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教之戰第一章 夢幻空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當作如是觀。
※※※※※“香燃盡的時候,如果你還沒有回答我,那麼就準備著‘訣別’吧……”“以瀾滄為界,勒住你的戰馬!如果非要強行吞併整個武林的話,請想想你將要付出的代價——如果你不想她成為月神的祭品的話。”
只聽得到話語,然而,努力地看著四周,他卻無法看到任何清晰的東西。
一切,彷彿是虛幻而不扭曲的,似乎隔了一層嫋嫋升起的水霧——他只看見白茫茫的一片,是無數穿著白袍的人影,一起一伏,不停止地做著機械的膜拜狀,奇怪的誦唱之聲如波濤般傳入耳膜——“在巨屋中在火屋中“在清點一切歲月的黑暗中“請神——“告知我的本名!“當月自那一處升起“眾神一一說出他們的名字“但願但願此時——“我也能記起自己的本名!”聲音帶著奇異的音韻和唱腔,如潮水一樣慢慢漫進人的耳膜,從耳至腦、至心……讓他漸漸有昏昏沉沉的感覺,一時間,似乎時間都已經靜止——只看見唯一一點清晰的火光:那檀香的光,在慢慢移動、黯淡下去!他無法回答,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時辰到了……祭典開始!”那個聲音毫不留情地宣佈,忽然間——四周變成了血紅!火!是四處燃燒的火!他看不到她——然而卻清楚地知道,她被火海吞沒了!她在火裡……她在火裡!“阿靖!阿靖!”他終於忍不住脫口驚撥出來,用力地撥開迷霧,四處尋覓著,對著那虛空中的聲音厲聲喊,“——住手!快滅火!放她出來,放她出來!——我答應你們!”“遲了……已經遲了……”“焚燒一切的紅蓮火焰一旦燃起,將燒盡三界裡的所有罪孽……”“住口!讓她出來!”他想斬開重重的迷霧,卻發現那卻是如水一般地毫不留痕跡……他不知道她在哪裡,然而,他知道她在火裡……在烈焰的焚燒裡!“放她出來!快讓她出來!”他開始失去了控制,一直往火焰的深處衝去——“施主請止步!”忽然,有什麼清冷如水的東西滴了下來,徹骨寒冷,讓他神志忽然一清!※※※※※“大哥!大哥!快醒醒!……快醒醒!”陡然間,旁邊有近在咫尺的真切的呼喊,同時感到有人用力地晃動著自己的雙肩。
他睜開眼睛,是熟悉的裡的擺設,然後,看見的是三弟南楚焦急擔憂的臉——“大哥……你被魘住了。
剛才你的額頭和全身忽然象火燒一樣的燙!”南楚沉靜的眼睛裡,也有掩飾不了擔心和失措——“靖姑娘料的不錯,果然是有邪魅入侵!”“哦?”他卻只是淡淡迴應了一聲,想著方才假寐時候的夢,心裡也有異樣的不安。
“幸虧明鏡大師及時喝破,大哥才醒過來——”順著南楚的目光,他看見了旁邊正合十默誦著的老僧——僧人的手上,還有一個淨瓶,方才自己額上的水,只怕也是這位彈上去的。
“……心無掛礙,無有恐怖,遠離一切顛倒夢想……”然,聽老僧不停誦著的,居然是那部號稱所有經文之“心”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許久,等老僧唸完了以後,他們才看見開眼後的老僧眼睛佈滿了血絲——彷彿火一般的血絲!“施主……方才你被困在那人的用靈力結成的‘界’裡頭了。
好厲害的術法……這一次是僥倖,對方沒有出全力,要是——唉,只怕貧僧也不能抵擋啊。”
“世上果然有所謂的術法和幻力嗎?”蕭憶情啜了一口茶,滋潤了喉嚨,更加驚訝地發覺喉嚨裡居然真的有火的氣息!但是,他只是靜靜地問,“拜月教的術法,是佛、道、儒中的哪一流派?——中原可有能壓制它的方法?”老僧緩緩搖頭:“不瞞施主……拜月教不屬於任何流派,傳說是以道教為主,結合了遠自西域東瀛的術法和苗疆的巫蠱之道,以月為最高神明,以教主為凡世最高領袖。
自開創出來後,流傳於兩廣雲滇之地已有一百多年,教徒無數,勢力龐大。
“不過據老衲所知,雖然在苗疆信教之人眾多,但是大部分人卻只是信奉教義的一般教徒而已,連教主都是不修習術法而潛心研究教義之人——真正懂得術法的,教中不會超過十個人,再加上地方偏遠,所以,在中原一帶,對於拜月教的所知很少也不足為奇了。”
蕭憶情微微頷首——看來自己一開始就派阿靖去大理,果然沒有錯誤啊……本來是想借助風雨組織的力量,先除去拜月教裡最棘手人物的,但出乎意料的秋護玉居然拒絕了。
“那麼,大師可知道‘迦若’這個人?”他問。
“迦若?”老僧身子一顫,手裡的淨瓶不自覺的一傾,水濺出了少許。
“就是拜月教的大祭司。”
南楚在一邊輕輕補充,“苗人的傳言和教徒的描述並不可靠,我們蒐集來的資料裡,卻沒有絲毫他的過去歷史和師承來歷。
我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樣厲害的一個人物?”“枝上繁花,天心明月。”
驀然間,明鏡大師手執念珠,默誦,然後開口打斷了南楚的話——“錯了,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人?……一時間,連蕭憶情的臉色都沉了沉,但是,還是不說什麼。
“難道他還真的是神不成?”南楚揚眉冷笑,手按上了腰畔的劍柄。
“阿彌陀佛……或許是。”
老僧合十,淡淡答道,“靈力如此,看破紅塵生死,超出三界五行,他的修為已經到達了飛昇之境——在凡人眼裡,已經是神了。”
“就是說……以凡人之軀,是根本無法和他相抗衡的嗎?”聽雪樓主終於發問,目光深沉莫測,“用武之道,根本不能和術法相對抗嗎?”一邊問,他雙手開始不自禁地微顫起來,有無法掩飾的恐懼預感傳來——阿靖!……“撤!”眼看著手下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鍾木華知道這個破廟中的神祕人實在是太厲害,立刻下了命令,“我來斷後,快回去稟告靖姑娘!”顧不上收拾同伴的屍體,聽雪樓殘餘的子弟立刻往外衝去——“鍾老!門、門不見了!”陡然間,先到門邊的一名幫中子弟發出了駭然的喊叫。
“蠢材!莫嚇破了膽、看花了眼!——聽雪樓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白髮老人一邊全身心地戒備著破廟中那個不知隱身何處的神祕人,一邊呵斥著屬下慢慢往外面退去。
“老天!門、門呢?門真的不見了!”然,身後樓中弟子人的叫更加眾多,幾乎所有人都發出了驚訝恐怖的呼喊,他終於忍不住回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他的臉忽然因為恐懼而抽搐!——果然,門沒有了!在原來進來的地方,門沒有了!“擅闖神廟者——死。”
昏暗破爛的廟裡,某一處忽然傳來了冷冷的聲音,宛如空谷回聲般縈繞。
聲音方起,鍾木華閃電般地飛身往聲音傳來的地方一刀砍了過去!“啊!……”慘叫聲響起,刀砍中的是血肉之軀。
然而,定睛一看,刀上面容扭曲的,卻居然是自己手下的一名子弟!“鍾老……為什麼、為什麼……”白髮老人駭然抽刀,死屍撲倒,血流了一地。
身後子弟雖然悍勇,但是看見如此詭異的局面,也不由驚呆在當地!“快逃啊……不管了,把牆砍倒吧!”終於,有人無法忍受這樣的氣氛,然後瘋狂般地動手開始抽刀往黃土牆上砍去。
然,奇怪地,刀落之處,感覺居然是軟綿綿的。
“噗!”忽然間,牆裡噴出了鮮血!“為什麼……為什麼砍我?……”牆問,帶著震驚和不敢相信,然後緩緩癱倒——倒地後,卻竟然化成了並肩作戰的聽雪樓的同伴!在死人倒下以後,那一道黃土牆還是在原來的地方。
拿刀的子弟駭然尖叫,神志昏亂已極,只顧拼命揮刀亂舞,護住周身——“妖怪!妖怪!”“以汝之血肉,為祭獻月神之美酒……”廟裡又傳來一句輕飄飄的話,撲簌簌一聲輕響,角落裡忽然飛出了一群五彩的蝴蝶,如幽靈般飛向剩下活著的子弟。
滇中氣候溫暖,本來就多蝶類,大理更有著名的蝴蝶泉——但是在這樣恐怖的夜晚,看見那些美麗不可方物的蝴蝶,每個人心裡都冒起了寒意……可是彷彿被定住了一般,所有人只是又恐懼又沉醉地站在原地不動,看著那些美麗動物的翩然靠近。
鍾木華全身冷汗,心裡雖然在告訴自己要立刻拔刀,但是偏偏身體卻彷彿在沉睡。
蝶在一些子弟身上落下了,然後,從容優雅地展開卷曲的針狀尖管,刺入脖子上的動脈……一個子弟,兩個子弟……慢慢地,所有人都帶著驚懼交加的神色倒下了。
妖怪!妖怪!他一遍遍在心底駭極而呼,可是沒辦法挪動身體……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一隻絢爛無比的彩蝶,緩緩飛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吸管慢慢展開——“唰!——”忽然,他覺得剎間有一道凌厲至極的劍氣破空而來,直斬向他!他不由閉上了眼睛。
“快帶子弟們走!”陡然,身邊有人伸手推了他一下——一推之下,他登時發現身體重新可以移動了——“靖姑娘!”他驚喜地脫口呼了出來,只看見緋色的劍光如同閃電一樣在破廟裡四處迴翔,一隻只絢爛的蝴蝶在劍光裡被斬為兩段!——然,蝴蝶落地後,卻居然化成了一片片紙灰!還沒有死去的弟子都恢復了知覺,每個人都低聲驚呼:“靖姑娘!靖姑娘來了!”陡然間,似乎戰意重新燃起。
“鍾老,快帶他們走!”斬落了最後一隻蝴蝶後,一身緋衣的女子落在破廟堂中,靜靜地執劍凝視著某一處虛空,頭也不回地對屬下斷然吩咐。
“可是屬下怎麼可以讓姑娘一個人……”鍾木華知道那個神祕人的厲害,不由擔心。
“你們在這裡也是送死!以你們的能力,又如何能抗拒術法?”阿靖解釋了一句,已經不耐煩起來,厲聲道,“快走!這裡我來對付就行了!——我替你們破開了迷障,快走吧!”鍾木華和聽雪樓眾弟子回頭,赫然看見廟門已經重新在原來的位置上出現!一行人不敢多耽擱,立刻從那個神祕的廟裡魚貫而出。
門外正是滿月時分,月華如水,繁星滿天。
在呼吸到野外清新的空氣和感受到拂面的微風時,所有人都不由深深吸了口氣——“立刻回去告訴樓主:對手的實力比預先想的要強很多!請他立刻加派人手過來!——記住了,一般的武林高手沒有用,要派術士和陰陽師過來!”在退出廟門的時候,鍾木華聽見了靖姑娘用傳音入密吩咐。
※※※※※“這種撒豆成兵的小伎倆,也只能對付一般人。
——既然我們碰上了,祭司大人就不要用障眼法躲躲藏藏了,不妨拿出一些真功夫給阿靖看看罷!”空蕩蕩的廟宇中,緋衣少女負手握劍,輕輕揚眉冷笑,對著空空如也的月神龕說著話,。
話音未落,神龕上忽然隱隱約約地現出一個人來——彷彿是煙霧的緩緩凝聚,幻化出了人形。
那是一個高大的男子,白袍如雪,漆黑的長髮不曾束起,一直垂落到腰際,等到他緩緩轉過頭來的時候,有寶石的光輝在他髮間閃動。
他右手輕輕抬起,凌空畫了一個奇異的符號——忽然間,神廟的地上有烈烈的火焰分兩路燒了過來,把她圍在了火焰中間!“稍微厲害了一點……不過還是障眼法!”她揚眉繼續冷笑,蓮足輕抬,安然從火上踏了過去,“這不是真火——只是幻象而已……”腳步剛踏出火圈,忽然間頭頂勁風襲來!——她縱身飛出,半空中如飛燕迴翔般凌空一個轉身,輕輕巧巧地避了過去,只聽一聲巨響,一塊大石從天而降,已經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揮劍輕觸,完全是金石交擊的聲音,不是假象。
“飛來石?”她終於頷首,微微笑道,“五行搬運大法……閣下終於露了一點真功夫了。”
“你就是聽雪樓的舒靖容?”白衣男子終於開口,聲音如同空谷回聲一般縹緲,目光驚電般落在廟中那個緋衣的女子身上,帶了一絲詫異。
女郎微微點頭:“迦若公子,幸會了。”
然而,語氣驀然一轉,聽雪樓的女領主冷冷道:“方才閣下竟用術法殺我聽雪樓子弟!——祭司難道不知,用陰陽術殺害不會術法的普通人,是觸犯法家大忌的嗎?!”似乎被她的責問弄的怔了一下,迦若輕輕抬手,用右手食指撫摩著額環正中的一顆寶石,淡然道:“——既然你懂得一點術法的皮毛,就不該不自量力地來向我挑戰。”
“聽雪樓的野心也未免太大了,中原武林已經在他囊中,蕭憶情卻居然連滇南漠北之地也要染指……身為拜月教的祭司,我只有把對月神不敬的人全部殺死!”淡淡地說著話,陡然間,他頭頂出現了三尺靈光!那是修行極深之人才擁有的無上法力的象徵——那幾乎接近於神的力量!阿靖的手指暗中用力握緊了劍——她再次發覺面前的人比想象中的更加可怕!即使是她當年的師傅,也未曾在術法修為上達到這樣的境地啊……“術法有巨大的反噬作用,施用的法術越高明,那麼反過來作用在你身上的也越厲害——要殺我,你自己也一定要付出相當代價的。
至少,你要用分血大法那樣的陰陽術才能夠制住我吧?”雖然掌心裡已經有微微的冷汗,她還是站在那裡,從容地對著神龕上那個白衣男子說話。
她已經無法後退。
面對著術法,首先要意志絕對堅強,如果一旦出現動搖,便更容易被對方所趁。
迦若的目光再一次閃出了驚訝之意——“居然能說出分血大法的名字……聽雪樓的靖姑娘,果然名不虛傳。”
“可惜……為何你們聽雪樓妄圖併吞拜月教?而你,為何又站在蕭憶情那一方?天意如此……莫怪我譭棄世間英才。”
有微微的冷笑從他的嘴角逸出,冰藍色的眼睛裡忽然有閃電般的亮光!——“不用分血大法,一樣可以殺了你!”阿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手中的劍如同一襲羽衣一般展開,全身籠罩在了緋色的光華之內。
然,她的身形方才一動,迦若的雙手已經虛合在胸前,作膜拜狀,嘴裡吐出了奇異的咒語——“可依陀洛阿梵密託安諦。”
這是、這是在……召喚式神!不過……好熟悉的咒語啊……已經來不及在多想,阿靖的眼中忽然閃現出極其凌厲的殺氣。
在額環上寶石光輝閃動之際,她已經看見虛空中有煙霧陡然凝結,迅速幻化成了凶猛異獸之狀、猛撲而來!“饕餮!”看見人臉羊身的猛獸露出尖利的獠牙,全身雪白的長毛如風一般舞動,阿靖脫口驚呼——那種上古傳說中食人的魔獸!她的眼色不易覺察的變了變,瞟了神壇上的迦若一眼,剎那間,似乎有什麼微妙的神色變化掠過她的眼眸。
然而同時,她手中的血薇劍卻是片刻不遲的刺向猛獸,劍尖如同蟬翼一般顫動著展開,瞬間變幻萬方,不知攻向何處。
猛獸咆哮,立起,帶動的勁風刺的人睜不開眼睛。
阿靖不退反進,手中的劍直刺饕餮頸下的三寸,饕餮的動作居然快的驚人,一轉頭,立刻用獠牙格住了劍刃——那樣的幻獸,居然用獠牙擋住了鋒利無比的血薇劍!饕餮同時大吼,有炎炎的烈火從口中噴出。
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忽然,緋紅色的光華從劍刃上瞬間升起,在劍尖吞吐不定——劍氣!在不能再進一步的情況下,她用內力將劍氣從劍尖生生逼出,閃電一般刺入猛獸的頸下三寸之處!緋紅色的劍氣,宛如真實的兵刃一般,直刺入幻獸的體內去。
饕餮再次負痛咆哮,跳了起來,口裡的烈火更加猛烈,吞吐到方圓三丈的範圍。
此時,一人一獸的距離已經是非常的近,那一瞬間,看著饕餮額頭上那一處硃紅,驀然有異常熟悉的感覺在緋衣女子的心中泛起。
阿靖的臉色微微一變,脫口低呼:“啊?”在火焰轉為藍色的瞬間,阿靖足尖一點,已經從地上躍起,凌空迴旋,右手中的劍忽然煥發出了絢麗之極的光芒,竟然壓過了火光!劍光橫空的時候,矯若遊龍驚起,一劍就割斷了烈火!——然後,緋紅色的劍光如同煙火般散開,聚為三點星光,迅速之極的滑落,順著凌空一擊的去勢,刺向饕餮的額頭。
面紗揚起,御劍臨風的緋衣女子眼神烈烈,眉頭微微蹙起,眼色冷冽而倔強——看入白衣祭司的眼中,連伽若,居然都忍不住一怔。
——那樣的眼神……竟有令他驀然一動的記憶。
其實,在看見聽雪樓女領主袖中流出那一道緋紅色的劍光的剎那,他就有強烈的不安的預感——此次迎戰聽雪樓,司星女史冰陵曾為他占卜過吉凶,然而,結果卻是令拜月教所有人都臉色蒼白:星宿相逢,客星妨主,大凶。
“滄海龍戰!”看著那三點飄忽不定的劍光,伽若眼色驀然劇烈的變了,脫口而出。
同時,他抬起了手,想要召喚回式神——那帶著寶石指環的手指,居然是顫抖的。
然而,已經晚了。
阿靖的劍驚電般的落在了饕餮頭上。
然而,聽到了大祭司忽然間脫口而出的招式名字,緋衣女子的手也是劇烈的一震。
在觸及幻獸額頭時,她手腕一轉,劍柄下壓,劍尖平削,只是唰地一聲敲擊在饕餮的鼻樑上。
“嚏!”出乎意料,那個凶猛的幻獸忽然怔住了,那輕輕一擊似乎正騷到了它的癢處,饕餮站在原地,左右搖頭,打了個響鼻,然後忍不住的繼續噴嚏連連。
“啊?……”片刻間,執劍指住猛獸的緋衣女子終於徹底的呆住了,眼神瞬間萬變。
阿靖的劍在饕餮的雙目之間頓住,手彷彿忽然間無力了,劍再也刺不下去。
幻獸的主人彷彿在那一個剎那也被施了定身術,居然忘了趁著這個空擋出手,伽若的手抬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卻不知道是指向人還是獸。
然而,阿靖的行動更反常——她居然完全忘了面對的是如何可怕的對手,也忘了眼前這隻幻獸是以人為食的饕餮,她只是抬手,緩慢地,摩挲著幻獸雪白的鼻樑和下頷,彷彿看著一隻馴養的寵物。
奇怪的是饕餮居然沒有一絲凶狠的反應,反而溫馴的垂下頭,享受似的半眯起了眼睛,湊過來嗅著身邊人,似乎認出了什麼,眼神越發的馴服和歡躍起來。
“……朱朱。”
眼色恍惚的站了片刻,忽然間,有低低顫抖的兩個字,從阿靖的嘴角滑落。
“嗤呼——”饕餮對於這個稱呼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伸出舌頭舔了舔緋衣女子的手,同時將類似人的臉湊了過來,偎在她懷中。
“果然是……”阿靖臉色一直是恍惚的,這對於一向來冷漠從容的她來說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久歷江湖,連她的心都變得和劍一樣寒冷。
然而,此刻,在人臉羊身的饕餮親熱的湊過來時,“叮”的一聲,血薇劍居然從她劇烈發抖的手中滑落地面。
阿靖的手,居然已經抓不住她視為生命的血薇。
“天……真的是……”緋衣女子的手撫摸著幻獸,攀上了那一對蜷曲的角,手心裡粗礪的感覺是真真實實的,卻依然宛如夢境——那十年前讓她曾經死過一次的夢!幻獸一旦誕生就選擇主人,與主人氣脈相通——如果這隻幻獸就是朱朱的話……那麼它的主人豈不是——?!雖然手已經顫抖的不受控制,阿靖卻霍然回頭。
那麼近的距離,一回頭,她就看見了拜月教大祭司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中原罕見的深藍色,猶如深邃而泛著冷光的大海。
果然……是那樣的眼睛。
沒有錯。
彷彿遭遇雷擊,阿靖身子猛烈一震,眼神渙散了又凝聚,眼前的人也是模糊了又清晰。
往日最慘酷、最痛苦的回憶,忽然間就在眼前來了又去的徘徊。
不可能……不可能還是今天這樣……“滄海龍戰血玄黃,披髮長歌覽大荒。
“易水蕭蕭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忽然間,彷彿也是在證實什麼一樣,深深的打量著她,對面的白衣人緩緩吟出了一首詩。
熟悉的句讀,熟悉的語氣,熟悉的句子——那十年來一直只是在她最隱祕的夢中縈繞的句子!真的是他……陡然間,阿靖反而安靜了下來,彷彿想說什麼,卻頓了一下,只是迅速回身,足尖輕踢,“唰”的一聲,血薇劍如同血光,從地下一躍而起!伽若驀然退開一步,招手喚回了幻獸,劇烈波動後的眼睛剎那間又恢復了平靜。
彷彿這時才記起對方的身份,眼色冷漠而充滿了戒備。
饕餮有些戀戀不捨,但是身子還是在主人的操控下變得稀薄,慢慢地淡去,消失。
阿靖反手拔劍,然而卻沒有進攻的意思,死死的看著面前白衣披髮的祭司,忽然清嘯一聲,抽劍凌空——片刻之間,遊走神廟四處,彷彿化身千萬,緋紅色的光芒陡然間籠罩了整個房間,劍氣凌厲的讓人不能喘息。
滄海龍戰。
披髮長歌。
易水人去。
明月如霜。
那一個瞬間,劍光橫空之處,她一口氣揮灑出連續的四式——即使進入江湖闖蕩這麼多年,這四招,也只有在一個人面前才使全過——那還是她兩年前在洛陽第一次遇見聽雪樓主的時候。
那一年,她二十一歲。
收劍,她默然獨立,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只是側頭,靜靜看著神壇上那個人——那個白袍黑髮的男子,結了一個防禦術法的手印,看著她當空舞劍——他的額上束著寶石的發環,衣袂上佩戴著苗疆最珍貴的靈草,這個人,彷彿夢幻一般不真實。
是十年前那個少年麼?是他麼?難道那個她以為一去不回的最慘烈的回憶,又回來遮住她的眼睛了麼?“怎麼會是你……聽雪樓的靖姑娘……?”不可思議的看著當空劍舞后飄落的女子,看著她手中清光絕世的血薇,遲疑著,彷彿隔了十年的時空,伽若終於在神壇上緩緩叫出了一個名字。
“冥兒。”
他的聲音中帶著不可思議的震驚和嘆息,宛如空谷回聲。
然而這一個稱呼,並沒有引起阿靖的迴應。
彷彿被這個聲音引發了什麼回憶,她的手忽然捂住了頭,似乎腦中有什麼要爆裂開來一樣,欲言又止。
驀地,她轉身,從神壇上奔了下去。
她要靜下來!她要靜下來想清楚今天晚上遇到的是怎麼一回事!眼前似乎都是幻境——彷彿她一出聲,就會驚破所有的迷夢。
心神一失,她再也無法看破那些魔障,一直往那些幻覺中的出口奔去。
她的腳步落處,神廟中那些原先不敢攖其劍氣的幻蝶紛紛重新飛起,圍繞著她,舒展開長長的吸盤來。
然而,那個失神的女子根本懶得去顧及逼近身邊的危險。
“去。”
驀然,神壇上的祭司衣袖一拂,一聲低叱後,所有的幻景都消失不見。
門依然在原來的地方,緋衣女子的手觸到了破舊的木門,然後死命一推,合身衝了出去。
她的長長的秀髮在風中劃出了一道弧線,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她轉身時,伽若看見她的手從眼角迅速的擦過。
※※※※※夜色蒼茫。
伽若嘆息了一聲,從神廟裡面走了出來,他沒有推門,只是輕輕鬆鬆的穿過那些土牆,他的身體已經幻若無物——自小修習術法,靈力驚人。
而自從二十五歲那年起,得逢奇遇的他在術法上達到了驚人的境界,如今早已經做到了破除一切凡障。
然而,他的內心呢?真的已經破除了一切凡障麼?他不知道……以前他以為自己是已經做到了空無一物的境界——至少在十年前那一場噩夢之後,重生的他無論在心境和修行上,都已經提升到了新的境界。
而入拜月教以來,修習教中密法,日日靜坐觀心,早已是不知人世,物我兩忘。
但是他發現,在隔了十年再叫出那個熟悉的名字的時候,他的心猛烈的跳動起來——也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有些苦笑,原來,他仍舊是有心的。
這十年前的往事,無論在三個人中哪一個的心理,都是永遠無法消磨得烙印罷?“祭司大人……”腳下忽然有人輕聲稟報,他一怔,才回過了神。
不知不覺,他居然已經從神廟裡走出了很遠,一直到了廟外的那片榕樹林中。
祭司的眼睛略略下掃,看見了草中埋伏著的拜月教弟子,他們都恭敬的匍匐著,不敢抬頭看教中的神話一眼。
凡拜月教弟子,見教主與祭司,必匍匐低頭說話,違者剜目。
平日裡,連他走的路上都必須被打掃的一塵不染,如果他走過後白色的長袍上有一絲汙痕,那末當值的弟子就難逃處罰——甚至,如果有人無意從他的影子上踩過,都要被跺足。
拜月教幾百年來的嚴厲規矩,造就了拜月教主和祭司兩個人在教中的無上權威,甚至在整個滇中雲貴,百姓一提起拜月教,都不敢直呼兩個人的名字。
他曾經很不習慣這樣的俯視,特別是他剛剛來到拜月教時——那時,他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然而,日子久了,便也是習慣了。
再久下去,對於匍匐在腳下的一切,便不再在意。
至少,這種做法隔絕了祭司和普通人的一切聯絡,是能夠贏得一個絕對清靜幽閉的環境,而對於術法的修習來說,寂寞和與世隔絕,反而是最佳的條件。
——不像以前在沉沙谷白帝門下時,因為俗世的羈絆而幾乎完全毀掉了一切。
沉沙谷……沉沙谷……驀然間,祭司感覺到自己的心又開始慢慢地跳動起來,越跳越激烈,他有些驚懼的抬手,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