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爸爸、媽媽和妹妹躡手躡腳地走動,好像害怕腳步聲會引來更多壞訊息。奈特的媽媽送巴克利回家,她敲敲門,卻無人應答,等了一會兒後她只好悄悄離開。雖然我家大門和左鄰右舍看起來完全相同,但她知道屋裡已起了變化。父母都不喜歡小孩吃零食,但此時她決定和巴克利一起犯規,她問巴克利想不想吃冰淇淋,然後兩人一起去吃冰淇淋,吃得小弟晚上沒胃口吃飯。
四點鐘時,爸爸和媽媽來到樓下的一個房間,他們從不同方向走過來,結果在同一個房間碰頭。
媽媽看著爸爸說:“我媽。”爸爸聽了點點頭,然後打電話給我惟一還活著的隔代長輩,琳恩外婆。
妹妹孤零零地被拋在一旁,我真擔心她會一時衝動做出傻事。她坐在她房裡一張爸媽不要的舊沙發上,拼命告訴自己要堅強。深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儘量長時間地挺直腰板;縮起身子,讓自己像小石頭一樣;把身體縮成一團,蜷在沒有人看得到的角落。
離聖誕節只剩下一星期,媽媽讓琳茜自己決定是不是繼續上學校,琳茜決定回去上課。
星期一早晨,她在大家的注目下走向教室門口。
“親愛的,校長想找你談談。”迪威特太太悄悄對她說。
琳茜開口說話,眼睛卻沒有看著迪威特太太,她趁機練習,希望自己能夠視而不見地與人交談。這是我第一次發現琳茜放棄了一些東西。迪威特太太是英文老師,更重要的是,迪威特先生是男孩們的橄欖球教練,他一直鼓勵琳茜加入他的球隊,琳茜也非常喜歡迪威特夫婦。但從那天早晨起,琳茜決定不再正視關心的眼神,只有面對那些她想吵架的人時,她才會直視對方。
她慢慢收拾桌上的東西,她聽到教室四處傳來竊竊私語。她確定她離開教室之前,丹尼·克拉克對施薇亞·亨妮說了什麼。她相信有人故意把東西放在教室後面,這樣大家走到後面拿回東西時,才可以順便和同學們談論已經過世的姐姐。
琳茜穿過走廊,她穿梭於成排的寄物櫃中,小心翼翼地躲避可能碰見的人。我真希望能和她走在一起,邊走邊模仿校長走路的姿勢和在校會上講話的樣子。每次在禮堂集合開校會時,校長總喜歡說:“你們的校長就像是一個有原則的朋友!”我每次都在琳茜耳邊學校長說話,逗得她忍不住大笑。
她很慶幸走廊上沒什麼人,但她一走進行政中心,馬上面臨祕書們同情的眼光。沒關係,她在家中自己的房間裡已經練習好了,她已裝備齊全準備應付眾人的同情。
“琳茜,”校長凱定先生說,“今天早上我接到警方的電話,我為你的失去感到難過。”
她直視著他,眼神有如鐳射般尖銳,“我到底失去了什麼?”
凱定先生覺得他必須直截了當地討論這個悲劇。他起身走過書桌,帶琳茜一起坐在學生們口中的“校長室沙發”上。後來校方對一些問題變得比較**,有人建議說:“沙發容易讓人產生錯覺,在校長室裡擺張沙發不太好,椅子比較恰當。”凱定先生聽了之後才把“校長室沙發”搬走,換上了兩把椅子。
凱定先生和琳茜坐在“校長室沙發”上,我希望不管她多麼生氣,坐在這張大名鼎鼎的沙發上,仍會覺得有點興奮。我不願自己剝奪了她所有的快樂。
“我們會盡全力幫助你。”凱定先生說,他真是盡了全力。
“我很好。”琳茜說。
“你想不想談談?”
“談什麼?”琳茜問道,她露出爸爸所謂的“傲慢”神情,爸爸有時對我說:“蘇茜,你別用這種傲慢的口氣和我說話。”
“你所失去的。”校長說。他伸手碰碰琳茜的膝蓋,他的手有如烙印一般,燙了她一下。
“我不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她說,同時鼓起勇氣,強作鎮定地拍拍襯衣,檢查一下衣袋。
凱定先生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年以前他和維琪·克茲談話時,維琪哭倒在他的懷裡,當時情況確實有點棘手,但現在看來,維琪·克茲似乎成功地克服了喪母的打擊。當時他把維琪·克茲帶到沙發旁,嗯,其實是維琪自己走到沙發旁,徑自坐了下來,“我為你的失去感到抱歉。”話一出口,維琪·克茲馬上像爆破的氣球一樣嚎啕大哭,他把她擁入懷中,她哭了又哭,當天晚上,他把西裝送去幹洗了。
但琳茜·沙蒙是個完全不同的女孩,她天資聰穎,學校選派了二十名天才生,代表學校出席全州“天才生研討會”,琳茜就是其中之一。她檔案中惟一的小問題是今年年初她帶了一本黃色內容的小說《害怕飛行》到課堂上,結果受到老師的申誡。
“想辦法逗她開心吧,”我真想對校長說,“帶她去看麥克斯兄弟的電影,試試看坐了會發出像放屁聲音的椅墊,讓她看看你那幾件上面印著小魔鬼吃熱狗的短褲!”我只能不停地說話,但凡間的人卻聽不到我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