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術課本上看過一座雕像的圖片,雕像是一男一女,女人把男人舉在空中,現在我真希望像圖片裡的女人一樣把爸爸舉起來,我想讓我倆角色易位,由我這個做女兒的來安慰他,對他說:“沒事,沒事,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但我只能看著他打電話給賴恩·費奈蒙。
出事之後的幾星期,警方几乎得到大家一致的崇敬,畢竟,小鎮發生失蹤女孩的凶殺案件非同尋常。但日子一天天過去,警方依然缺乏線索,不知道我的屍體在哪裡,也找不到凶手,警方變得越來越焦急。發生凶殺案之後,證據通常在一段時間內就會浮現,但時間拖得越長,破案的機會也隨之越來越渺茫。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失去了理智,費奈蒙警探。”爸爸說。
“請叫我賴恩。”他桌上的記錄冊裡夾著一張我在學校的照片,是從媽媽那裡拿到的,在訊息得到證實之前,他就知道我八成凶多吉少。
“我想有個鄰居肯定知道一些事情。”爸爸說,他站在二樓書房視窗,看著遠方的玉米地,那塊地的主人對媒體表示玉米地目前將暫時休耕。
“哪個鄰居?你怎麼會想到他知道一些事情?”賴恩·費奈蒙問道,他邊說邊從抽屜裡取出一支斷了頭、佈滿咬痕的鉛筆。
爸爸告訴他哈維先生搭了一座帳篷,提到我名字時的口氣,以及叫爸爸回家的樣子;爸爸還說哈維先生沒有固定工作,也沒有小孩,鄰居們都覺得他很古怪。
“我會調查一下,”賴恩·費奈蒙說,他不得不這樣回答。他乾的就是這份差事,儘管爸爸幾乎提不出任何有用的線索。“別跟任何人提起此事,也不要再去找他。”賴恩警告說。
爸爸掛了電話之後忽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空虛,只覺得心力交瘁。他開啟書房房門,輕輕地把門帶上,在走道上呆站了一會兒,再一次扯開嗓門大叫媽媽的名字:“艾比蓋爾。”
媽媽在樓下的廚房裡偷吃杏仁餅乾,每年聖誕節,爸爸所在的公司總會送員工一盒杏仁餅乾,她貪婪地大口大口咬,餅乾如陽光般在嘴裡迸躍。懷著我的那年夏天,她不想多花錢買孕婦裝,每天都穿同一件方格紋的棉衫。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邊吃邊摸著肚子說:“小寶寶,謝謝你。”吃得巧克力滴落在她的胸前。
忽然有人輕輕敲著門的下面。
“媽媽?”她急忙把餅乾盒放進醫藥櫃,使勁嚥下嘴裡的餅乾。
“媽媽?”巴克利又叫了一聲,聽起來好像想睡覺。
“媽——媽!”
她真恨這兩個字。
媽媽開啟門,小弟立刻抱住她的膝蓋,緊緊地把臉埋在她的大腿處。
爸爸循著聲音在廚房找到了媽媽,他們一起安慰巴克利,也藉此安慰自己。
“蘇茜在哪裡?”巴克利問道,爸爸把花生醬抹在全麥麵包上,他做了三份,一份給媽媽,一份給自己,一份給他四歲大的兒子。
“你把玩具收起來了嗎?”爸爸問巴克利,巴克利這麼直截了當地問,他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始終迴避他的問題。
“媽媽怎麼了?”巴克利又問,父子兩人一起看著媽媽,媽媽站在水槽邊,望著空空的水槽發呆。
“這個星期想不想去動物園?”爸爸問道,他恨自己這麼做,恨自己這樣收買、欺騙小兒子。但他能告訴巴克利,大姐可能被人切成一塊塊埋了起來嗎?
一聽到“動物園”三個字,巴克利馬上想到猴子,好像已經踏上了動物園溼漉漉的小路,這樣一來,起碼一天之內他不會再想到我。他還小,回憶的重擔還沒有落在他身上。他知道我出門了,但每個出門的人終究都會回家,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