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介面問道:“你說的是‘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吧?”
“沒錯,就是這個,兩句話便諷刺了那些不自量力、嘴尖舌滑、心中無點墨的狂妄之人,多麼令人痛快啊!”嬋兒嘆道。
容若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子又看向了窗外:“這雨,好像更大了些。”
嬋兒也向外看了看,然後拽了拽他的衣袖:“容若,反正也沒有事,我們不如就賞雨好了?”
容若聽後立刻表示贊同:“好,我們就來賞雨!”
裡屋的繡榻正對著窗子,二人便倚在了榻上,一同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滴如同晶瑩剔透的玉珠一般從天空墜落著……
容若問道:“我還不知道,你到底是為何喜愛春雨呢?”
“其實,我不僅僅是喜愛春雨,只要是下雨天,我都是喜歡的。雨多好啊,能夠洗淨人間的燥熱,沖刷掉塵埃,使天地間的一切都變得明淨。所以,只要不給人間帶來災禍的雨,我都是愛極了的。而春雨是所有雨中最美的,就像那首詩中寫的‘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多美的春雨,不急不躁,柔柔地飄落,讓人忍不住去喜愛。”嬋兒答道。
容若笑了:“是啊,春雨的確是很美的。不過,我們只是這樣眼巴巴地看著春雨,到底還是無趣了一些,不如賞雨的同時,我們來說帶雨的詞句如何?”
“帶雨的詞句,只要是關於下雨的就行嗎?”
“對啊,誰說錯了誰就認輸。”
“好吧,你先起頭。”嬋兒答應道。
容若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我這句出自毛熙震的《清平樂》,‘粉蝶雙雙穿檻舞,簾卷萬天疏雨’。”
嬋兒接著說道:“我這句出自寇凖的《踏莎行》,‘畫堂人靜雨濛濛,屏山半掩餘香嫋’。”
容若笑道:“不錯,下面一句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這句出自歐陽修的《蝶戀花》。”
“那我也說歐陽修,這句選自他的《
採桑子》,是‘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
“‘梧桐葉上三更雨,葉葉聲聲是別離’,這句出自周紫芝的《鷓鴣天》。”
嬋兒思索了片刻:“梧桐葉上三更雨……梧桐……有了,‘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李清照的《聲聲慢》。”
“‘玉闌干外清江浦,渺渺天涯雨,好風如扇雨如簾,時見岸花汀草漲痕添’。這句來自於李廌的《虞美人》”
嬋兒開口問道:“李廌是誰?我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也沒有聽說過這首詞啊!”
容若答道:“李廌字方書,是華州人,他的父親李惇,與蘇東坡同年舉進士,也是非常有才的文人,東坡曾贊其曰‘子之才,萬人敵也。抗之以高潔,莫之能御也。’這首全詞是‘玉闌干外清江浦,渺渺天涯雨,好風如扇雨如簾,時見岸花汀草漲痕添。青林枕上關山路,臥想乘鸞處。碧蕪千里思悠悠,惟有霎時涼夢到南州。’”
嬋兒嘆道:“唉!終究我是沒有你懂得多啊!我這句出自朱淑真的《蝶戀花》,‘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
容若大笑:“嬋兒,你已經是女子中的翹楚了,還想怎樣?非要超過為夫才滿意嗎?我下一句是‘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出自李璟的《浣溪沙》。”
嬋兒調皮一笑:“我這句是‘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出自納蘭公子的《蝶戀花》。”
容若喜出望外:“嬋兒,你竟然記得我寫的詞!”
嬋兒抿嘴笑道:“當然,我連那些古人的詞句都記住了,自己丈夫寫的當然也能記住。好了好了,趕快說下一句,不要再說別的了!”
容若知道自己若是再說什麼,她定然是會不好意思,所以笑了笑,接著說道:“我這句是‘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
沒想到,他還沒有說完,卻被嬋兒打斷:“容若,這句不符合要求啊。”
容若很是驚訝:“如何不合要求?這裡有雨啊?”
嬋兒卻振振有詞道:
“‘雨初晴’的意思是已然雨過天晴了,哪裡還有雨?所以,這句不合要求,你輸了!”
容若無奈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便認輸,不知嬋兒想怎麼懲罰我呢?”
嬋兒笑了:“罰你……罰你給我寫一首詞,關於春雨的,如何?”
容若搖頭微笑:“我就知道是這個懲罰,好吧,我就送你一首關於春雨的詞好了。”
說罷,他便走到桌前,沉思了一會兒,便提起了筆。嬋兒就站在他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筆筆地寫下了一首《採桑子》——詠春雨:
“嫩煙分染鵝兒柳,一樣風絲。似整如欹。才著春寒瘦不支。涼侵曉夢輕蟬膩,約略紅肥。不惜葳蕤。碾取名香作地衣。”
嬋兒讀畢,讚不絕口:“好美的詞!尤其是‘碾取名香作地衣’這一句,太絕了!”
容若笑道:“這一句是效仿古人的。”
嬋兒介面說道:“我知道啊,這一句是取自陸游《感昔》中的‘尊前不展鴛鴦錦,只就殘紅作地衣’。”
“呵呵,我說嬋兒你是解詞一絕吧!果然是聰慧過人啊!”容若點頭稱讚道。
嬋兒沒有答話,又走到窗前,外面的雨依舊沒有停下來,但是比剛才小了些,從視窗看去,好像只是有薄薄的一層霧,而不是雨了。天色已晚,一切景色都在這“霧氣”中更加顯得朦朦朧朧,彷彿有些不真實。雖然已是春天,但是依舊是寒氣未衰,本應和煦的春風竟然如刀子一般,讓人有種已然留在冬天的感覺。
嬋兒喃喃地說道:“如果是在南方,這個時候應該是很暖和了。”
容若知道她又想家、想父母了,便輕輕地走了過去,從背後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嬋兒,對不起,我應該帶你回去看看的,可是直到現在也……”
嬋兒輕輕一笑:“幹嗎說這個,沒事的。我在這裡過得很幸福也很滿足,爹孃會為我高興的。再說了,以後總有機會回去的。”
容若沒有說話,只是悄悄收緊了雙臂。
注:《採桑子》出自於納蘭性德的《飲水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