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二分二一
一直以來,查爾斯都跟路西綻相處的很融洽,無論世旌的生意做的有多大,他始終記得在所有人都忽視他的時候,向他伸出援手的路西綻,屬於路西綻的那一份,他永遠為她保留著。
賀蘭秋白意圖入股世旌,目的不言而喻。路西綻之所以不反對,只是因為,當初她與查爾斯兩人炒股的資金是路書野資助的,可以說沒有路書野就沒有世旌,而賀蘭秋白作為路書野的妻子,於情於理,她都沒有阻止的理由。
路西綻回到家時,喬倚夏尚且沒有回去,回到喬氏之後,她見著了自己的父親,喬一海是知道她昨日在外居住的事情的,所以他自然也是知道她口中的“好友”路西綻到來一事的,他認為,女兒能夠有一個推心置腹的朋友是一件好事,還讓喬倚夏邀請路西綻去家裡做客,不過當喬倚夏提出要長期與路西綻同住時,喬父卻略微表示出了不滿。最後還是喬倚夏立下誓言,會在短時間內迅速掌握企管知識,並熟悉喬氏的運營模式和方法,在三年之內接班,讓喬一海可以頤養天年,老爺子才鬆了口。
喬倚夏離開喬氏時已是晚上十點半,路西綻的休息時間一直偏早,她原以為回家之後路西綻應該在臥室裡休息了,然卻發現她正一個人坐在一條毛毯上拿著油性筆在小黑板上塗寫,畫出了一條複雜的關係網,寫著密密麻麻的標註,甚至於對於她的進入完全視若不見。
她知道,她工作起來,是不會被外界的任何人或事所幹擾的。
驀地,路西綻瞪大了雙眼,起身坐到書桌前,翻起那本從高平渝抽屜裡找到的藍色記錄本,並瘋狂地在a4紙上刷刷寫著字,喬倚夏走進了小黑板,發現圍繞著中心人物高平渝的有四個人,一個是其女高蓁兒,一個是尹明,一個是摯友吳教授,還有一個是目擊證人戴美琪。其中尹明引出的線是最多的,旁邊寫著,年長,資歷深,權爭,臨床心理學,沒有指紋等等。
直到路西綻放下筆,眼神裡多了幾分諱莫如深的陰沉。
“夏,你有看過法國作家喬治佩雷克所寫的《消失》嗎?”
喬倚夏回答道:“似乎聽說過。這部小說,是不是通篇沒有用到在法文中使用頻率最高的母音字母,e?”
路西綻點點頭:“不錯。”她緩緩起身,繼續說道,“他用到了所有的字母,卻獨獨少了最常見的e。”她悶聲說道。
昨晚,路西綻將她協助吳教授破老友案的事情告訴了喬倚夏,喬倚夏知道,她定是有了什麼新發現,於是便不再插嘴,只安靜聽她繼續講下去。
“這是一種帶有掩蓋意味的強調手法,越是要突出什麼,反而要讓它消失的無影無蹤。”路西綻拿起那個藍色的記錄本,高平渝在空白頁的前後幾頁所撰寫的論文是用英文所寫的,經過路西綻的反覆確認,她發現長達三千字的學術論文中竟然沒有用到一個帶有y和z出現的單詞。
喬倚夏上前走進,接過她手中的本子,然後看了看那張草稿紙,雖然她還對這個案子不甚瞭解,不過卻能夠知道路西綻想表達的意思了,問道:“可是,蒼蒼,你不能否認,這或許只是一個巧合。”
“當然。”路西綻馬上回應道,“巧合當然應該被列入需要被考慮到的多種情況之一。我們把受害者所有論文中,只有這一篇用英文進行寫作也歸為是巧合。但在這篇論文的前一篇中,受害者寫到‘過度的希望,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極度的失望’,這一句話引用自阿根廷小說家博爾赫斯的《巴別圖書館》,而博爾赫斯,曾經在他的小說中運用過這個手法。三個巧合同時存在於同一個案件的同一個關鍵點裡,可能性幾乎為零。”
路西綻抱住肩膀,雖然現在,她還無法確定y與z所代表的具體含義,不過她可以肯定的是,在幾乎所有人對這場“謀殺”未察未覺的時候,高平渝已經感受到了他所處環境的危險,並且是試圖用這種方式告訴發現了這個細節的人,對他構成威脅的人,正是一個智商不低,心思縝密之人。否則,他大可以不必這麼大費周折。
路西綻揉揉自己的太陽穴,看了一眼小黑板,而後放柔了神情,攬住喬倚夏的肩:“方恬的案子,有進展了嗎?”
“現在還沒有確切證據,不過方恬以及周夢蝶,這兩個人的親人十分可疑,並且,我懷疑周夢蝶的姐姐周夢蝴與周夢蝶的丈夫有私|情。”那個下意識的摟肩的動作,周夢蝶見到自己時無法剋制的悸動,以及擺放在床頭櫃上的周夢蝴的照片,這一切都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路西綻點點頭,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不用急,慢慢來,這種小案子,是難不倒你的。”
喬倚夏也笑笑:“我還以為你又要像上次崔婷的案子一樣,主動提出要幫我。”
路西綻搖搖頭,垂下雙眸,看起來有些失落:“不會了。”
見她失落,喬倚夏心疼起來,攬住她,將她往懷裡帶,揉揉她的頭髮道:“怎麼了?是我說錯話,惹你不開心了?”
“我以前是想能夠主動為你分擔一些,可是後來我發現,我的自以為是,掩蓋了你的光芒。我能夠做到的事情,你明明也能夠做的很好,卻偏生被我搶去了風頭。讓別人看到了我,卻看不到你。”
“蒼蒼。”喬倚夏將她抱的更緊,“你知不知道,遇見你,是我的福氣。我不在乎別人是否能夠看到我,我只在乎我是不是住在你的眼睛裡。你曾經說過,你眼中只有兩類人,一類是路西綻,一類是其他人。在我眼中,也是一樣的。”
當路西綻從她的懷中掙脫開來,避開她的目光時,喬倚夏才知道,無論她們之間的關係怎樣變化,路西綻始終改不掉愛尷尬的毛病,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看向喬倚夏,用一種堅定的語氣說道:“我們要團結一致,共同努力,你要儘快在智商上與我齊平,這樣的話,以後我再分類時,第一類,或許就是路西綻和喬倚夏了。”
喬倚夏笑著握住她的手,看著她泛紅的雙頰,柔聲道:“遵命。”
沐浴過後,兩人一同入了眠,喬倚夏一面要處理方恬的案子,一面還要學習公司的事務,難免疲憊,很快就傳來了酣眠的聲音,路西綻又像哄小孩那般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確定她睡沉了之後,才慢慢離開了床鋪,去了隔壁的書房,撥通了賀蘭秋白的手機。
電話剛撥通,路西綻便聽那邊傳來了低低的笑聲:“若不是狠心花了點錢,怕是我的小姑子,此生都不會再主動打電話給我了。嗯,我第一次覺得,有錢果然還是有好處的,你說是不是,西綻?”
“你想要什麼。”
“呵。”賀蘭秋白的笑意卻更深,“那麼西綻,你覺得,我想要什麼呢?錢?還是其他?或者說,你覺得我缺什麼呢?”她有著上乘之姿,有著此生花不完的錢,穿金戴銀,過著無數女孩夢寐以求的上流社會的生活,她缺什麼呢。
見路西綻不出聲,賀蘭秋白斂了笑意,說道:“我想,我缺的是一個丈夫。”
路西綻眉頭一皺,心跳慢了半拍。如鯁在喉。
賀蘭秋白覺得胸口發悶,淚水就要噴薄而出,這麼多年了,她一直小心地照顧著路西綻的情緒,可是誰來照顧她的情緒呢?那個在路西綻想象中的跛了足的路書野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她可以存在在路西綻的世界裡,可她卻無法為自己虛構一個活著的丈夫。
“西綻,你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你應該跟我一起承受所有的痛苦。”
路西綻吸了一口氣,道:“把話說清楚。”
“我何必親自叫醒一個沉睡在夢裡的人呢。”賀蘭秋白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讓路西綻聽到自己的哽咽聲,“每一個人都有為自己編織美好夢境的權利,等她想要醒來的時候,她自然就會回到現實裡了。我很感動於你跟喬倚夏的愛情,我更感動於你願意替她承受夢魘的折磨。但你或許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痛,是十倍夢魘都無法與之比擬的,而那種痛,就是我賀蘭秋白一直在承受著的。”
賀蘭秋白倔強地擦掉臉上的淚珠,笑著說了句:“好了,該說的我都說完了,晚安,我的小姑子。哦不,應該說,好夢。”
伴隨著賀蘭秋白或嘲諷,或蔑視的冷笑,一切重新歸於平靜。
路西綻站在原地,感受著天地間的磅礴,感受到了在蒼茫宇宙中,她是何其的渺小與微縮。她彷彿看見傑西在向她招手,露著牙齒瞪著帶有紅血絲的眼睛對她說,來吧。她彷彿看到當年罹難的人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看著她,張著血盆大口,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她的腿像被重物擊打了一樣一陣痠麻,單膝跪在了地上,她深吸一口氣,倚著書桌癱坐在了地上。而那雙水靈的大眼此刻像是一灘死水一般,毫無生氣,她閉上眼睛,耳邊是迴圈往復的——
,非常好,你做得非常好,只剩下兩分二十一秒了,堅持下去。
只剩下兩分二十一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