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1 有利可
拓跋九霄不動聲色地放了手,這裡是太子府,他自然會給太子爺留面子。
“沒想到,你還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他低聲說道。
原以為他的心思穆天寧都會懂,看來是他想得太簡單、太不周到了。
如今有些話他必須說出來,以消除穆天寧的疑慮,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寧,我們有必要好好談談了。借一步說話。”
說罷,他率先走出了會客廳。
穆天寧自知技不如人,揉著吃痛的手腕不作聲,在拓跋九霄面前,他為何總是如此狼狽?
跟隨著拓跋九霄的步伐,他們一前一後,如兩隻飛燕一般,飛簷走壁登上了太子府內的至高點,觀雨亭的亭頂。
觀雨亭建在太子府內的一座假山上,藉著假山的高度,站在二層高的觀雨亭頂,幾乎可以俯瞰到整個昆都的概貌。
天邊已經現出一抹魚肚白,朝陽的微光推開了夜的黑暗,亭頂兩個身材挺拔的男子被這微光籠罩,成了此時此刻最美的風景。
拓跋九霄負手而立,寬闊的肩膀彷彿能擔起無邊的重量,讓人敬畏。
“天寧,本王能祕密保護你多年,直到今天讓你登上太子之位,便沒打算跟你爭這瓦倪的天下。我曾經說過,你的肩上負著常人無法擔負的重量。”
他張開雙臂,似要擁抱能見的所有,
“瓦倪的這片天、這片地、這天地之中的萬物,將來都會屬於你!”
穆天寧愣愣地看著他,這是他登上太子之位後,拓跋九霄第一次跟他說起這麼**的話題。
心,說不震撼,是假的。
往事一樁樁一件件浮現在眼前,拓跋九霄對他的好、對他的用心,彷彿都在印證此刻的這句話,他從未打算跟他爭這天下。
想起自己剛才的言行,想起自從登上太子之位後的擔憂與防備,實在可笑,真是狹隘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知道我這一個月去了哪裡、在做什麼嗎?”
他收回雙臂望向他,淡然地問。
穆天寧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搖頭。
他道:
“我在北江邊找到了我的母親、也是你二王姐的屍體……”
他的聲音是平靜的,可是眼睛裡卻閃動起異樣的光芒,那層清澈的水霧便是他能表達情緒的所有。
他靜靜地給穆天寧講述了穆如煙與拓跋衝的一切,講述了他當年剛剛出生是如何從南宮清風的魔爪下逃脫出來,上官無用為了他,如何犧牲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自斷雙腿……
他的身上揹負了太多的仇恨、道義、責任,這些無形的東西讓他根本無暇去顧及其他。
“知道嗎,我從懂事起,心中便只有報仇這一個信念,‘報仇’二字佔滿了我的靈魂,為了報仇、為了奪回屬於父親的天下,我可以做任何事!”
他突然笑了,
“在報仇的過程中,鈴兒算是一個意外。我從未想過會收穫愛情,可她卻不期而遇地闖入了我的世界,融入了我的生命,成為我活著的另一個意義。”
穆天寧的眼睛模糊了,為了拓跋九霄的身世、為了他的仇恨、他的痛苦、他的無奈。
如果不是林鈴兒,也許在拓跋九霄的世界裡,只剩下復仇與殺戮,他的人生恐怕只會充斥著刺鼻的血腥味。
她就像一縷陽光,驅散了他心頭的烏雲,照亮了他幽暗的靈魂。
他知道,其實早在他向林鈴兒告白時,她就已經芳心暗許,那時的她,已經懷上了拓跋九霄的孩子,算起來,他才是那個晚到的破壞他們的人。
可愛情這一份執念,矇蔽了他的雙眼,讓他根本不想撥開眼前的雲霧,只想著哪怕能透過這雲霧看到她一眼,也是滿足。
如今才知,他根本沒有資格覬覦他的女人,他們歷經生死,又豈是他一句“我愛你”便能改變這愛情軌跡的?
他明白,拓跋九霄跟他講述這些,是在告訴他,他永遠不會覬覦瓦倪的江山,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報仇,除此之外,再無心思與他計較其他。
“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給鈴兒名分嗎?”
他轉過身面向南方,好似要一直看到那個噙滿了他的血淚的地方,
“待我大仇得報,奪下大邱江山,鈴兒,便是我大邱的王后,我要將那頂王冠親自戴在她的頭上。”
停頓片刻,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暗啞,
“若我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鈴兒,不會守著冥王妃這個名號孤苦慘淡一生。她喜歡自由……”
“義兄!”
穆天寧看著他,像是一隻拔掉了刺的刺蝟,雙眼赤紅,終於聽到拓跋九霄說出自己的心聲,為何他不再有嫉妒、不再有不甘,反而是如此地為他心痛?
原來,他不是不想給鈴兒名分,他想給她的,豈止是名分,還有他此生最重的承諾。
他更怕,他的自私會害了她的一生,所以不奪下大邱江山,他便不會用其他方式鎖住她,更不願她為他獨守一生。
“我還能這樣叫你嗎?”
他問。
拓跋九霄輕笑,脣角那微不可見的弧度卻很難安慰人心:
“隨你。”
“既然你如此深愛著鈴兒,為何不放棄報仇,儘管與她共度餘生?”
他沉吟片刻,眼中隱隱地現出一絲疲憊與無奈:
“就算父仇可以不報,母仇可以不復,可上官軍師的兒子、他的雙腿,我該如何來償還?”
他知道,唯有完成上官無用的夙願,才算是對他最圓滿的報答。
朝霞漸漸染紅了天邊,他的側顏被朝霞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紅,卻遮掩不住他的憂鬱。
這是怎樣的一個男子,他身上所揹負的仇恨、情債,又豈是這瓦倪的天下可比?可他卻硬是一路撐了下來,就算青絲變銀髮,他也從未畏懼、從未退縮。
“義兄,我真是糊塗,竟然還心有不甘,因為種種原因想與你一爭高下,殊不知,我連跟你比的資格都沒有。”
穆天寧默默地垂下了眸,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告訴我,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義不容辭。”
拓跋九霄指著南方:
“看到了嗎?終有一天,我的鐵騎將踏入大邱王宮,可是在那之前,我需要做萬全的準備。”
他收回手,眸光又沉了下來,
“直到奪回大邱江山,我才能許鈴兒一生。”
穆天寧知道,不管這個男人說出什麼,他都無法拒絕,無論為了誰,他只想看到林鈴兒能跟這個男人一直走下去,走向幸福,走到地老天荒。
“知道丹珍對鈴兒做了什麼嗎?”
說起這個,拓跋九霄已經不像剛剛那般怒不可遏,
“她讓秋雨和冬雨給鈴兒下毒,鶴頂紅,她想毒死鈴兒!”
“什麼?”
穆天寧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為什麼?之前她一直都跟鈴兒相處得很好,她甚至叫她姐姐……”
想起之前的種種,他忽然恍然大悟,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一邊跟鈴兒假意交好,另一邊卻買通了她身邊的人,想要毒害她!小小年紀,竟然如此狠毒,我真是太小看她了!”
他就覺得不對,丹珍的轉變太突然、太巨大,甚至讓他措手不及,原來,她果真是有所圖謀。
怪不得拓跋九霄會如此出離憤怒,不惜殺人,難道是鈴兒……
“鈴兒她……”
“放心,鈴兒無事,幸好穆雨及時發現事情有異,鈴兒才倖免於難。”
拓跋九霄道,他忽然勾脣一笑,因為想起了他的小郡主,心底那份掩飾不住的喜悅躍然臉上,
“對了,恭喜你,當上舅爺爺了。”
他用手背輕輕打在穆天寧的胸口,就像一對親密的兄弟。
穆天寧撫著吃痛的胸口,想了又想,才從驚愕中緩過神來,竟感動得想要落淚。
“所以,你才問我如果太子妃犯了錯,我該當如何?”
“是,雖然你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我看得見你心底的不甘,就算丹珍錯得再離譜,可她如今畢竟是你的太子妃……”
“不,義兄,我知道,其實你已經有了主意。”
他打斷了他。
拓跋九霄不禁擰眉:
“我說過,要奪回大邱,必須做萬全的準備,而斯南便是必不可少的一環。斯南與大邱相鄰,如今以瓦倪的實力,還不足以與大邱抗衡,我需要斯南出兵協助攻打大邱。”
“所以義兄的意思是,要利用丹珍?”
“實不相瞞,當初是我用計讓丹珍甘願與你和親,因為要藉助斯南的兵力,丹珍會成為我談判的籌碼之一,只是沒想到,她竟然這麼快就幫我推波助瀾。此次事件,雖然凶險,卻有利可圖。”
以斯南國主對丹珍的喜愛程度,他本不會那麼早便將她嫁與他人,但這是丹珍自己的意願,斯南國主便不會再多加阻攔。
原本,他不過是想利用這層關係,再加以利誘,使得斯南國主能出兵相助,但如今丹珍出了事,他便多了一層勝算,這便是他所說的有利可圖。
畢竟,沒有一個國家的國主,願意用自己士兵的性命去換取他國的戰爭利益,除非有利可圖,或是逼不得已,如果這二者兼而有之,那便是上上之策。
穆天寧似是明白了拓跋九霄的意思,點頭嘆道:
“最重要鈴兒能化險為夷,便是萬幸。”
“我認識的丹珍雖然驕縱,卻不至於做出此等下作的事情,鶴頂紅,的確出乎意料。”
“一定是她身邊的那兩個丫鬟,彩雲和彩芝……”
“天寧,我只希望你能站在我這邊,放心,丹珍不會死,且不說她曾經救過我,念在她僅僅是一個13歲的孩子,我也不會殺她。一切,要看斯南國主的意思了……”
“我明白。”
觀雨亭頂的敞開心扉,很快便讓這對親人化解了對彼此的誤解與怨懟,接下來,就要看拓跋九霄如何與斯南周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