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一個宮女怯生生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個黑漆鎏金的托盤,盤上放著一隻碗,有熱氣自碗口氤氳而起,“該用膳了。”
因為外面各商鋪罷市,宮裡面原本儲備不多的糧食很快供給不足,連新鮮蔬菜也捉襟見肘,以至於有的宮妃把自己宮殿的花園剷平了,原來精心呵護的名貴花卉全被各種青菜取代。
兩天前,皇宮裡御膳房配給的飯菜已經不足以供應需求了,因此除了位份高的妃嬪還能正常吃飯之外,位份低的嬪御、各宮服侍的宮女、太監只能喝稀粥了。
如今那宮女眼睛望著粥碗,眼神就有些發直,總忍不住要舔舌頭。
雲夢望著那稀薄得已經能照見人影的粥,眉頭緊緊皺起,如今她好歹是南宮宇名義上最受寵的妃子,在待遇方面甚至比皇后還要優越,是誰這樣大膽子竟然只給她喝薄粥!
雲夢柳眉一挑就要發作,那宮女忙跪下了:“娘娘息怒,本來御膳房還能支應幾日,但昨夜不知為何,糧庫裡的米麵丟了大半,如今只好削減了各宮的用度,咱們宮裡還好,娘娘的粥是肉粥,奴婢聽說,坤寧宮那邊只是白粥……”
雲夢不會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接了粥慢慢喝了,這才問:“外面情況還是沒有好轉嗎?”
那宮女忙搖頭:“奴婢不知……不過聽說街頭上已經有人餓死了……”她心頭狂跳,只覺得自己全身都在不停的冒虛汗,照這麼下去,過不了幾天宮裡也會餓死人的,到時候,說不定自己也會成為死人堆裡的一個……想到這裡不由得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雲夢把手裡的帕子絞成了梅乾菜,恨恨說道:“沒想到這賤人還有這樣的能耐,我倒是小瞧了她!”本想借助南宮宇的勢力把那賤人收拾了,可是南宮宇一開始佔據了那樣大的優勢,如今卻弄到坐困愁城的地步,真是……沒用!
南宮宇狠狠打了個噴嚏。
他面前的龍書案才被太監總管領著小太監扶起來,如今上面亂七八糟還沒整理完,但他面前攤開的一份奏摺上明明確卻寫著近來京城裡的不太平,請求撤銷原本的關於提高賦稅的聖命。
可憐這道提高賦稅的聖旨才下達了半個月!
南宮宇臉色鐵青,尖著嗓子叫道:“朕若再收回成命,豈不是出爾反爾?朕成了什麼了!”
幾個太監都低著頭不敢說話,但其實心裡對這位皇帝還是很不屑的,明明和自己一樣都已經成了沒根的人,還賴在寶座上不下來……
“來人!”南宮宇尖聲叫道,“朕要……”他眼珠轉了轉,卻又把話嚥了回去,轉頭吩咐自己的太監總管,“去梅府傳旨,朕要給真的表兄梅子鶴賜婚。”
梅太后聽說了這件事,也不管自己身子病弱,忙忙趕到了太和殿,追問南宮宇。
南宮宇自從被南宮壽斷了根,脾氣也變得陰陽怪氣起來,扯著嘴角笑道:“母后,梅家是我最大的倚仗,我不會做那種自掘墳墓的事的!”
梅太后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問道:“那你準備把誰賜給子鶴?”
南宮宇目光陰沉沉的,摸了摸自己光潔的下巴,自從被南宮壽取走了子孫袋,他的面板越發好了,白中透亮,之前秦韻給他造成的傷痕被他叫人巧妙地做成了紋身,在白亮的肌膚上看起來竟有一種別樣的妖嬈,此刻他不自覺翹起了蘭花指,似笑非笑的道:“讓表哥尚公主,不委屈他吧?”
梅太后打了個寒戰:“公主?”如今宮裡哪裡還有什麼公主!南宮宇的女兒最大的才七歲!難不成讓梅子鶴娶一個小孩子回去?
“母后急什麼?”南宮宇翹著蘭花指端了一杯茶來喝,“朕總會給表哥找到適齡的公主的。朕不求別的,只求上至外公下至表哥,全力支援朕就行了。”紙裡包不住火,他成了閹人的事早已不脛而走,梅家如今都準備把他當成棄子,轉而要支援他的長子了。
梅太后臉上青白交錯,孃家的決定是經過了她的認可的。自從南宮宇廢了之後性情大變,作為一個母親她不是不心痛,可是她更為關心的是自己的後半生和孃家的榮辱!
“那麼,”梅太后試探著道,“你打算怎麼做?”
南宮宇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母后自從上次見了那幅觀音像就整日神不守舍,精神恍惚,還是回宮好生歇息去吧,些須小事,不勞母后費心,朕自有分寸。”
話說到這個份上,梅太后已經沒有置喙的餘地了,只得悻悻然離開。
南宮宇脣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他有時候真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親孃,越活越蠢了。自己幼年時,那個意氣風發智計百出的梅貴妃已經消失了,他真沒想到,年紀越大辦事卻越發不靠譜了,沒想到年過半百的人竟然還在宮裡養面首,那小白臉們年紀最輕的甚至比自己還小!真不知道她怎麼下得去手!
還有,她越來越膽小怕事,一遇到什麼事首先想到的不是她唯一的兒子自己,反而是梅家!難道她百年之後還想著要享受梅家的祭祀不成?還是覺得,以後有了好處,梅家會無條件給她?或是遇到危險,梅家不會捨棄她?
蠢貨!
南宮宇抬手,看著自己雪白晶瑩的手指,嗯,纖穠合度,修長柔軟,膚色白膩,比宮中那些所謂的美人不知強了多少倍!
如今看這些美人一個個膩味得很,不知當初怎麼選進宮裡來的!
南宮宇倒背了雙手,慢慢踱回自己寢宮去了。
剛剛走到寢宮門口,便看到宮門外站著一個纖細苗條的身影,那女子穿著一身淡粉色的宮裝,在春
日濃濃淡淡的綠色中分外顯眼,彷彿一枝遲放的桃花,令人耳目一新。
南宮宇脣邊噙了一抹淡笑,這女子是他的寵妃雲妃。雲妃很有些與眾不同。自從他失去了做一個正常男人的能力,皇宮裡的妃嬪們都有些怕他,可是看他的時候又帶了幾分嫌惡,彷彿他和各宮裡太監沒有什麼分別。
可是雲妃不同,雲妃什麼時候看他都是格外崇拜的,而且,即便不能算個完整的男子,雲妃亦能使他享受正常男子才能享受的歡愉。
“愛妃……”
南宮宇的聲音尖利而陰冷,讓人聽了汗毛直豎。
可是轉身翩然迎上來的雲夢臉上卻滿是歡欣的甜笑,“陛下~”她在南宮宇身前三尺處站定,盈盈下拜,“臣妾給皇上請安,吾皇萬歲!”
南宮宇走過去攜了她的手,笑吟吟問:“愛妃怎麼過來了?朕叫針工局給你做了幾件新衣,你喜歡不喜歡?”
雲夢滿面嬌羞,聲音甜得發膩:“臣妾多謝皇上厚愛,臣妾很喜歡呢……”她原本的聲音清秀麗,可是為了爭寵,這兩年煞費心機,她前一刻可以是冷清沉默的冰山美人,下一刻還可以是熱情如火的小妖精,既可以溫婉大方,又可以嬌羞怯弱:當真是風情萬種。
而且人前人後絕不一樣,榻上榻下絕不相同,該清高的時候堪比冰雪寒梅,該嬌嗲的時候,甜如蜜糖。
皇宮裡從來不缺美人,可是像她這樣沒有半分顧忌的卻不多,偶爾有幾個,卻也沒有她的手段和美貌。
更何況,離開青城之後,雲夢迫於生計曾經在秦樓楚館逗留過一段時間,把樓裡的姑娘們六客的手段學得青出於藍,如今男人一沾身,便對別的女人再也提不起半點興趣。
她之所以放得下所有,連尊嚴都可以拋棄,就是為的有朝一日能夠找秦韻報仇,為此她不惜叫人把自己捆成粽子扔在密室裡七天七夜,險一險把命都丟了,緩過一口氣吃點東西,繼續關禁閉,從而緩緩戒掉了毒癮。
“愛妃……”南宮宇在雲夢腰上捏了一把,微微皺起了眉頭,“你似乎清減了?”
雲夢眉尖一蹙,原本明媚的眼睛裡立刻籠上了一層水霧,一提裙子雙膝跪倒,嚶嚶泣道:“臣妾罪該萬死,還請皇上重重責罰!”說著以頭觸地,長跪不起。
但因為她穿的這身宮裝是特地為她量體剪裁縫製的,把她原本就纖瘦得宜的身子勾勒得更加完美,如今這個跪姿衣料繃得緊緊的,更顯得她身段婀娜誘人。
即便已經算不得是個男人了,南宮宇的眸色還是深了下去,甚至抑制不住嚥了口唾沫。
雲夢繼續哭道:“臣妾胡言亂語,左右聖意,致使京中商戶罷市,城裡一片混亂,就連皇宮也受到了波及,糧食不夠,很多宮人都已經餓壞了……”
南宮宇心頭的燥熱一點點消退,伸手把雲夢拉了起來,愛憐的伸手抹去她額上的塵土,柔聲道:“這與你什麼相干?都是南宮徹和那秦韻狡詐多端!你別聽那些老頑固們胡言亂語,哼!他們也不過是太平時沒事就亂叫的狗罷了,一到了關鍵時刻,誰手裡有肉包子便會向著那人搖尾乞憐!都是什麼東西!朕早就看透了!所以,愛妃儘管放心,朕不會為了這些廢物而遷怒於你的!即便你沒有給朕出主意,朕相信,南宮徹和秦韻也會使出這一招的,這不正是釜底抽薪之計麼?”
雲夢這才慢慢收了自己惶恐不安的神色,靠進南宮宇懷裡,嬌聲道:“臣妾還有一計,可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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