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蘇國慶在辦公室得知陳小寒病情。起初,他準備派一位身邊的工作人員去成都,就在他拿起電話的那刻,他又覺得處置方式欠妥,可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看來,唯一的希望便是妻子徐濤。
剛進家門,徐濤便看出三分。“煩煩燥燥的,不對勁。”
“入木三分啊,是件不太好處理的事。”
“我能知道嗎?”
“不但能知道,而且,”
“吞吞吐吐,我最不喜歡你這樣,江浙人就是不如楚蠻子。”
“陳小寒,復興醫院的,只有幾天時間了。”
“陳大夫?”
“誰他媽的都不信,可這是事實,迴天無力。”
“什麼病?”
“不清楚。”
“住哪家醫院?我們現在就去看看她,回來再吃飯。”
“她在成都。我是不可能見到她了。”
“噢,知道了。是,”徐濤沉默了,“是,是,你同學,國慶,我怎麼啦,國慶,我轉不出來了。”
“徐濤,基本上是你想象的樣子。下午,谷小保跟我一說,我覺得我蘇國慶有必要。”
“我去,我代表你去,我趕快去還可以見她一面。”
“徐濤,你的代表xing能更廣泛一些嗎?”
“我知道你的意思,沒必要。”
“好吧。我下午寫了一副對子,你看看。”蘇國慶將他用毛筆寫好的一副輓聯拿出來放在桌上,輕聲讀起來。“寒窗十載鑄身曉義苦為樂,醫德醫術傾國蕩城海為田。冬雷震震當為凱歌比ri月,孑然一身chong qing復興映西海。怎麼樣?”
“不像你寫的東西。”
“不容易了,我不能做得太明顯。徐濤,你最好在她最後時刻讀給她聽,也許她會安詳地離我們而去。此外,”蘇國慶拿出一張紙遞給徐濤,“記住,如果,如果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韙,把這給他看。”
“怎麼去?”
“今晚請好假,估計來回一週的時間。明早向谷小保報到。這是一萬,我蘇國慶一定要做最大的工作。噢,先聯絡谷小保。”
當谷小保中午接到成都電話時,他便預感到那個時刻到來了,因為他前二天剛與成都方面通了電話。
谷小保首先通知民航的朋友,然後通知蘇國慶,當時,他提出與蘇國慶面談,但蘇國慶拒絕。晚飯後,谷小保坐立不安,他正與妻子商量要不要通知陸曉凱。
“你一定要通知他,這是你的責任。”
“我擔心,”
“有什麼擔心的。如果因為你沒通知他而導致他沒去,陳小寒死不瞑目,他倆變成鬼都要來掐你。你不後悔!”
“我們這次去的人可是要用一條大船,你知道有多少人嗎?蘇國慶夫人徐濤,吳義林,陳元剛來電話,他和他的法國女友都要同去,夏冰,”
“夏冰是誰?從沒聽你講過。”
“他的小祕,一個高傲的、自以為是的傢伙,科爾,還有一位是上次到我們家來過的公安局長,最近不知怎麼跑紅當了縣委書記。”
“通知他幹嗎?你可要小心。”
“我通知他!沒有他可能陳小寒在成都無立足之地。他算個人物,阿玲,這叫水淺王八多。你想想,這麼多人,如果他去,一激動,稍有閃失,大船將即刻傾覆。沒他,我們全他媽的是正大光明。”
“你白當隊長了,你就想不出一個他既能去又不至於有閃失的萬全之策,那我和孩子今後還有啥依靠。”
“阿玲,我已絞盡腦汁。要不,聽聽吳胖子還有什麼高招,我真的不願給他打電話。”
“快打吧,小保,計較什麼胖子瘦子的。”阿玲也激動,她掀起谷小保的衣服幫著拿手機。
為了陳小寒的事,他在傍晚時分不得不第二次與吳義林通話。“吳總,人員就是這些,誰都不能擴大。關鍵問題是他。”
“你還沒通知他?怎麼搞的,谷隊!還要我提醒你!不要一說起他的事就談虎sè變。”
“他媽的,大庭廣眾,誰負責他安全!”谷小保看了看阿玲來火了。“你小子不要有幾個臭錢就口出狂言。誰管得住他!”
“谷隊,請息怒。對不起。請你聽聽我的想法,我是這麼考慮的。自我保護意識是大前提,一切都必須依據這個前提。首先,我們將陳大夫弄到可以棺藏的地方,譬如說農村,偏僻的小山村什麼的。我已經瞭解到陳大夫的表姐夫在農村有幾位兄弟,那個地方既貧窮又偏僻,而且我正在電話安排,說不定我們沒有在成都逗留的必要;其次,我想所去之人與他見面在所難免,但這要畫一條下線,這就是不得有二人同時與他見面,其結果絕不能超出心照不宣的範圍;再次,我們在那裡的時間視情況而定,而他必須以陳離世的那一刻為他的返程時間;第四,為了控制他的情緒,我特意準備了一隻王牌,這就是我要帶夏冰去的理由;第五,時間上的安排,他是夜貓子,深更半夜全留給他,一來他可以不受打擾靜心反思或一吐真情,二來我們也可輪流值守,勞逸結合。此外,我一到那地方肯定渾身不自在,再崇高的理想、真情都壓不下我豎起來的汗毛,因此,我不需要休息。最後,谷隊,我要提醒你,通知他,即便出事,我們受一次譴責、處罰,否則,我們在良心上將遭一輩子詛咒,我相信你有同感。”
“那也不行。”
“到時候他發起猛來,我只有如實相告。我等你的最後決定。”
“就是你不通人情。一個隊長職務鎖了你的一切。”阿玲在一旁指責谷小保。
“你懂個屁!”
谷小保左右為難,於是,他雙一次試探蘇國慶。沒想到蘇國慶讓谷小保立即跑一趟。一進蘇國慶家,谷小保將佯細情況全部彙報一遍。蘇國慶拿出輓聯。“我原來的意思,我想你看了就應該清楚,吳義林說得有道理,有二下子。科爾沒必要出場,此外,你要為徐濤安排一個特寫鏡頭,對他而言,這個非常重要。”蘇國慶轉身說:“徐濤,你也要適時提醒小保。小保,我覺得有時在吸收大多數人的意見之後再做最後決定確實科學。”
谷小保回電吳義林。吳義林的一番話又讓谷小保產生了得寸進尺的感覺。
“谷隊,我突發奇想,你讓我吳義林不自量力一回,這事,我主管,你協辦。當然了,你現在想不通是正常的。”谷小保一時未反應過來,吳義林接著說:“谷隊,如果你接受不了,我換一種說法,我當製片人,你當導演。”
那麼,陳小寒到底怎麼啦。
無論陸曉凱、陸小明一家怎樣無微不至,陳小寒無法適應田畈。她在火車上的遭遇-驚嚇與刺激並存、長途跋涉之後又在習俗、環境和人際交往上極度不適、對陸曉凱杳無音訊的不解,這一切使得陳小寒在成都很快生病接著住院並流產;她表姐是中國最早的知青,比她大一輪,已是一位既當nǎinǎi又當外婆的“老人”了,老兩口均已退休,家境不好,因此,陳小寒在成都的物質生活狀況與田畈相差無幾;陳小寒是位極為堅強的女人,二十餘年的從醫生涯使她覺得身體方面的不適不過是小打小鬧,她從未產生過要進行一次全面體檢的想法。
當她感到越來越難以忍受時,她在得到谷小保的保證後將自己在成都的情況告訴了他,然而,谷小保的經濟能力有限;再後來,谷小保而陸曉凱,陸曉凱再吳義林,經濟上到位時身體上為時已晚。全面檢查的結果是肝癌晚期-這可能是她的家族病,因為,她父親當年便是肝癌晚期不治而亡。即便如此,她卻非常擔心自己的現狀給陸曉凱增加煩惱,她覺得再見陸曉凱已毫無必要,因此,陳小寒又一次找谷小保,她要他告訴陸曉凱自己靠吳義林的資助準備出國。
這幾天,陳小寒覺得生命的燭光就要熄滅,她竟產生了見陸曉凱的強烈願望。她向谷小保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告訴你有關我的情況,我想見他一面,但是,我不想給你添麻煩,我知道,我給你添的麻煩太多了。谷小保當時未置可否,他請成都的朋友加強觀察並及時反饋資訊。前一天,陳小寒感覺自己的jing神突然好了起來,她懷疑是回光反照。她請醫生給自己來一針,以便讓自己的情緒更為穩定,思緒更為活躍。
陳小寒感謝谷小保,她感謝這個言語不多根本就沒有什麼印象的小學同學。當看到他憂鬱的眼神和無奈的舉措時,她懷疑有能力的話谷小保一定會比陸曉凱做得更多、做得更好。她感謝他信守諾言,她覺得他洞穿了自己的靈魂,因為他知道陸曉凱是自己唯一的愛人;她為自己第一個得知陸曉凱的情況感到自豪和欣慰,更為他的謹慎、果敢、英明的決定而感到驕傲;她肯定,他不辭辛苦、機智無雙而又不乏幽默滑稽的田畈之行和幾次馬不停蹄的成都探望始終是自己記憶中最值得回憶的篇章。正因為有了他的構架、鋪墊,自己堅定不移的、朝思暮想的、生命中最高尚純潔的理想才得以實現-儘管這一切來得太遲。
她感謝吳義林,這位看似養尊處優的小阿弟。儘管他唯一一次到成都便不顧醫護人員和院方的感情強烈要求立即組織專家會診的行為使自己極為尷尬,他認為自己留在成都的決定愚蠢至極,他對自己的固執連罵帶凶,但是,自己很難想象他的慷慨激昂完全是因為陸曉凱而不是他骨子裡天生的東西。從未在經濟上有拮据感的陳小寒真誠感謝吳義林同樣是霸氣十足的電話詢問和源源不斷的雪中送炭。當他得知自己的最終結局無法改變時-準確地說,是在他得知會診結果時,因為他從不相信理論上存在的少得可憐的機率-他立即表現出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應有的思想和氣魄,而且,他是積極贊同陸曉凱出現的唯一一人,這極大地附會了行將離世之人最後的矛盾心理。
原來對朋友一詞的大概含義都不太瞭解的陳小寒而今卻透過可觸可感的事實真切地感悟到朋友的存在,面對這一切她認為自己短暫的一身無怨無悔,清清白白地來坦坦蕩蕩地走,如果可能她要在愛人的懷中離開這個世界,這成了她人生最後時刻的唯一奢望。
“這小子,也許將來媒體會給你一個德高望重的‘職稱’,可現在,就陳小寒的事你卻不得不尊重我的意見。”吳義林泡在浴池中接完了谷小保的電話。
“說什麼呀,亂七八糟,不會是今天的義舉叫你飄飄然了吧。”艾麗坐在池邊為他捏著膀子。“義林,你瘦了。”
“我明天外出,倒杯酒,我好好陪陪你。”
趁艾麗拿酒的片刻,吳義林給夏冰打了電話。
“義林,我要去,這幾天我沒什麼事。”艾麗站在一旁說。
“好呀,”吳義林喝了一口。“我的美人,讓我先給你大致介紹那裡的情況。如果我們這裡是丘陵,那麼,那個地方就是平原;那裡有這樣的大池,可那是用來裝飲用水的,上面有一層淡淡的油漬,池中的水叫你看到就起雞皮疙瘩;那裡也有大房子,可不是用來養豬就是用來關牛,而且腥味撲鼻;那裡有特大的床,如果你是sè盲,那便是你知道什麼叫黑sè的最佳教材,那上面不是油漬斑斑的枕頭便是肆虐八方的跳蚤;當然了,那裡也有你這樣的美人,可不是全身留下蚊蠅叮咬的傷疤、一個月才洗一次澡便是斗大的字不識一籮;我不忍心看到的是你聖潔的胸脯被刺蝟般的結塊的頭髮和銼刀般的每隻指甲上均有一條黑線的雙手碾過。我是個慈悲為懷的好人,我做不到。”
“哈,哈,那你去幹嗎,這與你一貫的行為準則背道而馳。哎,我教你一辦法,帶上被子開著空調睡在車內。”
“不錯。好主意,是個好主意。但我告訴你,如果開車去,黃花菜早涼了。真他媽的可悲!”吳義林在心中大罵谷小保、陳小寒-一幫幻想中的活木偶、一群現實中的清道夫,我不得不陪你們吃二道苦、受二遍罪。因為,吳義林早就想將陳小寒弄回海西,她的生命是否有希望暫且不說,最壞的打算,陳小寒走的時候可以清清爽爽、熱熱鬧鬧,可谷小保堅決不同意。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竟然提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那樣的話,陸曉凱就不能參加陳小寒的告別儀式了;陳小寒亦不例外,她優柔寡斷、言行不一。基於這個前提,他當時同意了谷小保的決定,其實,他早就想正告谷小保:在這件事情上我吳義林擁有最後的決定權。現在,他覺得谷小保還是個反覆無常、出爾反爾的傢伙,一個破隊長不僅束縛了他的手腳還紊亂了他的思維。他只能當協辦,自己決不能大權旁落!
這天晚上夏冰的手機響了起來,一看是吳義林,她頓時興奮不已。
“夏主任,吳義林。明天早晨開始將有一個大概需要一週時間的特殊活動,我肯定你非常樂意參加,我請你在明早八點半前做好全部準備。還需要我進一步解釋什麼嗎?”
“謝謝。吳總,你說這是一個活動?”
“是的。一個特殊的活動。”
“在哪裡?”
“一個遙遠的地方。”
“是關於花草的活動?”
“儘管早了些,但現在花草已成為人們談論的話題了。”
“吳總,我想知道活動中我是否能直接接觸花草?”
“夏主任,正因為我考慮到存在這種可能xing,所以,我才通知你,並邀請你參加。雖然活動本身與你無關,但你可以探尋與花販子見面的機會,這要取決花販子是否按時參加,還要取決花販子當時的心情。說到這一點,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花販子如果出現,那麼他的心情肯定悲傷,而且非常悲傷。如有可能,我希望你的心情也表現出必要的悲傷,若非,你的心情必須在悲傷與無動於衷之間徘徊,任何超出範圍的情感、企圖和行為都肯定不利於這次活動、不利於繼續保持你我之間的聯絡,更主要的是不利於你的將來。”
“吳總,我聽不懂,能具體一些嗎?”
“我不想欺負年輕的zhèng fu女官員,但我確實無可奉告。夏主任,碰碰運氣吧。”
儘管夏冰覺得無故表現悲傷的情感是一個極難的命題,但她立即想象出一個悲傷的場景並醞釀悲傷的情感,可她搗鼓半天卻無一絲悲傷之意,反倒覺得興奮。她收拾著“材料”-最近她聽到和收集了許多有關陸曉凱的資訊,而且,初出茅廬的她尤其膽大妄為,她拍了陸岑的大量照片,jing選後插了一相簿。
在飛機上,阿玲伴著徐濤,兩人異常嚴肅;科爾與一名身材同樣高大的外國人-一位海西一個外國機構中的工作人員-似乎並未注意機艙的氣氛;陳元哀思初露與平靜的狐狸女士相挽;夏冰早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顯然她毫不知情,當然也就無動於衷;谷小保則以特殊身份看了看陸曉潔,當看到所有的人均神態莊肅、衣著樸素之後,谷小保便向自己的位子走去。儘管吳義林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的注意,但他扶著的一位年近七旬頗像在電影圈內成就卓然的老婦人卻吸引了在座的知情者疑惑的眼神。在吳義林看來,這便是他之所以超過許多人成為“本片”製片人的依據之一。
似乎沒有任何理由解釋段德良的成都之行。
他接到訊息後立即給谷小保打了電話並從縣局找了二名小夥子,不到十七時三人已出發上路,直到天sè完全黑了下來,他才隱約感到一絲悔意-他相當清楚陸曉凱二進田畈,他不明白陸曉凱看到田畈的一切之後為什麼不找自己。當上級找他談工作變動之事時,他毫無心理準備,因為他在這方面沒做什麼努力,因此,一段時間內,段德良一直對職務升遷抱有疑問。有一次,當他站在縣委書記辦公室中看著對面的縣局時,他突然想起陸曉凱曾經說過什麼,儘管他實在想不起來陸曉凱說的具體內容,但他懷疑與陸曉凱有一定的關係。他與陳小寒僅一面之交,他認為自己扣留陸曉凱十天是導致陳小寒離開田畈的唯一原因,是導致目前結果的主要原因。當較早的時候,段德良從陸曉凱那裡得知陳小寒到成都去的情況後,他便想到了成都的戰友,而且成都的戰友也不負新江戰友之重託,頻頻給他發來有關陳小寒的訊息。現在,他要趕在陳小寒離世之前向她說一聲:對不起!他要將陳小寒當作陸曉凱的妻子說一聲:嫂子,一路好走!
陸曉凱接到谷小保的電話後匆匆下樓對李秋平說:“我有事要出去。”
“是小寒姐的事?”
陸曉凱似乎看見李秋平眼中發出了亮光,他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小寒姐出什麼事了?你告訴我?”
“她快不行了。”
“大海,我要見她,現在就走,我的小寒姐。”
當陸曉凱經過新江縣委時,他下意識地停下車,開啟後備箱,檢查了二隻備用小油箱,然後,他坐在路邊小攤點上一邊擦皮鞋一邊注視縣委大樓。這之後,陸曉凱便希望在到達成都前右腳再也不要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