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塵從來沒有這般絕望過，當他看到寧千雪射來的那兩道冰冷至極的充滿恨意的眼神時，他知道他和寧千雪，完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月蕭會死而復生，但月蕭幾個月前為了救千雪犧牲那麼多，千雪一定記在了心裡，如今月蕭……
更何況之前那一幕在寧千雪看來，就是他生死關頭選擇了救古嫆心姐妹放棄了她……
“小姐，你怎麼樣啊小姐？”百里琦看著寧千雪身上和臉上的血跡，被嚇得不行不行的。
一把抱住寧千雪，小心翼翼的觀察寧千雪身上究竟哪裡受了傷，可是……
“小姐……”
“別看了我沒有受傷。”
寧千雪一把拂開百里琦，然後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看都不看鳳塵一眼，走到月蕭的身邊，然後蹲下身子，伸出手緩緩摩挲著月蕭蒼白卻帶著微笑的臉頰。
“月蕭，有你在，我怎麼可能受傷呢？”
那一聲極低的話語，卻彷彿一把重錘砸在了鳳塵的心頭。
千雪的意思是，有他在就不能保護她了是嗎？
阿蓉，我終究還是要失去你了嗎？
寧千雪眼角的淚水一滴一滴滴在了月蕭滿是灰塵的臉上，然後寧千雪拿出手帕動作輕柔的一下一下將月蕭的臉擦拭乾淨。
“月蕭，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是當年沒有好好認識你。”
月和之是背叛了她父皇，可是這和月蕭又有什麼關係？可笑自己竟然因為這個原因拒月蕭於千里之外……
寧千雪忽然想起來了，八年前她遇到鳳塵的那一年，也遇到了站在鳳塵身邊的月蕭。
那一樹的桃花下，她眼中只有那個意氣風華的少年將軍，卻忽視了身旁那個溫文爾雅的少年公子。
她依稀記得，紅袖說過，她和鳳塵走後，那個月蕭曾站在桃花樹下看著露華和鳳塵談笑風生的遠去，然後輕聲吟詠了一句。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於室，宜其室家。
月蕭，是不是那一年你也愛上了我？她記得半年後鳳塵求娶於她之後，她在京都就再也沒見過月蕭了。
月蕭，原來你愛了我這麼多年。
“哈哈哈……咳咳咳……”
寧千雪先是猛地大笑出聲，然後就靠著月蕭冰冷的屍身驚天動地的咳嗽了起來，那感覺好像女子已經耗盡了所有的生命力一般。
“小姐……”百里琦和竹枝抱在一起，忍不住痛哭起來。
她曾經十分希望小姐能將月公子放在眼裡，好好認識認識月公子，可是現在看著伏在月蕭屍體上沒有痛哭卻比聲嘶力竭更讓人感到壓抑難受的寧千雪，忽然覺得如果寧千雪從來沒有認識過月蕭就好了。
如月蕭這樣的男子，全心全意的為一個女子付出，恐怕沒有人能將月蕭從寧千雪的記憶中清除了。
“千雪……天，天涼了，回去吧……”鳳塵伸了伸手想要將手放在寧千雪的肩頭安慰一下，卻彷彿有些恐懼般又小心翼翼的收回。
那聲音顫抖的，小心翼翼的，看著這樣的鳳塵讓在場的人都看不出來，這就是大盛的戰神嗎？
寧千雪並沒有回答鳳塵，而是對著百里念說道：“念兒，抱著月蕭回去，在春風苑中立一座墳冢吧。”
說完就自己撐著身子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寧千雪感受到一陣頭暈目眩，陷入黑暗之前她記得她說了一句。
“鳳塵，我恨你。”
——
漪瀾苑中百里念還沒有回來，而百里琦剛想端著些吃食去給寧千雪送過去，卻被竹枝一把拉住。
“不要去了吧，這個時候還是讓王妃和王爺單獨談一談吧，更何況，王妃恐怕這個時候也吃不下東西了吧？”
竹枝看著百里琦焦急的表情，無奈的搖了搖頭。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已經去世了的月蕭會在今天出現並保護了王妃，但是她多多少少能夠感受到王妃的心情。
以命相護，就算沒有愛情，月蕭也會在王妃心裡佔據重要的一席之地，永不褪色。
這樣的深情，王妃又該怎麼面對王爺呢？
竹枝並不知道當時在山崖邊上發生的一切，要是知道恐怕就不會這麼說了。
百里琦聞言看了看手中的托盤，氣惱的扔在了桌子上，然後氣鼓鼓的出去了。
山崖處忽然發生山體滑坡，這怎麼看都不正常，一定是針對小姐而來的陰謀，她要好好去查一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內室中，鳳塵一壺一壺的烈酒灌了下去，不少的酒水都灑在了衣襟上，鳳塵不耐煩的扯了扯衣領，發現自己有些醉了。
當年失去露華的時候，他很絕望，絕望到心如死灰。
可是為什麼今天晚上他覺得比六年前失去露華的那一天更冷呢？
“我只是……”
我只是想保護你啊，阿蓉。
我做了這麼多隻是想要保護你啊，我以為只要能保護你，哪怕你恨我都沒有關係，可是為什麼現在你真的恨了我，我卻這麼難受？
“我恨我自己，因為我愛你。”
“鳳塵，我恨你。”
……
這兩句話不斷地在鳳塵的腦海中轉來轉去，反反覆覆都是這兩句話，鳳塵的一顆心也彷彿時時刻刻都在油鍋內煎炸一般。
猛地擲碎了酒壺，然後起身，搖搖晃晃腳步虛浮的向室內走去。
只有喝醉了，他才敢來面對寧千雪。
室內沒有點燭火，可是今夜的月光格外的皎潔，鳳塵忽然覺得有些煩躁，一把脫掉外衣，然後步履闌珊的坐到床榻上。
大手，輕輕地摩挲著月光下女子格外白皙的肌膚，神情有些怔忪。
阿蓉，我的阿蓉……
為什麼老天爺給了我好運讓我遇到你，和你相愛，甚至是娶到了你，可是我們卻就是得不到幸福呢？
多少夫妻成親之前並不認識啊，我們從相識到相愛再到成親，明明都是有愛的支撐，可是為什麼到了現在，我們都不幸福呢？
阿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能夠給你幸福？
我曾經也以為我能給你幸福，可是事到如今我卻發現，其實我什麼幸福都給不了你？
鳳塵滿眼都是苦澀，除了這一地的月光誰又能知曉？
月光下男子輕輕俯下身子，虔誠的在女子額頭印下一吻。
我愛你，阿蓉。
寧千雪閉著的雙眼，睫毛輕輕顫動。
似乎有誰低沉的嘆息，融入到這一室的月色之中。
一道勁風拂過，帷簾紗帳重重放下，遮住了那淒涼又唯美的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