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一過,沒幾天就放假了,距年三十也沒兩天了。
超市裡,江文溪望著一個個在精心挑選年貨的人,不是上了年紀的大叔大嬸,就是已婚人士帶個小孩。像她這樣一個人推著車子,買不出幾樣東西的,放眼全場,幾乎是沒有。
為什麼要過年?
自父母和大舅相繼去世,每年逢年過節,她都是在李妍家過的。雖然李爸李媽自小當她是親生女兒一樣,可是她的心總是空蕩蕩,就是缺了什麼似的。
她甚至不敢問樂天這個年,他會怎麼過,而他始終不曾開口提及此事。
因為不用上班,他也沒有再去過她家用過早餐,甚至連那三頓飯的事都沒再提過,只是偶爾一通電話,問她在做什麼,之後便是兩人對著電話“無聲勝有聲”,若不是能聽到對方綿綿的呼吸聲,都要懷疑電話是否還通著。
都說愛情會讓女人患得患失。
可是,這樣,能算是愛情嗎?
她甩了甩有些暈暈的頭,嘆了口氣,不禁自嘲,她在明媚優傷些什麼,一個人都過了這麼多年了,還是現實些的好,不如多買些吃的,回去做一頭小豬過個肥年。
想開了,心也舒暢了些,她往購物車裡塞了好些需要的不需要的。
提著兩大包東西,沉甸甸的,江文溪緩慢地向車站挪去。
驀地,她頓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花店裡走出來的兩個人。
不確定的,她又眨了眨眼,除了他之外,她再沒有熟識的人會有那一頭耀眼的銀白髮色頭髮。此時此刻,他正抱著一大束白色的百合花,面帶微笑,與身旁漂亮的女人說著話。那個漂亮的女人手挽著他的胳膊,那情形,就是一對親密的情侶。
那個女人,她認得,在..裡見過好多次的那個有夫之婦——曾紫喬。
她看見他將花塞進車後座,然後為那個女人拉開副駕座的門,那個女人上車後,他方自己坐進車內。只是瞬間,車子便揚長而去。
提著袋子的雙手緊緊地握著,原本很重的兩袋東西卻在突然之間變得更加沉重起來,如果她再不施點力,這兩袋東西似乎是提不回家了。
睜著茫然的雙眸,她望著嘈雜的街頭,透著陽光折射出的光茫,不知不覺中,慢慢地在腦中開始描繪樂天的面孔。
陽光的刺目,點點晃影,一圈又一圈,拼湊成的投影彷彿就像是他勾著嘴角立在眼前一般,是那樣,捉摸不定……
漸漸地,眼前一片模糊……
回到家中,江文溪燒了好多菜,一直吃到撐得走不動路,往**一躺,蒙起被子,決定睡個天昏地暗。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她摸著手機,看到螢幕上跳動的名字,頓時心中的火氣全數上來了。她氣憤地將手機塞進枕頭下,貼著枕頭,鈴聲雖小,依舊還是能聽到。
不一會兒,鈴聲不響了,她將手機從枕頭下取出,瞪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未接電話,很快洩了氣,喃喃自語:“就知道你沒耐心……”
她按了關機鍵,將手機重新塞回枕頭下,拉上了被子。
二天一早,江文溪起床用完早餐後,折了兩隻紙蝴蝶,塗上漂亮的顏色,收拾好一切,便坐上去市郊墓園的班車。
如今不同以往,莊嚴肅穆的墓園也講究公園式的格局。青山環抱,綠水長流,園內的建築依山就勢,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景色說不出的怡人。
一年四季,無論何時來墓園,江文溪都會有種錯覺,這裡到成了她另類放逐心情的地方。
到了草坪葬區,她在父母合葬墓前的耐寒草上緩緩坐下,將兩隻漂亮的紙蝴蝶在他們的墓前點燃。
這只是個衣冠冢,每次來祭拜,她都會折兩隻紙蝴蝶燒給他們,有蝴蝶綠草的相伴,他們在下面也就不會那麼寂寞。
拜完了父母,她又轉向英烈葬區,那裡葬著她最崇拜的因公殉職的大舅。
她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能給大舅,每次都只是一小束白菊,然後坐在大舅的墓碑前,一個人自言自語說上好久。
一直以來,她自恃自己很堅強。因為父母和大舅去世那麼久,她來過墓園那麼多次,從未哭過,可是今天她卻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大舅,我一個人……真的……很難過……”
一個人坐在墓碑前默默地流了好久的眼淚。墓碑上,大舅戴著警帽穿著警服的遺像,一如既往地在向她微笑。
擦乾了眼淚,她收拾了心情,含笑向大舅鞠了一個躬,離開了。
原本江文溪打算離開墓園,可是在離開英烈葬區經過孝恩園葬區時,出現了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
“孝恩園”是獨立式的葬區,一塊墓地會佔據很大一塊綠地,這也是墓園內富人級的葬區。
離開的必經之路,被一大家子擋住了。
本來說一句“請讓一讓”很好解決的事情,可江文溪看到那與眾不同的一大家子,完全蒙了,話到嘴邊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眼前黑鴉鴉的一群人,差不多有一兩百號人吧。入目的男士一個個長得人高馬大,全體黑色西裝,面戴黑色墨鏡。
為首的一位大男人披麻戴孝,撲在剛落下的墓碑前哭得驚天地泣鬼神,整個墓園上空都回蕩著這個男人的哭聲。
望著眼前一派景象,江文溪聽著這哭聲,面部不停地抽搐著。
難道她遇上了傳說中的黑社會集體大掃墓?連串的冷汗從心間猛然滑過。
忽然,那跪在的墓碑前男人抬起頭,轉首對著身後的人粗聲大喝:“放鞭炮,放鞭炮。”
等了許久,這一兩百號人不知道在找什麼,亂轟轟得一片。
只聽另一名男人道:“老……老大,好像走的匆忙,忘了帶鞭炮了……”
之前哭得很沒形象被稱之為“老大”的男人,乍聽手下忘了帶鞭炮,倏地站起身,舉起哭喪棒對著手下就是當頭一棒,怒罵道:“你個辣塊媽媽的,鞭炮也能忘?老子非不——”
噼哩叭啦,那位老大掄著哭喪棒衝著那手下就是一頓抽打,口中慰問爹孃的語句猶如鐳射槍掃射一般。那位手下唯有抱頭鼠躥,一邊躲著一邊哀號:“老大,你根本就沒安排我準備鞭炮,別打別打。”
“辣塊你個媽媽的,老子這麼多天不吃不睡,什麼事都要老子安排,還要你們這些蠢東西幹什麼?!”那位老大手中的哭喪棒舉得更高了。
縮在人群后,不敢前進的江文溪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老大,別打了。老太太才剛入土,當著老太太面發這麼大火不好,消氣,消氣。”
“是啊,是啊。”
一群人攔住了那位暴跳如雷的老大。
“現在沒鞭炮怎麼辦?難道讓老孃走得時候都不風風光光?”那位老大橫眉瞪眼。
底下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幾位女士只敢小聲啜泣的跪在一邊燒著紙錢。
“辣塊媽媽的,沒鞭炮,你們都給我鼓掌!”那位老大叉著腰突然震天一吼,“給我使勁鼓掌!”
所有人怔住了,一個個面面相覷,然後開始接話:“好,鼓掌好!鼓掌好!”
“我們這麼多人鼓掌的聲音和鞭炮聲差不多響。”
“當然是賽過鞭炮聲。”
“老大就是老大。”
說罷,一兩百號人對著那老太太的墓開始鼓起掌來,“啪啪啪”作響,別說有多“動聽”。
原本嚇呆的江文溪聽到這震天的掌聲,突覺好笑,心中的陰霾也一掃而空,從來沒聽說過給死人鼓掌的,這不是明擺著歡送墓裡的早死早超生嘛。
這領頭的老大可真是有夠蠢的,底下的人更蠢,還一個個跟著附和著好。
咬著嘴脣,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好蠢!”
怎奈,眾人的掌聲,漸停漸消,江文溪的輕笑聲突兀地傳進一個黑衣男人的耳朵裡。
只聽他大喝一聲:“你笑什麼?!找死啊?!”
江文溪抬首望了眼前高壯的男人,臉色刷得一下變得慘白。
完了,她當眾笑話人家,這多麼人,可想而知,一人一口口水就能將她淹死。
“辣塊媽媽的,哪個小兔崽子敢笑?!”領頭的老大凶神惡煞,向江文溪的方向看來。
江文溪向後退了一小步,心中膽怯。
孝恩園這麼大,除了三三兩兩的掃墓者隱在墓碑中,看不見身影,守墓園的工作人員遠遠地站在入園處,就算她用叫的,人家聽到,也未必當她是在呼救。剛剛這位老大打手下那股子狠勁,要是用在她的身上,只怕她別想站起身了,加上這一兩百號人,要是再來個拳腳相加,今天她能出得了這墓園就怪了。
眼見那位老大滿臉煞氣得衝她走來,兩邊的手下退居兩邊,讓開了條路。
那氣勢說有多可怕就有多可怕。
江文溪顧不得了,不知哪來的力氣,揮手劈向擋在面前一位大汗的頸部。那位大汗吃痛,腳下一個不穩,跌入一旁的溝裡,正好給江文溪讓出了一條道。
見勢,江文溪拼了命地往前跑去。
“辣塊媽媽的,給老子追。追上了,給我封她的嘴,讓她給老子笑!”
一幫子人踩著不平的墓地,向江文溪的方向追去。
周圍掃墓者被這一壯觀的景象嚇住了,不知出了什麼大事。
江文溪怎麼知道自己會惹這麼大一個麻煩,跑不掉了要怎麼辦。
前面一塊墓地,又立著幾個身著黑色西裝的。她心中一個緊張,被一塊石臺絆了一腳,狠狠地向前摔去。
“怎麼回事?”江懷深遠遠地看著一大幫子人追著面前跌倒的女孩,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樂天回首,正好看見一張臉痛苦地糾在一起的江文溪,不禁錯愕,快步走了過去。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伸手扶向她,“怎麼回事?”
江文溪聽到熟悉的聲音,不禁怔住,猛地抬頭,望著眼前戴著墨鏡的男人,那頭髮,那輪廓,那聲音,就算是化成了灰,她都知道是誰。
想到昨天見到他和美女攜手從花店走出的情景,一股熱流不禁湧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