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齊清遠照例來到漪紅閣為我請平安脈，他過來已是午後，順道將午膳的吃食挑出一份給他，叫他細細查看了。
他跪在偏殿的地上道：“奴才仔細檢查過了，小主昨日晚膳與今日的午膳飲食皆沒有可疑之物。容臣再替您把脈。”
“這倒奇怪。”說著便將纖纖細手放下讓他診治，他兩指搭在我的脈搏上，碰觸的地方溫潤如同泉水一般，就在數月前，我們還是恩愛的情人，此刻我是主上他已經是臣子了。這樣的關係讓我二人都心存一份尬尷。他只是跪著垂著頭，細細在心中品讀著我的脈息。
良久他收了手，磕頭道：“小主今日還是中了紅花的毒。”
“還是嗎？可我這兩日的吃食全在這了啊。”
“小主再細細想想看是否還落下什麼？或是丸藥或是糕點乾果，或是蔬果也一一都要檢查的。”他幫著我細細回想。
我苦思不得其解，只好擺手叫他退下，這邊自己陷入無盡的思索中，夏菡進來道：“怎麼？還是沒有結果？”
我點頭，她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一定是個巧宗。”
她的話倒提醒了我，“我今日可不是吃了新進的蜜瓜？說是吐蕃送來進貢的，淑妃得了一個，竟分了半個送來漪紅閣。我只用了一角，現在還有剩下的嗎？”
夏菡想著道：“有的，小主這是疑心淑妃娘娘？”
“宮中人心難測，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明日交給齊太醫拿去驗一驗究竟。”我的心裡其實也不希望是淑妃，若真是她只怕要比起失望更多了一分心痛了，一直入宮來，只有與她和毓嬪多說幾句，長夜漫漫時早就將她視為自家的姐妹一般，雖然沒有知根知底的信任，到底說過許多交心的囑咐，若是旁人害我也就罷了，若是她就真是自傷心肺了。
“小主有防人之心是對的，奴婢在前朝時見得後宮中最後往往是在自己人手中敗了的也不盡其數，小主原是該多替自己打算的。淑妃娘娘若是真金也不怕火煉。”夏菡贊成著。
徹夜無話，翌日清晨，夏菡打了水為我梳洗，面藥點點塗在手心裡，一點點揉開抹在臉頰上，只等著化了方才用水沖洗乾淨。之後便用內務府新送來的水粉妝扮起來，肌如凝脂，桃紅色的胭脂，秀麗的杏仁小口，如遠山一般的青黛，這樣姣好恬靜的面容是最和適宜的。
“貴人，時候不早了，咱們往鳳鸞宮去吧。”幻月已經噙著斗篷在殿外候著，我站起身，她便將斗篷為我係上。
一路穿過東一街，沿著常常的巷子往鳳鸞宮去了，今日夢貴人的臉色慘白無血色，從老遠便看著她慘白的臉上掛著的硃紅色的雙脣。
“夢姐姐好睡嗎？”我上前示好。
她丟給我一個白眼後得意的道：“我有龍嗣陪著，自然睡得安穩。可是漪紅閣里長夜漫漫，人跡罕至，冬古貴人夜不能寐嗎？”
我本無心要譏諷她，但礙於她的無禮只好道：“姐姐說笑話了，歷來只有做了虧心事的人才會夜不能寐，因為她擔心半夜有鬼魅來敲門呢。咯咯”說完我嬌笑著又道：“妹妹例來坦坦蕩蕩，直接爽利的性子，心中沒有
半分隱瞞，夜晚自然就睡的安穩了。”
她心裡有鬼，自知肚中的胎氣不穩，還每次都誆騙太后與皇上胎氣穩固，現如今被我這樣一說便覺得心虛，她緊皺眉頭，咬著牙惡狠狠地道：“大清早的，你說的是什麼昏話，什麼意思？”
我忙裝出無辜的樣子道：“臣妾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就事論事罷了。時候不早了，貴人也不宜在風口站著，咱們儘早往鳳鸞宮去吧。”說著拉起她的手往鳳鸞宮去了。
從景和門到鳳鸞宮夢貴人竟中途休息了五六次，我只好自己先走一步。幻月回頭看著夢貴人的身影道：“看她肚子倒不大，只是覺得她可憐，沒走一步都顯得那樣疲累。”
心裡知道她的身上一定有蹊蹺，此刻害她的多半是皇后，只是不知道現在害我的會是誰。
皇后今日一身團蝶百花拖尾裙，撒花對襟如意衫，頭戴朝陽五鳳的珊瑚頭冠，側面還綰著一顆東珠的髮釵，黑色水晶的耳墜子格外引人注目。今日芯芮姑姑抱了二皇子過來，皇后正無限慈愛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伉妃也在一邊道：“臣妾真是羨慕娘娘的福澤，才專夜就有了自己的子嗣，臣妾一直也沒有這福分。”說完無限的憂傷和羨慕。
皇后笑著將手從二皇子的襁褓中抽回道：“本宮的孩子就是妹妹的孩子，往後妹妹就和本宮一樣疼愛輔佐這孩子就是了。”
伉妃見皇后這樣說，早就巴不得笑出聲來，連連道不敢，可是眼神不住地往二皇子的方向看著，二皇子的確可愛，雖然還是吱吱呀呀不能完整的說話，但已經有幾分機靈勁了。
這時候淑妃並貞妃祥嬪等都到了，見著二皇子紛紛上前瞧看了一番，多是稱讚的話，柔貴妃道：“到底是中宮所出，即便是後來的也是得到重視，所以啊子憑母貴。即便有人早早的生了個大皇子也還是不及的。”
這話大有挑撥之意，淑妃自然不敢多言，皇后微笑著道：“這後宮的孩子都是本宮的孩子，同樣本宮的孩子也是你們的孩子。大家同為姐妹，所出皆是皇上的血脈。哪有子憑母貴的？往後皆是看他們自己的造化本事。柔貴妃這話便是要分了彼此。往後不能這樣說了。”
柔貴妃聞言只好低頭微笑不語，皇后看看祥嬪道：“前聽說你身上不爽，今日瞧著確實瘦了，可都大好了？”
祥嬪有幾分憔悴，帶著慘淡的微笑道：“臣妾大好了。”沒有先前的囂張和目中無人，看來確實是大病初癒，並沒有十分的力氣。
齊佳氏道：“要說程雨露最多的，現在就是祥嬪了，怎的也沒個動靜？”
祥嬪目光沒有半分轉移，看也不看齊佳氏，皇后道：“祥嬪才入宮，年輕，不著急，調理好身子，來日方長。”
淑妃並皇后又閒說了幾句的空當，皇后身邊的沈英祿端著茶盞為諸妃一一奉茶，例來皇后喜歡用茶，鳳鸞宮裡最差的也是龍井一類，今日奉上的是上好的施恩玉露，那香氣微微卻直逼人的心肺。
每次聞到鳳鸞宮的香茶都忍不住要喝上幾口，“皇后娘娘宮裡的茶就是比旁人那裡好，每次回到漪紅閣裡都還覺得口有餘香不散呢。”我奉承了一句。
皇后微笑著道：“哦？本宮這裡旁的沒有好茶管夠你們，只管每日來就是。”
說著又對夢貴人道：“知道你不宜飲茶，便叫人換了羊乳過來，滋補身子最好。趁熱喝了吧。”
夢貴人微笑著。沈英祿一一親自送到，而後垂手立於皇后身邊，皇后又道：“再過幾日便是咱們先皇的祭禮，咱們皇上是最孝順的。今年趕著是要大辦的，禮部少不得又要忙碌了。冬古貴人，你阿瑪在禮部當差，辦好了祭禮，你冬古一家也跟著得臉些。自然也是你的福分。”
我低頭道：“是。”
皇后又道：“前兒聽說五福晉進宮問太后安，聽聞已有身孕了？”
淑妃笑著道：“是，福晉與王爺大婚已有些時候了，是該有自己的孩子了。”
皇后笑著道：“你郭絡羅家好福氣啊，自己的姐妹已然是福晉了，這下有了王爺的孩子，也是大金的喜事。從郭絡羅家論起你是長姐，從軒轅一族論起你們就是妯娌，她有孕你要替咱們多關照著。五王爺又是咱們皇上最看重的弟弟，這一聽說五福晉有了孩子，高興的什麼似的。”
淑妃點頭溫柔的微笑道：“臣妾知道了。臣妾代五福晉謝過皇后娘娘的垂憐。”
這邊貞妃卻不合時宜地冷笑著道：“五福晉有了，明七王爺府裡的側福晉也該有了，這孩子在宮外總是那麼容易得的，偏和皇宮八字不合，不是早早夭折就是不等的落地就煙消雲散了要麼就是乾脆沒有。本宮倒替咱們皇上抱屈呢。”
眾人聽貞妃的話都是一陣冷汗，這話皆是大不敬的話，雖然是事實，但是卻極不中聽，皇后到底是貞妃的表妹，礙於原本的尊卑，又礙於太后的顏面，每次都十分忌憚貞妃，只好當做沒聽見，接著對眾人笑笑道：“秋季裡風大，有乾燥，各自要珍重身體，牛羊一類少沾染免得痰氣阻滯。皇上連日裡忙於朝政好久沒進後宮了，你們得空了也該去瞧瞧皇上的身體，才算不失了妾妃的本分。”
眾人都是低頭答是，之後便各自散去。皇后將祥嬪獨自留下說話。柔貴妃對嵐嬪道：“越是低賤的人越是會搖尾乞憐。”
嵐嬪有些尷尬，自己不正是對著柔貴妃搖尾乞憐的麼，齊佳氏看到嵐嬪的臉色便忙上前道：“可說呢，那祥嬪出來皇宮時是什麼陣仗，眼見著就銷聲匿跡了，現在卻巴巴地也賴住皇后了。”
我聽著她們的話，獨自往漪紅閣走去，淑妃在後面三步兩步地追上我道：“妹妹今日好快，叫本宮一路追啊。”
因為疑心她送來的蜜瓜，所以一時間覺得與她見面尷尬，存了心躲開不想她還跟來，只好與她解釋說：“今日覺得有些口渴，想著趕緊回漪紅閣去，一時著急竟走快了。”
淑妃笑道：“不妨事，咱們一處走吧。”
說著拉起我的手並毓嬪三人走在一起。看著淑妃眉飛色舞的樣子，心有不忍，皇宮裡充滿了權利與傾軋，但真的可怕的不是權利與傾軋本身，而是它們改變了人的初心與善良心，就如同現在的我對一直以來視我如同姐妹的淑妃已經產生了懷疑，這份懷疑甚至是我自己討厭和鄙夷的，只是一切由不得我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