陸曉凱到田畈的幾天後,一支施工隊伍也到了田畈,幾隻紅sè工棚很快在屏崖山山南靠近田畈小村的一側搭建完畢,大批建築材料以及施工機械進駐工地。由新江縣建築工程公司開發、溫新華承建的新江縣石泉山莊破土動工。
為了搞好關係,承包人溫新華找到田畈村民小組組長大陸,他一番自薦、彬彬有禮地說:“陸組長,我也是農民。我承包石泉山莊工程有一個宗旨,綠sè、環保,所以我向你和村民們保證石泉山莊的建設不但不會給田畈帶來不良影響,而且在今後諸多方面,你們與石泉山莊還有互補和互利的空間。比方說現在,我們施工需要用人,村裡的勞力可以來報名,你們的想法可以跟我說說;山莊建成以後,有水、電、電視、電話等資源,到時候,你們與石泉山莊管理部門協商之後都有利用的可能;此外,我告訴你,石泉山莊開張經營後肯定還要僱傭一些熟悉田畈環境的保安和服務人員,村民自然具有優勢。這個專案工期緊,必須在明年五一前驗收、開張,因此,施工隊伍龐大,而且晝夜施工,可能給田畈村帶來一定的影響和不便,但這是暫時的。建設這個專案,我也有很多的難處,在資金方面縣zhèng fu有捉襟見肘的感覺,我的墊資有限,不管怎樣,我考慮擠出一點資金給田畈適當的經濟補償。如果村民們有意見和情緒還請你多做工作,協調關係。”溫新華把錢塞在大陸手上。
大陸未曾想過石泉山莊建設對田畈會帶來什麼不利,更不用說山莊開張後對田畈方方面面的影響,眼下他有天上掉陷餅的感覺。“謝謝,我替大家謝謝你。”
這邊,陸曉凱卻在盧東區、海西市手忙腳亂時,開始了他田畈的平靜ri子。現在,他沒有離開繁雜事物、繁華都市忽然清靜的失落感,更沒有jing神上的紊亂,他理所當然地享受田畈秋季的風光;相反,透過與大陸和陸小明等田畈村民的接觸、交談,他更多地瞭解了田畈的過去、現在。
慢慢地,他習慣了李秋平做的帶有辣椒的飯菜,有幾次他帶著小勇-他為陸小明家的土狗起的名字-登屏崖,有一次他和小勇還登上了屏崖山半山腰的地方。他萌發了“風景這邊獨好”的感嘆。
有時,陸曉凱戴著墨鏡、草帽揹著畫夾攙扶陸小明到江堤上或者屏崖山腳下,在陸小明的注視下聚jing會神地畫畫,村民們好奇地一邊與陸小明閒聊一邊看他畫畫,他們畢恭畢敬地稱他陸老師,他也與村民聊侃。碰上男xing村民,他談收成、打工之類的事,他請他們抽菸,並指指屏崖山說:一定要掐滅菸頭,碰上女xing村民,談話內容涉及家庭經濟狀況、孩子就學、就醫等方面;有時,他在堂屋與陸小明夫婦翻看數量不多而且已經有些發黃的陸小明家的老相片,當看到李秋平孩提時醜小鴨的樣子時,李秋平便雙手捂著臉咯咯地笑,陸小明和陸曉凱隨之也跟著笑起來;有時,他在自己房間開啟膝上型電腦不無自豪地回顧、發人深省地反思、毫無厭煩地記錄;有時,他與六一穿著短褲和背心坐在六一**,他們聊新江縣中的課程安排、德育教育、體育活動、學校的硬體設施、是否有美術和音樂課程,他還幫六一指點物理。
如果說,以前陸曉凱僅耳聞中國農村的落後並無切身體會,那麼,一個月來,他親眼目睹了缺乏**、經濟落後、物質匱乏的中國貧困農村的縮影-田畈,他覺得田畈村民似乎習慣了聽天由命。這個過程使他對田畈的認識漸漸地由感xing上升到理xing階段,古sè古香一詞在他腦中漸漸淡化,莫名的沉重感油然而生,而且,他的矛盾心理所帶來的無奈心情常常溢於言表。
一天晚飯時,陸曉凱對陸小明夫婦說:“我要回去一趟。”
“叔叔,要回去?我們對你不好?”六一跳起來說。
“六一,我回去有二個目的。一是看看我女兒,一是到基金會去一趟,為你們的學費。”陸曉凱指著兩個孩子說。
“大海,這裡太寂寞?”陸小明夫婦異口同聲。
“哼,哼,你們天天全家團聚,我當然羨慕,我想女兒了,要去看看她。頂多三四天就回來。”
第二天天沒亮,陸曉凱在陸小明一家四口依依不捨的目光下離開田畈。這之後,陸小明家像發生了不幸似的,沒了笑聲還少了活力,一家人茶飯不香。陸小明的傷腿無緣無故碰到了床檔,傷上加傷;李秋平切菜時劃破了手指;兩個孩子做事心不在焉;堂屋的燈早早地熄滅了;就連小勇也是懶洋洋地嗒落在門口的青石板上。但是,陸小明家每天總有一人在門口的土坪上不斷地向村口張望,直到天sè完全黑了下來-這成為陸小明家每天最重要也是最有意義的一件事情。
陸曉凱沒有理由一去不回。
他覺得這個農村家庭具備了中國農民的所有優點,樸實、溫厚、善良、勤勞。根據觀察,他認為田畈村、陸小明家滿足了自己安全上的要求。當然,他這次離開並非看陸岑、並非重溫淡忘了的城市喧囂,他是被田畈的寂靜“餓”慌了,自己的手機與陸小明家的黑白電視機全是聾子的耳朵,一個月來外界資訊一無所知。他想知道自己行動後,盧東、海西採取了什麼行動、發生了哪些變化,人們如何評價陸曉凱其人其事,媒體作何評論、報道。然而,事與願違。三天來,他雖然看了大量新聞,但他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被一次又一次的新聞提要打破,無果而終。他能做的就是吃一回江南名菜、戴著深sè眼鏡逛一回書店、無數次開啟又無數次關閉手機,此外,他還碰上了一件不悅的事。
當時,陸曉凱正翻著一本書,同時,他的餘光明顯捕捉到身邊一位翻書人頗感興趣的眼神,出於本能,他放下書、謹慎地轉過頭,當他近距離注視那人的側影時,他確信這是位曾經打過交道的人,頓時,一股難言的興奮掠過腦際,儘管此時他想不起此人的姓氏、職業。那人也明顯發現了陸曉凱的舉動,但他卻若無其事地從陸曉凱身邊走開。不一會兒,那人找書店服務員搭訕的神態和聲音讓陸曉凱的印象瞬間清晰起來-這是位姓熊的副處長,去年七八月份透過關係找到海西,目的是為他侄兒進外語學院。此時,陸曉凱突然對熊副處長當年一臉急切的懇請記憶猶新。想到到自己目前的處境,他又拿起剛才翻看的書,可他心中卻怎麼也忘不了熊副處長。難道熊副處長知道自己的情況!陸曉凱不敢怠慢,他保持距離觀察熊副處長的舉動。一會兒之後,熊副處長若無其事地走向樓梯口。當陸曉凱確信熊副處長已認出自己並且無意打招呼時,他非常不快,他大聲喊:“你好!”
“你?”
“怎麼,”
“你是?”熊副處長茫然無措。
“看來,應該稱熊副廳長、熊副省長!”陸曉凱雙手插腰故意擺出一臉驚歎。
“請問,你是?”
“哈,哈,哈,哈,當初感激涕零的是你吧!怎麼啦,離開海西時,連個聲音都沒有!是不是貴侄兒的事辦得不爽呀!”
“你?怎麼是你,陸,噢,啊,對不起,”
“以後,不準備再到海西來辦事兒了!”
“陸區長,你看我,對不,”
“現在如何稱呼?”
“朋友,你,”
“少來這套!”
“陸區長,我,陸區長,有事儘管說。都是兄弟。”
“是兄弟!熊副處長,兄弟先走一步。”
“陸區長,給個面子。吃個飯小意思。”
幾天後的晚上,陸曉凱回到靜悄悄的田畈。車子剛進村口,他就看見小勇衝著車子急奔而來,車燈照耀下小勇兩隻眼睛泛著深深的綠光。他停下車。可小勇在伸頭嗅了嗅之後沿水泥路飛奔而去。當車子在土坪上停下時,堂屋的燈已經開啟,陸小明和兩個孩子站在門口,激動的心情不言而喻。
“小明,家裡都好吧。”陸曉凱把陸小明攙扶進屋,小雨和六一緊跟在他的兩旁。“嫂子呢?小雨,幫叔叔泡杯茶。”
“她在燒飯。小雨,快泡茶。”陸小明目不轉睛地看著陸曉凱。
“我吃過了。”陸曉凱三步並著二步趕到廚房,李秋平已在點火、洗米。“嫂子,我吃了,不用燒。”
“吃了?我泡茶。”李秋平停下手中的活,藉著廚房昏暗的燈光從頭到腳打量陸曉凱。
“大海叔,那麼長時間,我判斷你要出走了。再不回來,我的物理全完蛋。你到了哪些地方,做了什麼事。”六一不無幽默。
陸曉凱先接過小雨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又接過李秋平遞來的茶杯淺淺地喝了一口,接著把陸小明一家四口好好地打量了一番,然後從小包中摸出一隻信封。“小明,基金會接受了你的申請,小雨、六一高中的學費徹底解決。這是這個學期的。”
“大海叔,你不是說高中嗎,孩子才初三。”李秋平心花怒放。
“擦邊球。噢,你們不知道,我是打擦邊球的高手。多混了一年的。要不,我能有車,我能抽好煙。哈,哈,哈,哈,這都是長期打擦邊球的結果。”看著陸小明全家人的驚詫眼神,陸曉凱洋洋得意。
這不啻是個驚人的訊息。小雨笑開了口;六一雙手緊箍陸曉凱的腰;陸小明夫婦在說謝謝的同時,綻放出難以掩飾的愉悅。
“大海,花了不少錢吧?現在辦事都要靠錢開道。”陸小明像歡迎英雄人物似的挪著傷腿圍著陸曉凱。
“沒什麼,這個朋友最夠哥們,就是你們常說的兄弟,兄弟呀!”
“大海叔,家人好嗎?孩子好嗎?”李秋平擔心自己表達的意思不明確,又特意補充一句。“弟妹好嗎?”
“好。有機會我帶她們到田畈來轉轉。”陸曉凱不露聲sè。
“大海叔,這次你走得急,沒有準備。昨天,我買了點我們這裡的土特產,下次回去記得帶上。”李秋平從自己屋子裡拿出香菇、筍乾和黃花菜。
“嫂子,謝謝你!”陸曉凱感激一個普通農村婦女的善良和情懷。“說起東西,你提醒了我。這趟收穫不小,六一,跟我來。”
不一會兒,方桌上堆滿了物品。陸曉凱擺出一副如數家珍的樣子說:“我把你家的情況對同事、朋友、學生一說,他們很熱心,這是他們的贊助品。嫂子,這是你和小雨的羊毛衫、羊毛褲,小明和六一也都有,不知合適不合適。遺憾的是,這裡頭沒有一件外衣。”他按照盒子上做的記號將物品分發給大家,同時,口中唸唸有詞,“你看,這是我老婆買的,嫂子,你拿好了。噢,這是我女兒看中的,我女兒像男孩,淘氣。小雨,你留著。六一,打籃球嗎?這是護指和護腕,李寧牌的。”看著四人目瞪口呆的樣子,他臉上再一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祖上積德。大海兄弟,你這樣照顧我們,你的情我們怎麼還得起。”陸小明真有力不從心、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田畈人結婚時只有一二件這樣的衣服,都是年輕人享受的東西。”李秋平不好意思地說。
“六一,別走。”六一剛抱著四五個盒子要走,被陸曉凱叫住。“叔叔給你們買了文曲星,能當英漢漢英字典用,學英語用得著。還有,這是糕點,長身體,多吃點。哎,我要對你倆提幾點建議。”
“當然,叔叔,你說吧。”兩個孩子點點頭。
“陸小雨、陸六一同學,現在,學費解決了,陸老師要求你們克服困難,努力學習,用你們的優異成績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將來考大學,而且要考好的大學。到時候,我要把你們的錄取通知書給我朋友看,要對得起朋友,他對基金會也有個交待。田畈人也會因為你們而感到驕傲和自豪。”
這時,從廚房傳來一股深深的糊焦味,李秋平大叫一聲:“不好,壞了。”
大夥趕到廚房掀開鍋蓋一看,一鍋水煮蛋已燒得焦黑不堪。待李秋平退了火到堂屋對陸小明一說,五人竟不約而同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是多麼燦爛、忘我、純正、自然啊。是的,陸曉凱回來了,陸小明家的擔憂消除了,能不笑嗎,由衷的笑和爽朗的笑。
田畈雖然緊靠長江,然而水的問題卻始終困擾田畈人。大陸告訴陸曉凱,地下的井水錳含量嚴重超標;因為溪邊有田畈前人留下的大塊青石板條,因此村裡的婦女習慣在小溪中洗衣,可現在的溪水少了許多,溪面越來越窄,小溪越來越淺,洗衣相當不便;如果從江中取水,要迴圈淨化、安裝水管,費用大,對田畈人來說幾乎不可能。大陸為解決水的問題做了很多工作,但村人意見不一-陸小明和另二戶人家一直用屏崖山上的山水,因此,他們不肯出費用。大陸這段半帶敘舊半為抱怨的話,反倒解開了陸曉凱心中的一個難題-如何為田畈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他想象著第一件事一定要做好,要做得漂漂亮亮。於是,他針對婦女洗衣難的問題萌發了建壩蓄水的想法。
“哎呀,陸老師,我們早就想過建水泥壩。建了水泥壩不但解決了洗衣的問題,而且這小溪的水也是從屏崖上下來的,村民可以到村口去擔水,吃水的問題也解決了。可是建水泥壩材料費就要好幾萬,如果請縣裡的人來看看地形、吃吃飯又要花去好幾千,去年修路的錢還沒有全部還清,哪裡負擔得起。”大陸一臉愁容。
“哈,哈。”陸曉凱笑了起來。沒想到修建水泥壩能起到一石二鳥的作用,他握著大陸的手,充滿自信地說:“費用我想辦法,三天內我給你回話,趁現在水量小,組織人力,做施工準備工作,你當總指揮,我當財務總監。大陸,聽我的沒錯。”
“一個教書的?”
“教書的怎麼啦?”
“你有這麼大的能耐?”大陸將信將疑。
“三內天我把現金交到你手中,我違規一回,即當總指揮又當監理,你管財務。另外,你在村裡找幾個懂行的,我們組成施工指揮組,我查勘過地形,小水壩,我們能幹。對,這樣好,這邊的材料價格你熟,但是,你不許吃回扣。就這麼定了。”陸曉凱一句話便討了個施工總指揮乾乾,並且還兼任了紀委書記。
“這,”
“大陸,是不是建壩要zhèng fu批准?”
“沒人管我們死活,自己管自己還不行嗎!”大陸被最近發生的事情給弄得暈頭轉向。一會兒,要建石泉山莊,山溝溝有什麼好的;一會兒,溫老闆送錢,真是聞所未聞;一會兒,陸老師又為田畈築壩。他心想,城裡人搞不清楚!是不是太陽快要從西邊出來了。
陸曉凱晒黑了。他起早貪黑,從清晨的作業分工到第二天的勞力準備,從圍堰和洩洪口的定位、標高到進場材料的數量和施工質量把關,施工現場隨處可見他忙碌的身影;晚上收工後,他還將一天的施工情況、費用支出等總結、清算一番,然後敲進筆記本。二十天後,水泥堤壩和蓄水閘門竣工,他心裡美美的。工程解決了田畈人飲水、洗衣問題,以大陸為代表的田畈人認識了陸大海,同時,他們也深深感謝陸小明,是他引來一隻金鳳凰。之後,陸曉凱再接再厲,拆除毛竹渡槽和水缸,在屏崖山腳高出陸小明家的位子上裝設了金屬水池以蓄屏崖山之山水,用軟管為陸小明家安裝了一套“自來水”系統並搭建了一間簡易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