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胞胎弟弟-----母親大襟衣的前下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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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大襟衣的前下襬

在夏日炎炎的三伏裡,我喊熱,剛從地裡回來的母親顧不上自己熱汗淋淋,來不及去拿扇子,便撩起大襟衣的前下襬“呼呼呼”地給我扇風;在冬日沙沙飄雪的夜晚,坐在火爐旁,母親把我擁在懷裡,扯起太襟衣的前下襬裹住我的身子。我喊餓,母親會忙不迭地攀上樓去,一陣陣悉悉率率的響動過後,“咚咚咚”地蹬下樓來,隨即從撩起的大襟衣前下襬做的懷兜裡摸出一把紅薯幹來,甜甜地說:“乖乖寶,快吃吧。”

我伸著兩個巴掌接過母親遞來的紅薯幹,大口大口地嚼起來。

“吃了做什麼?”

“長大。”

“長大做什麼?”

“賺錢。”

“賺錢做什麼?”

“養媽媽。”

孩提時代的反哺歌是母親一句一句教給我的,以後都閉目成誦了。

當時間老人越過悠悠歲月,待母親真正需要我的反饋時,她卻要用業已渾濁的雙眼去審視我們全家人、特別是我妻子的臉色。人老氣量小,稍不如意,她便轉過身去,撩起大襟衣的前下襬偷偷揩拭默然落下的淚珠。

有時,我從外面帶回來蘋果或者柑桔,在分給兒女們的同時,也遞兩個給站在一旁拄著下端磨得起了毛的茶木柺杖的母崬,她接在手上,要撫摸好久,嘴裡還唸叨著:“多少錢一斤啊?這麼貴的東西……哦,給我亞亞、波波、雯雯、君君吃。”她用已不能完全伸直的手抖抖地遞著,孫子孫女個個遞到,就是不遞給麗麗,麗麗愛和她頂嘴,又使口不動。

其實,母親在審視,在徵求。我說他們都有,你吃吧。兒女們也喊:“啊婆,你吃吧!”妻子則唬她:“給你吃你就吃,作什麼神,快拿著!”母親最要緊的就是要得到媳婦的這句話。這時,她才慢慢地把柺杖倚在牆上或凳上,撩起大襟衣的前下襬圍成一個兜,把東西放在裡面,然後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外面,高興得逢人便講:“這是我夢華給我的。”母親不說蘋果、柑桔是我給她的,偏要說是媳婦給的。而且過不了次日傍晚,她又會擁著用大襟衣前下襬撩起的懷兜,拄著柺杖蹇過來,把事先切開的蘋果或柑桔分給亞亞和波波他們。遞給麗麗時總不忘補上一句:“以後使口不動,沒得你吃。”麗麗點點頭,接過東西,一老一小都笑了。這時,母親才把剩下的一片小心地放進充滿涎水的癟嘴裡抿著、笑著;然後扯下大襟衣前下襬的兩角,習慣地用手輕拍兩下;再然後,她會像做了件相當榮幸、相當滿意的事一樣在火爐邊坐下來,孫兒孫女們也圍著她坐下來,她便把柺杖倚在牆角,把小君君擁在懷裡,像教孩提時的我一樣,教誨著孫兒孫女們。

孩子們聽膩了,便嚷著要我講故事。

我也很樂意給孩子們講故事。就在母親去世前的一個的週末晚上,孩子們吃完母親分給他們的蘋果後,便又嚷著要聽故事。我正不知講個什麼故事好,忽見母親用柺杖撐住彎著的腰在哄哭鬧的君君:“別哭了,快聽爸爸講故事。”

陡然,我受到啟發,要他們猜那個由古埃及人面獅身動物提出的四條腿變成兩條腿,兩條腿又變成三條腿的謎語。他們始終猜不出,叫叫嚷嚷,嘻嘻哈哈。母親也笑咧著沒牙的癟嘴。妻子埋怨我盡講些沒頭沒腦的東西,說:“雞肚裡怎知鴨肚裡的事。”好一陣,母親喊:“波波,我的柺杖呢?”她坐不住了,要去睡,用不能完全伸直的手在暗影裡撈,撈,柺杖就在手邊,卻沒撈著。波波把柺棍遞給她,亞亞扶著阿婆使勁用柺杖撐著站起來,微微顫著,向前挪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嘴裡念著:“沒用了,將會死的人了。”說著,撩起大襟衣的前下襬去擦拭冷眼淚。是啊,母親已艱難地趟過歲月的長河,將要完成四條腿——兩條腿——三條腿的人生旅程。她兩手空空地來,說不定哪天又兩手空空地走了。我心底預感似地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惆悵。過後,我提醒孩子們:“你們看,知道了嗎?知道了嗎?”亞亞見我目注母親,黑眼珠轉了轉,忽地拍著巴掌喊起來:“哎,我曉得了,是阿婆,講的是人從小到老。”其餘幾個孩子連君君在內也打起巴掌盲目附和。母親受到震動,抑或是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又停住腳,艱難地扭過頭,拖著終生不變的山裡長腔喊:“亞亞——,明天哪時走——'”亞亞回說:“中午。”母親這才點點頭緩緩地走了。

次日早飯後,母親又擁著那個大襟衣前下襬捲成的懷兜,拄著柺杖蹇到亞亞跟前,使法支開雯雯、君君,然後從懷兜裡掏出一個紙包,慢慢展開,兩塊臘肉,三塊臘魚,扒進亞亞盛酸菜的口杯裡。亞亞在離家十里的地方上高中.每週末都回家炒菜。母親一個人分開過,雖然艱辛,卻也自在,還免去婆媳間的好多口角。她常趁亞亞去學校之前把自己蒸了好幾回都捨不得吃的葷菜扒進亞亞的口杯裡,一邊嘮叨著:“我亞亞在行,一口杯酸菜要吃一週——七天,是吧?”

她從不說晚輩苦。她說,老人說了晚輩苦,那晚輩得苦一輩子。至於一週是七天,那是母親坐在火盆邊從亞亞離家——回家——離家——回家這樣扳著指頭也不知數過多少回才得出的。亞亞和波波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阿婆做這一切,服圈紅紅的。母親便又捉住波波的手:“去,跟阿婆去,阿婆還留著一塊,乖乖寶。”邊走邊嘮:“我的亞亞好.我的波波好。”

亞亞是極疼阿婆的,每從學校回來,書包投放,頭一句就問:“阿婆哪去了?”若聽說是病了.便立即擦著眼圈去床前看她,問她,如果沒給她吃藥,亞亞便對我們甩盆甩碗地發脾氣。這使老人感到心滿意足,母親的心太容易滿足了——她心裡原本就裝滿了辛酸苦辣,歡樂裝進去也會溢位來留給後代。波波也是極疼阿婆的。阿婆病了,九歲的孩子竟一口一口地用湯匙喂藥,餵飯,如果是麗麗罵了阿婆,他會往她胸口“咚”地就是一拳。他也常常偷偷地從家裡拿上一盒火柴,一個餈粑或幾個紅蘿蔔什麼的悄悄地塞在阿婆懷裡。

孩子們不聲不響地彌補自己的父母對老人的不足。每當這時,母親便撩起大襟衣的前下襬悄悄地揩拭黯然落下的淚珠。母親大襟衣的前下襬啊,盛下了對晚輩的溫暖,也沾滿了晚輩不孝的辛酸。

母親今年八十一,正月裡病得好凶,壽衣壽褲壽鞋都已穿好。主持喪事的人也安排妥貼。可她又活過來了。而這次卻走得這樣匆忙,這樣猝然。傍黑時分還點燃一把紮緊的稻草,用大襟農前下襬捲成的懷兜裡放著一把茶葉鹽米,對著茫茫的夜空白喊自答:“君君哎——,來屋裡啊——來了,來了。”聲音好響,周圍幾個村子都聽得見。君君跌了一跤,阿婆在君君跌交的地方替她例行流傳下來的古老的“招

魂儀式”。誰知回來進屋時被門檻拌了一毆,等我將她抱放在**時,便再沒開聲。開始,我以為她餓了,叫夢華泡了兩隻蛋,但她艱難地擺了一下頭,我知道是母親大期已到。她卻幾次用近乎僵硬的手指指懷兜。我懂了,將捲成懷兜的大襟衣前下襬解下,撫平。一把沒撒完的米粒從衣襟上滾落下來。

我趕忙召來全家人在床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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