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原落下了最後一顆白子,整個棋盤,終被填滿。
他抬頭看著錯愕的徐輕塵,身體向後一仰,就靠在了椅背上,眯起雙眼享受著溫暖的陽光,緩緩地說道:“無決啊,我老了,連著大漠正午的太陽,也感覺很溫暖。”
“……你沒老,你沒老!”徐輕塵聽著聽著,突然一個騰身就到了方原的身前,他握住了這個老友的雙肩,瘋狂的晃動起來,彷彿這樣他就可讓老友回春,不再是這龍鍾老態。“你醒醒,我還沒有老,你怎麼敢先走一步!你醒醒!”
“好了,無決,你輕一點。”方原被徐輕塵搖的直暈,也只好睜開了雙眼,看向了眼前這神色慌張的老友,輕笑起來。“人中有一死,我的時候到了,就該走了,你還有很多的路要走,這注定是孤獨的,但是別怕,利用你的人要遠比你想象的多,好好利用這些關係,給自己一個最大的幸福,好麼?”
“……我只有你了,方原。”徐輕塵死死的捏著方原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只有你,你不要走,好嗎?我不殺你……我發誓……真的。”
“時候到了,無決。”方原笑著,雖然肩膀被徐輕塵捏的生疼,可他不怪他。“別動方家了,龍吟還小,他什麼都不懂,白兒也懵懂,我方家只是治病救人,也許你們殺人要理由,但救人是從不需要理由的,無決,你答應我,別動方家,永遠也別動他。”
——或許你們殺人是要找理由的。
——但救人,從來不需要理由。
方原笑著,再一次重複了當初他與徐輕塵初遇時的言語,好似這樣方原就可以將他與徐輕塵的緣分畫成一個圓滿的圈,從哪來,至哪去,什麼也沒有虧欠,什麼也沒有遺忘。
“……你,真的要走了麼?”徐輕塵聽著方原說的話,不知是衝擊過大還是真的接受了事實,反而冷靜了下來,他扶起了方原,飄坐在他的旁邊,一字一句的問道。“我再也,不能這樣和你聊天了,對嗎?”
“多好啊。”方原笑道。“我是最後一個活到老的,還在叫你無決,而你不生氣的人。”
“……你永
遠都可以叫我無決,永遠。”
徐輕塵淺嘆著,伸手抱住了他的老友,一點一點感受著懷中人生命的流逝,最後低低的在他耳邊承諾了下來。
“辰無決永遠不會辜負他的朋友,我答應你,來生見。”
——來生見,方原。
徐輕塵失去了方原了,永遠的。
他抱著方原漸漸冰冷的屍體,沉默了半響,終還是起身放手,站在方原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方原,我辰無決此生沒有跪過任何人,你知道這點。”他呢喃著說道。“但我今天跪你送行,你是一個值得珍惜的好朋友,可我們道不同,你知道這點,而臥卻一直執拗的覺得我可以改變你的想法。”
“可這不對,對嗎。”徐輕塵抬手握上了方原的手,蒼老且冰冷,不知不覺間他曾經的好友竟然衰老至如此模樣,他為什麼從前未曾留意到呢?“你知道你改變不了我,而你也知道我改變不了你,所以你走了……一走就是成千上萬年。”
“走好,老朋友。”
一滴淚,自他的眼角滑落,至下顎消失,只留下了淺淺的淚痕,也隨著風淺淡了痕跡。
他再度起身,揚手對著地面打了一個響指,地面便離奇的湧動起來,噴湧而出的泥漿在迅速的凝結成形,最後成了一個巨大的祭臺,上面有著玄奧的符文與奇怪的圖騰。
徐輕塵將方原的屍體放在了祭臺之上,小心翼翼的將那破裂的棋盤擺在了方原的身旁,揚手而起的時候,一團詭異的黑色烈焰在他掌心燃起。
他很小心的站在方原頭頂的方向,低頭吻了他老友的額頭,並將燃燒的黑炎點上了他的軀體。
那火焰蔓延的很快,只是輕輕一點,黑炎變向饕餮的惡獸一般在眨眼間吞噬了方原的屍骨,舔舐著徐輕塵最後的友誼,半刻都未到,方原便隨著整個祭臺一起化成了灰飛——不,連灰都沒有剩。
“鬼王黑炎。”江一嘆看著這一切,低聲感嘆道。“唐笑,那就是毀滅了整個大陸的東西,鬼王黑炎。”
“唐家堡也是被這個燒光的麼?”唐笑一邊咋舌
著徐輕塵竟還擁有如此情誼,一邊低聲回問道。“那他,今天還會屠方家麼?”
“不,唐家堡的只是普通的白焰,鬼王黑炎灼燒萬物而不留痕跡,沒有什麼東西能在那裡存活——除了一種東西。”江一嘆如此說道。“方原的話徐輕塵不敢不聽,方家會永遠的存在下去,只要徐輕塵不死,方家永存。”
“你說的那種東西,不會是紀無涯的那個什麼……吧?”唐笑一邊聽著一邊點頭,她看著仍然站在原地不動的徐輕塵,小聲又回問道。“對了,那個什麼書千陽被許釋帶來求醫了麼?”
“對,雲家有過這麼一個說法,叫‘妄念絕無決’。”江一嘆聳了聳肩膀,顯然對此觀點將信將疑。“至於許釋啊,他想來和神門關係不親,他肯定不來方家的,你別聽他當時說的那麼肯定。”
“這樣啊——等一下,雲家?”唐笑了然的點點頭附和道。“你也知道雲家?”
“雲家是上古就存在的家族,祭祀家族向來都是安安穩穩的過日子,直到徐輕塵抽風為止。”江一嘆無奈的說道。“他抽風可是六親不認,你也看得出來。”
“是,我看得出來,也聽得出來。”唐笑抽了抽眼角,目光若隱若無的掃過了沈禦寒,後者回給她一個坦然的視線,這反倒讓唐笑尷尬。“那麼……。”
“江一嘆,義湘怎麼走?”
當唐笑準備在江一嘆這在挖點料出來的時候,遠處的徐輕塵似乎從悲傷中走了出來,他揚聲打斷了唐笑的低語。“我們現在就去。”
“你打算去義湘啊?”江一嘆聽到這話倒是有點訝異的反問道。“我一直以為你想去司徒家找找麻煩的。”
——等一下?司徒?!
唐笑瞳孔一縮,她認識這個姓氏,難道這個徐輕塵真的打算將她來到東洲開始最為純潔的記憶……一個一個都抹去麼?
她盯著表情無奈的江一嘆,但後者只是給了她一個無奈的微笑。
“葉沉舟方千帆,我答應方原不動他方家,可我也不能讓他家耽誤我太多事情。”
徐輕塵對著江一嘆賊笑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