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關山講得很慢,那種娓娓道來的口氣,並不急著把他們的認識說完。其實他回過頭去想,當時真的很美好啊。
講著講著,就變成了他坐在床邊,把她擁在懷裡的姿勢。
就像很多年前,他們在一起的模樣。
“陸大叔,我怎麼覺得,你說得跟做夢一樣啊。”她有時候聽他說,明明空白的記憶,好像還原了一點,好像是有過怦然,有過羞惱。
她十八歲的成人禮,一夜情,還懷了孕生下的是阿欽,和他還這麼戲劇性?
“嗯哼,要不要繼續聽?”
她突然想起故事裡的故事,笑著反問:“你確定不是傻子、呆子那樣,你在給我編故事?”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個小野貓,之前眼巴巴求我說,我真的說了,你反而不信了?”
仰著腦袋望著他乾乾淨淨的下巴,我說:“我只是不敢相信……我居然是阿欽找不到的媽媽……”那是什麼感覺?
說不上來,比悲喜交加要複雜一點。
手揉捏她的臉蛋,他暖暖的目光灑在她迷茫的臉上:“不然你以為,我三十三還情人無數了,還對你一見鍾情?不然你以為阿欽對我的情人個個挑刺,幹嘛獨獨對你親近?如果因為你是老師,幼兒園老師可沒老頭疼阿欽這個搗蛋鬼。他在你面前,也就是賣乖吧?”
“噢……”她還有點暈,但是所有的腦細胞似乎都在叫囂:他是對的他是對的。
他撩了撩她的劉海:“要不要我繼續宴會之後的事?”
她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躺在他腿上:“好啊。”她是被她不記得的事迷住了,更重要的是,是被這樣輕言慢語說著話的他給迷住了。
“蘇老師!”陸時欽先聲奪人,老遠就喊了。
本想開口繼續的陸關山住了口,幾分促狹:“你兒子來找你了。”當他終於把一半祕密告訴她時,他終於可以肆意跟她說“你兒子”了。
“啊?”她一下子從夢裡醒過來了,不顧後背的疼,猛地坐起來,動作突然,額頭還撞到他的下巴。之前她可能還以為在做夢,陸關山給她編織的夢。
可現在,阿欽就朝她跑過來了……阿欽,真的是她的兒子,那她虧欠了他八年母愛!
一旦清醒,她也想起來了,當初他喊她做阿欽的媽,她還有幾分觸動。他曾經強吻她時,一句話就讓她頭疼不已。
可……怎麼辦!
她要怎麼面對阿欽?
“我為什麼會失憶啊?”她根本就記不起來,如果全都是她的過失,她怎麼有臉面對阿欽,面對好像已經很寵她的陸關山。
阿欽的到來逼得她沒時間聽兩個人慢慢升溫的過往了,只想知道她為什麼會失憶。
“產後抑鬱症,我沒看好你,出了車禍。”他回答得七七八八,卻到底不是全部的事實。
她有點不能相信:“可我腦子裡,十八歲是在德國被強、暴了……為什麼?”
勾起一抹苦笑,他回:“難道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知道你把我們的遇見定義成強、奸、犯和受害者的不堪回憶後,我有多想掐死你嘛!”他後來也知道,她恨他,她抑鬱著走到人來人往一心尋死,是被宋婧刺激了。
而宋婧能刺激成功,他也有責任,所以他現在還是不想多談。
先把兒子這一擔子給卸了,他們一起慢慢哄好兒子。
“……對不起啊陸大叔,你要原諒失憶的人。”她現在腦子混沌一片,明明之前被一句話都能刺激,現在他把大段大段的真相告訴她,她反而失去了判斷能力。
“蘇老師!”陸時欽跑下何妍的懷抱,蹦躂到蘇瑰面前,“蘇老師,你好些了嗎?”
阿欽趴在她腿上,小腦袋睜到最大,裡面澄澈乾淨,只映著有點倉皇的她。回想起陸關山的話,那是她的兒子,她和他的兒子!
原來,莫名其妙的牽絆,緣於血濃於水!
她伸出手,把他抱起來,抱在胸前,後背疼了,陸關山在後面撐著她。她緊緊地抱著阿欽,緊緊地抱著,看到這張渴求的小臉,她回憶起阿欽因為“沒有媽媽”所受的嘲笑,所受的委屈……回想起阿欽哭得那麼慘只是想要媽媽,回想起阿欽因為想媽媽午睡還能哭醒……原來她才是那個世界上最可惡的媽媽。
她不值得阿欽這麼喜歡!
緊緊抱住阿欽,她的愧疚爆棚,不由哭出來:“阿欽,對不起……阿欽,對不起……”讓她怎麼好意思說出口,“阿欽,我是媽媽”?從沒照顧過的媽媽?聽著就好笑!
陸時欽被抱得緊,簡直要窒息,又被她突如其來的哭泣嚇到了,不敢亂動,怯怯地問:“蘇老師,你是太疼了嗎?……阿欽錯了,阿欽以後不讓……”
“不,阿欽,你沒錯!阿欽,都是我錯!以後你想要什麼,都跟我說。只要我能給的,我都給!”可是,七年多,她是怎麼都無法彌補吧!她適才從陸關山製造的夢裡走出來:為什麼陸關山不找她,為什麼不給她知情的權利,為什麼要讓她和骨肉錯過七年,為什麼要讓她現在那麼無措那麼倉皇……
“……蘇老師,你怎麼了?”顯然她的話並沒有絲毫作用,反而把陸時欽更加嚇住了。
陸關山看不下去,一旁的何妍也是一頭霧水。未來小嬸嬸因為阿欽受了傷,不停跟阿欽道歉又是怎麼回事?
拉開蘇瑰,把兒子都他媽手裡搶了過來:“蘇瑰,你冷靜一點。”
他的聲音總有莫名安定的力量,讓她要去搶阿欽的手僵在原地。他抱著兒子,長腿一邁,下了床,先把兒子給何妍:“小侄女,你帶著阿欽再出去逛一逛,等等給你電話再回來好不好?”明明是問句,他的口氣卻是命令。
“小叔叔?”何妍接過阿欽,很是不解。
陸關山給她一個“不要多問”的眼神,她乖乖抱著孩子走。
“爸爸……”陸時欽本來跟他爹置氣,可一遇到慌亂的事,他求助的只有他爹。蘇老師那麼抱著他,他的確覺得不一樣,不一樣到被嚇住了。
陸關山一笑,可不是他兒子,沒白養,摸了摸兒子的頭:“阿欽別怕,你蘇老師不是摔地上了,撞得有點失常了,你爹哄一鬨就好了。”
陸時欽在何妍懷裡動啊動,仰著臉嘟著嘴親了口陸關山的臉:“爸爸,加油!”
等到何妍抱著兒子出門,蘇瑰一個枕頭飛到陸關山腦門上:“你才精神時常!”
毫無障礙地接住軟滑的枕頭,他一步步走近坐在**和她平視:“你26,你是大人,你都這個反應,你讓阿欽怎麼好好接受?我告訴你,一半是因為我私心,一半是我希望你真正……”他走到她身邊,伏在她耳邊低喃,“母親的身份疼他,讓他慢慢去接受……反正遲了這麼多年,現在也不急於一時。”
一說到這個,她火氣又上來了:“你幹嘛一直不告訴我!”她手打他胸膛,眼淚又開始洶湧!26歲了,被男朋友背叛,都要恨嫁了,多出個兒子,一個她不曾照顧過的兒子……
他由著她打,由著她哭,等她快哭岔氣了,他把她按在胸口:“疼不疼?”他的手撫過她藏著淤青擦痕的背部,“疼不疼?”
她把他的手抓到左胸口前:“這裡疼。”
眸光一按,感受手下綿軟,他回:“我幫你揉一揉?”
“……流氓。”她就這樣破涕為笑。
他擦了擦她滿臉的淚水:“小野貓,知道是媽媽了,和我一起堅強好不好?我沒有及時找到你,是我錯,所以我會一直站在你身後。我用我一輩子的愛跟你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