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容若開口說道:“我原來有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正值深秋時節。那個時候我與西溟、貞觀站在這個位置,在寒風凜冽中舉目四望,看到的俱是一派蕭條的淒涼景象,不禁唏噓不已。彷彿感受到了半山公在金陵古城感嘆國運衰敗時的痛苦與無奈。”
嬋兒沒有睜眼,只是開口吟道: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殘陽裡,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豪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
容若點了點頭:“不錯,正是這種感覺。沒想到,只是季節不同,今日再站在這裡,感覺竟與當時截然不同。”
“那是自然,情隨景移嘛,晚秋時節的確是過於淒涼了,還是春夏之際最宜人。”嬋兒望向他道,說到這裡,調皮一笑:“不過,容若那時來也是不錯的,只有那種感情之下才能得到佳詞,不是麼?古往今來,向來是悲情詩詞最受人追捧的。若是那些平淡之作,卻總是讓人嗤之以鼻,覺得很是俗氣。”
容若啞然失笑:“你啊,真真是個玲瓏剔透之人。不過,即使寫出了那些優秀的詩詞又如何?讓人追捧羨慕又如何?我寧願做一個大俗人,湮沒於紅塵俗世只見,只要心情愉悅不就可以了嗎?心情陳鬱,就算寫出佳句,自己也是不舒服的啊!畢竟,我並不願意當一個傷春悲秋的詞人。”
嬋兒道:“唉,你又開始了。這就註定了你這一生一定會是一個優秀的詞人的!你的心思細膩,又易動情,既然本性如此,何苦要去改變呢?或許你覺得想得過多會讓心情抑鬱,但是你再想一想,若是真的什麼都不想,一心過自己的舒心太平日子,那你還是納蘭容若麼?納蘭容若註定了就是一個感懷之人,註定了是一個讓人稱頌的詞人。這彷彿是上天註定了的一般,你就不要再為了這件事想不
開了!也許老天正是不願意失去一個優秀的詞人,所以才讓你有了這樣的天性,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地去利用你的這一才能吧……”
容若看著她,半響說道:“呵呵,我是真的說不過你了,也罷,你說得對,老天這樣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也沒必要為此事感到傷懷。反正我的詞作你是喜愛的,那我便是為了你開心,也是要作下去的!”
嬋兒聽此,連忙便介面道:“呵呵,公子,若是沒有想錯的話,那日你們來此,肯定也是做了不少佳作的吧?尤其是你納蘭公子,肯定是不會浪費了那次的傷感之情的!有什麼好的作品?”
容若無奈一笑:“你啊你啊,我是真的拿你沒有辦法了!沒錯,那時因為一時情動,所以便也吟出了一首詞來寄託自己的感情。”
“那你就把當時所作的詞背給嬋兒聽聽吧。你知道,我對這件事可是最最感興趣的!”嬋兒馬上便說。
容若無奈的搖了搖頭:“在你心裡,我作的詞比我可重要多了。這麼長時間了,我忘了可不可以啊?”
嬋兒聽了撅著嘴瞪了他一眼,故作氣惱地轉過了身:“哼,你只是不願意告訴我罷了,以你的記性,又如何會忘了呢?我不要理你了,連首詞都不肯告訴我!”
“好了好了,你就會用這一手,無奈的是,我還就拿你這樣沒有辦法!過來吧,我又沒有說不給你聽。”容若笑道,然後伸手將她拉回身邊,寵溺地撫了撫她的額髮。隨後清了清嗓子便低聲念道:
“漢陵風雨,寒煙衰草,江山滿目興亡。白日空山,夜深青唄,算來別是淒涼。往事最堪傷。想銅駝巷陌,金谷風光。幾處離宮,至今童子牧牛羊。荒沙一片蒼茫。有桑乾一線,雪冷雕翔。一道炊煙,三分夢雨,忍看林表斜陽。歸雁兩三行。見亂雲低水,鐵騎荒罔。僧飯黃昏,松門涼月拂衣裳。”
聽完後,嬋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確有介甫之感,不過也太滄桑悲涼了。雖然我說願意讓你多作一些佳作,但是真的聽到了,心中卻還是有些不
忍……”
容若輕輕一笑:“應景之作,只不過是當時景色所致罷了。若是沒有這樣的悲涼之意,現在又如何能為你吟出這首詞來呢?”
“雖然這樣,我現在突然又覺得你有的時候還是應該多作一些大俗之作,讓自己的心情好一些!因為……若是公子年紀輕輕便一天到晚抒發此種蒼涼的情感,那不成了未老先……”嬋兒沒有說完就忍不住掩口嬌笑起來。
容若無奈地撇撇嘴,但是見她開心自己便也高興了起來。
突然,嬋兒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對了,容若,你有和阿瑪提起營救漢槎的事情了麼?”
容若斂了笑容,黯然答道:“我已經去和阿瑪說過了,但是阿瑪沒有痛快地答應,他認為這件事牽連過大,不是一時一刻就能辦成的,讓我最好不要插手。我求了半晌,阿瑪才答應去試一試,但是最後怎麼樣他也不能預料。就算我再急,也不能再催促了,只能是靜靜地等待阿瑪的動作了……我總覺得阿瑪對此事並不是太上心,所以心裡總是覺得不安,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真的是怕自己有負梁汾兄所託啊!”
嬋兒聽罷連忙安慰道:“這件事的確是急不得,漢槎先生充軍寧古塔已然二十餘年,想在一時救出也確實是不現實,你盡了力就好。我想,無論最後的結果是怎樣的,顧先生都不會怪罪於你的……所以,你也不必為此太過於難過。”
“可我既然已經答應了梁汾兄,這件事情我就一定要管下去。等有時間,我會將梁汾兄請到府上,讓他親自直接和阿瑪會面。梁汾兄情深至此,相信阿瑪一定會被他感動的。阿瑪如果能將這件事情應承下來,那麼就成功了一半。我雖然也在聖上面前供職,但是畢竟勢單力薄,根本就是有心無力,只有讓阿瑪應承下來,事情才有轉機……希望阿瑪看在梁汾兄的一片真情之上能夠答應下來……”容若低聲說道。
注:“漢陵風雨,寒煙衰草,江山滿目興亡”一詞出自於納蘭性德《飲水詞》中的《望海潮•珠寶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