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顧貞觀離開,容若時常會向嬋兒提及與他相交的舊事。
容若和顧貞觀算是忘年之交了,兩人屬於一見如故,當時結識時大有相見恨晚之意。他們都被相互的才情所吸引,故常常在一起飲酒唱和,留下了不少佳作。
人都道是“文人相輕”,而他們之間毫無雜念的純淨情誼輕而易舉地便打破了這一句話。雖然兩人的年紀相差的比較大,但是在思想上卻沒有太大的偏差,容若視貞觀為師長,而貞觀當容若為知己,兩人之間的感情讓很多人豔羨不已。就連西溟等人都很是羨慕他兩人的關係。
兩個才高八斗之人相交,那麼唱和之作自然是很多的了,而且他們的作品還廣泛流傳,其中容若寫給顧貞觀的一首《金縷曲》,詞曰: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通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裡。然諾重,君須記。”
而貞觀也立刻便和了一首《金縷曲》回贈:
“且住為佳耳。任相猜、馳箋紫閣,曳裙朱第。不是世人皆欲殺,爭顯憐才真意。容易得、一人知己。慚愧王孫圖報薄,只千金、當灑平生淚。曾不直,一杯水。
歌殘擊築心逾醉。憶當年、侯生垂老,始逢吳忌。親在許身猶未得。俠烈今生已已。但結記、來生休悔。俄頃重投膠在洋漆,似舊曾、相識屠沽裡。名預籍,石函記。”
這兩首詞讓很多人都讚不絕口,而他們兩個更是將對方的詞作視為至寶,永久地收藏了起來。
二人之間的友誼深厚如此,現在貞觀南去,迫使他們分離,這如何不讓容若心中難過呢?
看著容若如此傷感,嬋兒心中也著實難過,但是她依舊寬慰著容若:“既然貞觀先生選擇了南
下,必然有他自己的苦衷。他空有理想但是卻無法在京城施展,想要救回舊友卻不能在一時半刻就實現,這些事情鬱結於胸,自然是難以抒懷的,現在他南下未免不是一件好事。若是你想念他,就多寄些信件與他,讓他明白在京中依然有人惦念便是了。何必如此耿耿於懷呢?”
容若點頭稱是,但是心情卻依然有些憂鬱,經過很長時間,期間嬋兒又屢屢請西溟等人來寬慰容若,他的心情這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每每接到貞觀從南方寄來的信件,容若便會開心上好幾日。他們通訊從來都只是隻言片語,未曾有過長篇大論,甚至有的時候僅僅是一首詞相贈。因為他們之間並不需要過多的言語,只要能夠得到彼此的訊息,便已然足夠了……
這般心意相通,也只有他們這些至交之間才可以擁有吧!
雖然有時西溟會笑容若厚此薄彼,但是心中卻明白,若是今日走的是他,容若也會如思念貞觀一般思念他的。還記得當初他南遊之時,容若也曾作詞給他,題為《瀟湘雨》,直到現在他還一直儲存著,詞曰:
“長安一夜雨,便添了幾分秋色!奈此際蕭條,無端又聽渭城風笛;咫尺層城留不住,久想忘,到此偏相憶。依依白露丹楓,漸行漸遠,天涯南北。
悽寂!黔婁當日事,總名士如何消得?只皁帽蹇驢,西風殘照倦遊蹤跡。號載江南猶落拓,嘆一人知己終難覓。君須愛酒能詩,鑑湖無恙,一蓑一笠。”
僅從這些事情來看,又有誰能夠抵抗得了容若的真情實意呢?他真誠地對待著身邊的朋友,而這些友人自然也都以真誠相待……
轉眼間,便到了六月。
俗語道:“六月天,孩兒面”,這句話真真是不錯,原本白天還是豔陽高照,熱得人發昏,清涼的酸梅湯都已然上了桌。可是誰都沒有料到,待到夜裡三更時分,在幾聲悶雷過後,竟然又來了一場疾風驟雨,雨後,這氣溫也驟然便降了下來。嬋兒怯熱,夜間只是蓋了一層薄毯,待到驚醒
時已經覺得身上有些發涼了。
第二日清晨,她起身之時,只覺得頭有些重,整個人也沒了精神,便知是夜裡著了涼。玉兒見此,連忙想回稟老爺和夫人,然後請太醫來診治一番,但是嬋兒卻將她攔住了,只道不必興師動眾,又不是什麼大病,讓她找了些治風寒的藥熬了之後喝下後便趕著去給夫人請安了。
到了夫人房中,夫人已然起身了,問安過後,嬋兒便在夫人身邊坐下和她閒話家常。說了幾句,她便發現夫人有些異樣,嗓子還有些沙啞,整個人都懶懶的,於是便忙問道:
“額娘,您可是哪裡不舒服?怎麼覺得有些倦意呢?”
夫人答道:“不礙事的,可能是昨兒晚上下雨,受了些涼,今天才不精神,剛才青梅已經讓我用了藥。”
“這樣怎麼可以呢?我看還是請太醫來看看是正經。”嬋兒急忙道。
夫人笑了笑:“傻孩子,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哪裡就用得著請太醫了?你快回去歇著吧,這兒有青梅她們伺候著呢!我不過是有些倦罷了,一會兒去睡個回籠覺不就沒事了?不用擔心,我身子好著呢!”
“那額娘好好歇息吧,嬋兒先回房了,如果有什麼不舒服,就趕緊讓青梅去叫我,我便過來。”嬋兒說完,又吩咐夫人身邊的幾個丫鬟好好伺候,直到看見夫人躺下了,這才回房。
到了臥房之後,嬋兒便靠在了榻上,還是覺得有些頭暈暈沉沉的,迷迷糊糊捱過了一上午,午膳也沒進,只是吩咐玉兒又熬了一副湯藥喝了下去。然後躺下想要睡一覺。誰知剛睡下沒一會兒,青梅便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連聲叫著:
“少夫人,少夫人!”
嬋兒心下一驚,急忙便坐起身來,頭一暈,差點沒摔倒在地上,顧不得自己身上難受,只是連忙問道:“青梅,怎麼了?可是額娘不舒服?”
注:兩首《金縷曲》為納蘭性德與顧貞觀的唱和之作,容若的《金縷曲》及《瀟湘雨》皆出自於納蘭性德《飲水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