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50 舊事
這算得一個再冷清不過的年。UC小 說 網:
從路家回來的那天晚上,猶豫再三,燦宜還是敲開了她父親房間的門。
“……爸爸,”她靠上前去,在他桌前搬了一隻腳凳坐下來,遲疑著開了口。
寧逸白擱下手裡的報紙,向她一笑:“怎麼?將才出門不過三兩天,就想家了麼?”
燦宜搖搖頭沒說話,隔了半晌,緩緩問了一句:“……爸爸,關於母親的過去……是怎麼一回事……?”
她父親的笑容在她的尾音上戛然而止,望著她瞬間失了神,略過一會子,眼睛終究沉沉的埋了下去,自語道:“……從沒想過有一天,你會自己來問這些舊事……”
燦宜便也就低了頭,說道:“……我想知道。”
寧逸白深深舒了一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他闔了眼睛,又抬起一隻手取下眼鏡來,擱在桌上,再返回來揉著眉心促起的皺紋。聲音深沉凝重:“……也該讓你知道了。”
他終究慢慢放下手,睜開眼睛的時候,卻仿若看見生命中另一個女子,坐在眼前。可是他知道不是。這一個晃神間,便想起許多往事塵埃。雖是落定,遇見風,卻依舊蓄勢掀起一陣彌沙。
數上去二十年,男人的身後還留著辮子。彼時的寧逸白,也不過是個將滿二十的青年,拜師蘇門,研習文墨。蘇家老先生,即是他的師傅,也曾官拜翰林院侍讀的,約摸光緒三十年的時候,卻因著些文人隱士的脾氣,加之對朝綱失望感日漸深重,辭官還鄉里,收了一幫門生。而寧逸白便算他眾多桃李中的翹楚之輩了。
蘇家只一位小姐,出落的婷婷溫雅,名叫蘇儀。
可說寧逸白做了蘇家多少年的學生,便單方面對那位蘇小姐喜歡了多少年。
蘇家雖不算是高官富賈一派,卻也是正經書香世家,門第並不差許多的。因蘇老爺是個從五品出身,且才學頗負盛名,按說兒女親事上頭,倘或硬是要淺薄幾句蘇家的門檻,委實也真叫人無話可說了。然而顯見得蘇儀命勢裡頭,偏偏就阻著這樣一個劫。
她不知因著哪路姻緣,識得一位出眾的少爺,姓喬,單名一個勻字。
說來喬家亦並非一二品大員,不過就是因著清政府對抗列強侵略的幾場海戰,跟在其中投機做了些軍火買賣,暴了一筆不小的橫財。然其祖上本就是富賈之家,見今騰達並不算得一夜暴富,不過是到這一輩,來回了兩趟渾水之後,更加萬貫了而已。
商人不一定都懂得個見好就收的道理,或者說絕大部分的商人都不會在意這四個字,特別是在有利可圖時。而歷久不衰的商家們,有別於鼠輩的首一點要義,便是諗熟個避利以避害的時機。簡單說來,錢不是越多越好。子嗣們但凡是個知道維持家業的,即便再不濟,少說也曉得遵照家規祖訓,且血統在那裡,還不至於太過胡為以致迷失心性同家產的。
當年這位喬勻少爺的父親,敢於五次三番插手軍國大事,已是僭越規束太多,幸而他算眾多不識好歹者中一個頗識好歹的,及時收了手,才未連累出禍事。
喬家老爺子自是醉心於將兒子往政道上撮合,宣統一倒,即刻便同幾位民國政府要員聯絡起來。他饒是富戶,也敵不過天下都換了本家,早不姓愛新覺羅了的,因而手頭上舊的關係網也自然沒了多大使處。隨便是個人的,腳趾頭也想得到如何在新朝裡改頭換面,左右他們有錢,不過找個有勢的,兩相認個親就結了。
是而這位喬勻少爺肩上擔著的,是為家族在新朝代開闢鴻途的巨任,斷斷不能娶個才女就完事的。
縱然二人情意拳拳,迫於家庭壓力以及對自身前程仕途的認真考慮,權衡再三,喬少爺還是選擇了切實的生活。空留下滿腔不捨同一句“你等著我”,便轉身投入前商業局局長千金的懷抱。結了婚。
兩個月後,蘇家小姐蘇儀,同其父的得意門生寧逸白,永結連理。
五個月後,蘇儀為寧家誕下一女,取名燦宜。
或者不如說,是為寧逸白,誕下了一個外姓的女兒。
可這都是他願意的。在他知道她陷進這樣一個尷尬且絕望的立場的時候,便心甘情願作她女兒的父親,也可以為了她什麼也不去計較。彼時那個喚他作“白哥哥”的女子,是他寧逸白自年少時起,便窮盡此後生命去喜歡的人。
時光流動是為讓錯位的人和事迴歸各自的軌道上去,他們都做到了。彼此不相往來。誰也不必惦記著那一句“你等著我”。紈絝們在悲情的當口說下的那些悲情的許諾,自始至終也不過是為平息他己方的遺憾罷了,誠然不乏真心流露,卻從來沒有聽信的必要。
於是無聲的洪流過去,沖刷盡各人生命裡各色的過往。那又何必談什麼愛與恨,總歸是要入土,不過一世浮華的戲辭而已,殆盡了生機,還論他誰與誰,也就都相安無事了。
他們三三兩兩的愛情,至此便為一段了結。
二十年來,寧逸白瞧透了喬勻對蘇儀的所為, 只當她從不曾遇上這樣一個負心的少爺,也只當燦宜就是他自己的女兒,滿含著對她母女兩個的愛,悉心將燦宜保護起來。
他將以上向燦宜和盤托出,只差最後一句。
寧逸白是理所當然的認定喬勻有心棄子,十八年了也不曾找來寧家問過燦宜一個好字,因也就無需告訴燦宜任何身世上的差池,反叫她多心了。故此瞞去了那一部分不必開口重提的真相,只說了個大致。
剩下的,是他對喬家的芥蒂,在淡漠了長長久久的時日後,藉著那次燦宜笑問他一段並非出自他手的祭辭時,突然間重新擦亮了光火。給蘇儀的,除卻他,便只能是喬勻。他這才緊張了些,可不隔多久,便是喬家派來敬告的差使,言談間顯見得喬家是避諱著燦宜的,過去的事,他不說,想來他們家也不會提,是以他懸起的心又略微鬆了些。事後他甚至嘲諷了自己一番,未免把喬勻想的太念舊情,既是二十年間他不與他們父女往來,如今卻又怎麼會無緣無故來唸叨些於他仕途無利的舊聞呢。
所以儘管擔著一層疑慮,卻也還是應承下路謙添半年的約。
真正的打算,無非是顧忌著喬勻。倘使這半年內,他喬家不言不語認了燦宜同路家的婚事,那就結了,顯見得他們今後也不會抖出什麼。但若是他們為了阻住這門親,甚至不惜坦誠開燦宜的身世,似路家那種達官家庭,開明總歸也是做與旁人看的,他們即便再開明不重門第,卻也不見得會容忍一個出身不明不白的女孩子。到時還肯不肯接納燦宜,就另當別論了。
所以他同燦宜講,正因為她是燦宜,只怕才不能被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家庭應允。
因此這半年,實在攸關燦宜今後一輩子的人生。但由另一個角度來看,總歸也是條退路。
他也曾想過把事實都告訴給兩個年輕的孩子,可是左想右想,終究還是不能。
他不說,喬家也不說,燦宜或可得到一個使她幸福的丈夫和家庭,這少說也算個未可知的機遇,他不能也無權匆匆忙忙的就給否決掉。倘或真可實現的了,與其說出來給燦宜鐐上一個沉重的枷,相較之下,讓她沒有包袱的生活下去,不是更好麼。
他就這樣理所當然的想著,決定著,卻從未考慮過另一種可能。或許喬勻從來也不知道,蘇儀有過他的女兒。
初九收到了莫覺的電報,說是找了一家新報,要去人家那報社裡做一段時日的記者,四處跑跑也可增加些見聞,也算完成學校規定的見習課業。因是臨時的安排,時間著緊了些,來不及回來自己收拾,便託燦宜去他房裡取幾本常要用到的書或文集,寄到他家裡去。
燦宜便只得暫時擱淺了有關她母親的那些瑣碎又冗長的故事,照他說的去仔細撿了幾本實用的書,包裹紮實了,順帶寫了一封給沈媽的信,預備一路捎到郵局去。
料著莫覺短時間內怕不會回校上課,因也就不會來她們家住,便又抱了一摞遮灰用的舊報紙,將他住的那間客房收拾利落,拿報紙在浮上鋪蓋了,這才轉身出去,關了門。
下午去寄信的時候,正巧雲宛來找她玩,便一同去了。
雲宛道:“莫覺哥哥又要走麼?”
燦宜點點頭,沉下聲嘆了口氣:“……以前還有沈媽,現在卻是隻剩下我同爸爸兩個人了……”
雲宛聽了沒則聲,稍住一住,靠緊了她安慰道:“你如今就難過的這樣,趕明兒嫁了人,可叫伯父自己怎麼辦呢?還不快高高興興的,白叫他看了也跟著難過。”
這豈是安慰人的,分明叫人聽了更加惆悵才是,燦宜順著這話往後一想,只怕這是她陪在家裡過的最後一個年了罷,便也不說話,卻分外鬱郁起來。
雲宛自己啐了一口,笑道:“你瞧,我不會說話,越幫越忙了……”
燦宜便也恬淡的微笑著挽住她的手,搖搖頭。她們是親密無間的姐妹,本該什麼話都分享的,只不過她想說的有太多,且都是些讓她十分疲憊又煩悶的事情,綿亙在她的腦中作響,壓制不住。
她本就不是話多的人,如此一來,更加緘口,不願,且也毫無心情去重提了。
這倒緊隨了寧逸白十八年來的薰陶。
對周圍很多事,看得開。可是看的也太開了些。或者不如說是太過隨性而不果斷,才在未知間,錯過了許多將變的不同的,且是比他們所真正選擇的要好很多的,那些結果。
人原本一直都可以左右自己的人生,只是太后知後覺,便預見不到棋局罷了。
喬思蘇始終為二十八的晚宴耿耿於懷著,打回家後,她父母雖然沒什麼不滿由嘴裡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平日裡卻也少了很多話。
她知道她父親是惦念著那個女人的,卻沒想到當那個女人的女兒,搶了她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時,他竟然也沒有一句明白的指責。這才是最讓她難耐,且失落的。
她突然想念她母親的臂彎,便跑去另一頭的房間。
將至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講電話的聲音。
正是她母親。
“……也不知你是怎麼做事的……倒是說得好聽……上次的事情不是告訴我結了麼?……我並不關心你們做了什麼,只知道那丫頭反是更加猖狂,竟然直接進了路家大門了!……我沒有同你說過叫她離謙添遠些麼!……”
喬思蘇怔了半天,最後踩著她母親的一句“這回如何也辦妥帖些”推開門,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速度上麼。。只有說一聲對不住啦。。。。!
承蒙大家這麼久以來的支援,這文大概還有10章的發展就要結果了。。。謝謝謝謝。。。。透過這文錦繪認識了好多朋友。。。。非常感謝大家的捧場。。。。
不過我仍想PS個。。。今天這個宣告好像是我快結局的feel。。。千萬別誤會。。。10章啊。。。。那可是可以寫很多事情的啊。。。。。。。。。。。。。。望天。。。。。。。。。。。。。-_,,-~~
OK。就醬。錦繪上。不勝感激。別逼我劇透哦~~~~~再次感謝大大們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