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切膚之痛
“謝謝,另外,還有一件事情。”
“你說。”
“不要跟倚夏提我贈你股份的事情。”
“為什麼?”江夏戈不解道,“我都恨不得把你方才說的話錄下來開個表彰大會了,幹嘛要刻意隱瞞?多可惜呀。”
風漸漸變得刺骨起來,吹得路西綻的臉頰有些痛。
“我做這件事是為了讓她開心,不是為了炫耀什麼,如果最後得到的結果是相反的,那也就違背了我做這件事情的初衷。”
江夏戈又笑起來,說話的語氣卻突然嚴肅認真了起來:“西綻,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她。”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江夏戈也看不下去手頭的檔案了,雙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她想起當年在普大,她第一次見路西綻時的場景。那年她大一,專業課的教授生病請假,代課的不是老師,而是一個跟她一般大的學生,而且這個學生還不是商學院的,而是學心理學的。
那個年紀的男生處於青春躁動期,看見美貌的同齡女孩多會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動內心,不過出乎意料的是,由路西綻代的那節課沒有一個學生起鬨,大家都很認真的聽課。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江夏戈發現她身上有一種莫名的震懾力,讓所有人都心甘情願臣服於她,她就像是潔白的清蓮,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江夏戈喜歡跟比自己聰明的人做朋友,從小就是,所以她開始主動去接近路西綻。正如同她冰冷的氣質一樣,路西綻不善與人交際,所以即便她生得一副漂亮的臉蛋兒,但在學校裡並不是很受歡迎。可江夏戈很喜歡她。因為她是一個沒有心計,沒有城府的人。
江夏戈從一出生就揹負著成為承淮接班人的命運,在她今後的人生裡,她必須要經歷爾虞我詐,明槍暗算,這種責任致使她成為了一個城府頗深的人,可越是這樣的人就越是喜歡跟沒有心機的人相處,才不會太累。
路西綻是一個值得別人去認真呵護的人。這是江夏戈得出的結論,她們算不上摯友,最多是比校友近一點,比朋友遠一點的關係,但無論時間過多久,每每想起路西綻,江夏戈還是感覺猶如一陣清風拂過面龐。
同江夏戈打過電話之後路西綻便返回了酒店,為了防止孟流琛玩性不改,跟的會面她並沒有帶上孟流琛,而孟流琛自然也不敢強求,她們約在了的家裡,隨行的還有mavis以及另外一個留著平頭西裝革履的探員住在華盛頓一個相對不怎麼繁華的地段,公寓只有兩室一廳,給人一種狹小閉塞之感。
看來這些年,她過得並不好。
“呵。”笑了笑,有些苦澀,她指了指自己的臉,“我的人生早在十年前就徹底毀了。你們知道,我為了現在這張臉花了多少錢嗎?”
十年前的那場事故,讓原本漂亮清秀的面目全非,這些年來,她幾乎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容貌修復上,又哪兒有閒錢讓她追求更好的物質生活呢?
“十年了,每一天我都在想,傑西到底對你說了什麼?卡羅琳,他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麼?”
那一天,路西綻心情很差,作為犯罪心理學研究小組的組長,那日是她們事先約定好的去郊外匯報研究成果的日子,可當她們再次清醒過來時,已經不是在山上,而是在一個四面封閉的密室裡,那個密室裡,有除了路西綻以外,研究小組的所有成員。
mavis等人望向路西綻,這件案子至今為止仍是一件謎案,沒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委。
路西綻清晰地記得,那一天她醒來時被捆住了手腳,扔在牆角里。
當她睜開眼睛時,眼前是一張無限放大的恐怖的面孔,他對自己說:“很高興見到你,我可愛的天才少女,卡羅琳。”
發現被綁架的只有自己,路西綻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來,幸好只有自己,而不是連同同伴在內。可當傑西將她扯起來拉到螢幕前,她看著監控裡被關在一間密室裡驚慌失措的酗伴,她第一次感到了畏懼。
“不要怕,可愛的女孩。我相信,就在不久之後,會有一個英勇的騎士衝鋒陷陣,拯救你們。”
“果然是一個鎮靜的女孩,你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呢,你根本都不會怕的吧?沒關係,我相信,你馬上就會有反應了。”
看著窗外停在不遠處的車,路西綻知道,是fbi的人和警方,可他似乎一點都不害怕,他走到他的裝置前,對著麥克風高呼道:“若再往前靠近一步,所有的人跟我,全部玩完!”
他的聲音隨著廣播而發散出去,被綁架的都是一些年輕的男孩女孩,聽到他這樣說,他們全部嚇得抱在一起,而外面的人自然也不敢輕舉妄動,傑西看了路西綻一眼,而後用一種溫和的語氣繼續說道:“silver,你除外,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直到這時,傑西才看到一直波瀾不驚的路西綻那副恐慌的表情,聽到她對自己說:“不可以!”
傑西上前捏住她的下巴,曖昧地看著她:“可以的,親愛的,騎士先生來救你們了。”
噩夢,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而一開始,就持續了整整十年。
“如果可以,我寧願我是跟他們死在了一起,也不要成為這可笑的,唯一存活的幸運者!”看起來有些悲傷,情緒很激動,她的眼裡泛著淚光,雙手扶住了額頭。
“唯一?”路西綻皺眉問道。
當年在那場事故中活下來的人,除了之外,不是還有哥哥嗎?
mavis瞳孔放大,對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先是有些慌亂,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活著的人,永遠比死了的痛苦。這三千多個日日夜夜,午夜夢迴,她多想當年她跟他們一同,葬身火海,也不要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受罪。
人在失控的情況下說出來的話可信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而路西綻不認為屬於那百分之一。那一天的事突然像放電影一般在她眼前重演,彷彿她現在所在的地方不是華盛頓,而是十年前她所在的爛尾樓,她眼前的人也不是,而是那個呲嘴獠牙的傑西。
想起答應過孟流琛的事,mavis發現路西綻的異常後便主動提出:“卡羅琳的氣色不是很好,我看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你們到底還要拖到什麼時候!”發瘋般地站起來,眼睛裡泛起紅血絲,“十年,十年啊!我等的還不夠嗎!”
“mavis……”與她一同前來的探員想起組長對自己所說的話,嘆了一口氣,“我也認為,沒有拖下去的必要了。”
路西綻坐在原地,握緊了拳頭,平靜著自己的心情討厭極了她這副樣子,從以前唸書的時候就討厭,她總是這樣,一副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樣子,好像什麼事情都刺激不到她,想到十年前罹難的夥伴兒抽泣了一聲,別過了頭。
“傑西,他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並且自卑的人。”想起傑西不斷喊自己天才的場景,路西綻知道,那次綁架案,是衝著自己去的,“我想是因為家庭的緣故,致使他缺乏關愛。於是他在學習上非常努力,並且只能透過這種方式來獲得存在感,消除自卑感。”
mavis同探員交換了一下眼神,探員點了點頭。探員說道:“傑西的母親是第三者,父親是當時臨鎮上一個有名的大夫,那個時候,女人未婚先孕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情,於是傑西的母親很受大家的排擠,傑西天性聰明,卻因為身世問題不被同齡的酗伴接受,母親也在長年累月的壓抑中變得很自閉,很易怒,經常把火發在傑西身上。”
傑西在大學是風雲人物,本以為終於擺脫了骯髒不堪的過往,可以重新開始生活,誰知突然出現的一個優等生再次搶去了他的光環,讓他再次回到了自卑的境地裡。
“我們想,傑西他,嫉妒一切比他優秀的人,而這正如卡羅琳所說,是源於他內心深深的自卑。”
當年取代了傑西的那個男孩出了車禍,可這並沒有讓傑西的性情變好,反倒是嫉妒心越發強烈,在他看來,他應該是上帝的寵兒,是任何人都不可取代的,於是他開始尋找起在心理學方面有一些造詣的同齡人,而路西綻則不幸地成為了他的目標。
傑西卑劣的性格皆是源於母親對他的影響,母親是他最早接觸到的人,她的一言一行,生活態度,自然會對傑西產生質的影響,母親已經是一個自卑到極點的人,傑西又如何能自信的起來,這也就是路西綻之前提過的“阿尼瑪”——男人的女性特質。“可是這一切憑什麼由我們來承擔?”道。
——,你分神了。
——,silver在等你。
“fred,我想,我們不應該再繼續為難這個可憐的女孩了。”
事實上,mavis知道,在說出唯一二字時,路西綻的心已經收到了衝擊,她開始懷疑起自己正經歷著的生活,卻還是不得不心平氣和地說出這糟糕的回憶。
早上接到孟流琛的電話時,mavis正在外面辦案,她聽到孟流琛認真的語氣:“拜託你,絕對不能讓我姐受任何的刺激,絕對不能讓她知道大哥已經不在了。”
“是,路夫人的囑託麼?”路夫人指的便是賀蘭秋白。
孟流琛嗯了一聲:“大哥去世的事情已成事實,大嫂不希望姐姐因此受到任何的傷害。我作為當年的犧牲者,路書野的家屬,作為受害者路西綻的弟弟,我也希望你們可以在搞清楚事情真相的同時,儘可能地不傷害我的姐姐。”
車上,mavis看著路西綻的側臉,有些傷感。無論當年路書野為了什麼,他的確是做了那個敢於衝鋒陷陣的人,是功不可沒的英雄。
路西綻不是不夠勇敢,而是過於勇敢,過於理智了。如果當年經歷這些的不是路西綻而是別人,多少人會選擇永遠的埋葬這一段恐怖的回憶?又有多少人在好容易恢復了正常的生活後還會選擇主動面對這場噩夢?與其說路西綻是為了解開自己的心結,不如說,她是想在十年後的這一天,還當年所有遇難者一個真相。
的確,活著很好,那是因為大多數人尚未體驗過生死浩劫後的心如死灰。
有的人活著是為了尋求更多生命中的美好和雋永。
有的人活著是為了等待一個真相,解開心結。
可有的人活著,每天都在週而復始地被折磨著,感受著切膚之痛,用自己絕望透頂的人生去償還永遠也還不清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