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 335 禁地
她仰起臉,恐懼地看著他的眼睛,他眼中無法掩飾的心痛,她卻視而不見。
“不管你心裡有誰,不管你懷著誰的孩子,通通給我忘掉!”
他的心疼得抽搐,
“從今以後,你的心裡只能有我!”
其實,這不是他的心裡話。
其實,他想說,他可以等,等到她愛上他的那一天,等到兩情相悅的那一天。
是她逼他的!
她怕了,弱小的身子緩緩挪動著,直到安安靜靜地跪在床榻上,跪在他的面前,像一個瀕死的囚犯一般乞求:
“好,我答應你,從今以後,我的心裡只有你。但我求你,不要傷害我的孩子,不管他是誰的孩子,他只是一個生命,我求求你!”
他不敢相信,她居然跪下來求他?
他是想過,要全天下的人都跪在他面前,唯獨她可以不跪。
她可以向他索取一切她想要的東西,只要他給得起。
可她居然為了別人的孩子跪他,這種莫大的諷刺與侮辱讓他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不管他是誰的孩子……”
他咀嚼著這句話,突然問,
“如果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你也會如此不捨嗎?”
他的質問,讓她一愣,隨即陷入了思考、猶豫。
看著她閃爍的眼神,他忽然冷笑起來,已經不需要她的回答了,她的遲疑就是答案。
“哈哈……”
他笑了起來,朗朗的笑聲中,夾雜的卻是苦澀,
“林鈴兒,在你求我之前,我原本打算現在不碰你的,亦不會動你肚子裡的孽種。可是現在,我改變了主意,為了讓你的心裡真真正正的只有我,我不會給你留下一絲念想,不管是他的人,還是他的孩子,通通都要下地獄!”
不知是火光在作祟,還是憤怒灼紅了他的眼睛,此刻,他就像只憤怒的豹子,雙眸赤紅,不管眼前是火焰山,還是無底洞,他都義無反顧。
寶劍出鞘的聲音,蒼涼而薄情,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了腰間的佩劍,直指她凸起的小腹。
他的手在顫抖著,亦如此刻她的心。
她盯著那閃著寒光的利刃,不知是恐懼還是痛心,眼淚竟不知不覺地湧上了眼眶。
目光從他的劍緩緩移至他的臉上,直到對上他駭人的眸子,兩行清澈的淚水終於從眼睛裡跳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到了他的劍上。
“所以,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
無論何時,她的眼睛都是清澈而明亮的,就是這對眼睛,讓他淪陷至今,哪怕是此時此刻,他已心痛得無以復加,卻仍是被她的眼睛迷惑、動容,難以自持。
這就是他愛她的方式嗎?
愛她,所以要毀了她的孩子,毀了她?
似乎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他會親手用劍指著她,更未想過有一天,如果失去她,他會如何。
握著劍柄的手抖得厲害,關節泛白,好似在承受不能承受之重。
他一定是瘋了!
“如果這就是你的愛,如果你希望得到迴應,好吧,這就是我的迴應……”
她說著,雙手從容地握住了劍身,鋒利的刃“噝”地一聲劃破了掌心,毫不留情。
“不要……”
當看著她的鮮血順著指縫流淌下來時,他知道,自己還是輸了。
一次又一次,敗在她的手下。
她把他的劍移到了自己的脖頸,這一劍下去,一切都會結束了,她就可以見到拓跋九霄,可以永遠跟他長相廝守,永遠……
已經一月有餘,沒有他的任何訊息,她知道,他回不來了。
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不想失去孩子,不想失申身於南宮絕,更不想違心說愛他……
對不起,霄,是我太執著,現實欺我太甚,我一個人無力抗爭,也爭不動了,就讓我隨你而去吧,在天堂,我們一家三口一定會幸福。
他眼看著鋒利的劍尖移動到了她雪白的頸,往日的一幕幕頃刻間湧入腦海,從前的她,那麼愛笑,那麼純真,那麼逍遙,彷彿任何事情都不能傷害到她,她總會自我安慰,將那些不好的事情過濾掉,只留下美好的、快樂的,可是現在……
他真的要毀了她嗎?
或者,在拓跋九霄跌落江中的那一刻,她已經被毀掉了?
手腕稍稍一動,他已經把劍從她的手中抽了出來,之後那劍無力地從他的手中脫落,噹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勇氣將它拿在手中。
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裡面層層疊疊都是他為她準備的衣服,各種顏色,此刻都變成了灰白。
他隨手拿了一件出來,回到床前,扔到了她的旁邊。
她跪坐在床榻上,雙手擱在面前,鮮血已經染紅了她的中衣,染紅了床褥。
他掀起袍角,刺啦一聲撕下長長的一條,纏在了她的手上,繫緊。
也許,這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
從今以後,這就是他愛她的方式。
捧住她淚眼迷離的臉龐,他俯下身,在她的額頭印下了深深的一吻。
然後,轉身,絕然離開。
大門敞開了,片刻之後,小鄭子跳了進來。
“鈴兒,你在哪?鈴兒?”
他小聲叫著,一路尋到了內室。
點燃了蠟燭,見林鈴兒雙手都受了傷,他不用問,似乎已能想像得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唉……”
他長嘆一聲,眉毛緊緊地糾結在一起,
“明知得不到,卻偏偏要這般費盡心機,傷了別人,也害了自己,何苦?”
話音落下,他看到林鈴兒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轉眼,這驚心動魄的一夜已經過去,清晨的陽光悄悄地鑽進了窗格,星星點點地灑在房間的地上。
這一夜,林鈴兒睡得很沉,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擔,意外的,她沒有做噩夢,而是做了個甜甜的美夢。
夢裡,她躺在他的懷裡,給他唱《我願意》,他撫摸著她超大的肚皮,問她要給孩子取什麼名字……
醒來時,小鄭子趴在她的床邊睡著,口水浸得褥子都溼了。
她吃力地起身,手剛觸到被子,掌心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
看著昨晚他用自己的袍角幫她包紮的傷口,心像被針紮了一下,隱隱的疼著。
她用十指拈著被子,輕輕地蓋在了小鄭子的身上,然後起身下床。
身上是昨晚換上的乾淨的中衣,南宮絕扔給她的那套衣服也放在床頭,她拿起來換上,披上披風,便走出了房間。
清晨的空氣極好,憶鈴苑裡有他特意為她種下的牡丹,還有他從別處移來的一棵樹幹頗粗的老槐樹,老槐樹上是他為她搭好的鞦韆。
無風,此刻鞦韆安靜地停在那裡,好像在等著她。
她走過去,坐了上去,雙腳一蹬,鞦韆悠悠地蕩了起來,和著空氣中的花香,不知不覺讓她的思想全部放空。
歲月靜好,只是,時光不再。
小鄭子還沒有醒,她從鞦韆上下來,獨自一人往外走去。
憶鈴苑外面只站著兩個守衛,他們見到她,只是低頭致意,竟然沒有阻攔她的腳步。
她看了看兩人,似乎明白了什麼,於是提起裙角,安安靜靜地往外走去。
這裡是原來的丞相府,她有些印象,站在空曠的院子裡,她想起了如煙坊,想起了南宮絕的臥房,還有一個月前離開這裡時,聽到的一個淒厲的聲音。
莫名的,她想看看那個聲音的主人,於是再又遇到了一個太子府的守衛後,她問道:
“聽說太子府裡有個禁地,在哪裡?”
這裡的人恐怕沒有人不認識她,更知道她對太子的意義,那守衛思忖片刻,道:
“呃……那禁地沒有太子的允許是不準人去的。”
她淡淡道:
“我不會進去,只是到那附近轉轉。”
守衛一聽也沒有辦法,只好告訴她具體位置,末了還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不要進去,她只是淡淡一笑,不作迴應。
她前腳剛走,那守衛便急匆匆地趕去給太子報信。
按照守衛指的路,她離禁地越來越近,可能是因為太早了,太子府裡活動的人員很少,那個淒厲的叫聲也沒有在禁地附近響起。
上一次她不過是在禁地附近轉悠,這一次真的來到這裡,才知道這裡不愧是禁地,兩扇厚重的木門將禁地與外界阻隔,那兩扇門好像密不透風,連絲空氣想要鑽進去都似乎很難。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這裡,只是那個變了調、走了樣的聲音一直牽扯著她的心,“南宮絕,放我出去”,這是那個聲音傳遞的資訊,她猜,她一定在這裡。
站在厚重的木門前,她翹首望了望左右,空無一人,這裡沒有花的芬芳,只有高高的牆壁,與牆邊的雜草,空氣中瀰漫著寂寥與蕭索的味道,甚至有一陣陣臭氣從禁地裡傳出來。
“砰砰砰”,她握著拳頭敲了敲門。
“什麼人?”
裡面很快有人迴應。
“我……”
她躊躇了一下,正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身份,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開門。”
是個熟悉的聲音,她回頭一看,竟是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