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隔多年,劉家又出了起校基糾紛案。
午時,劉家小學校長李興時來鄉里告急。他見了我卻不對我說,而是到處找謝書記、唐鄉長。炊事員說他們都下鄉催上交款去了,有事找黃副鄉長和老肖。興時又問我黃副鄉長在哪?我沒答理他,朝辦公室喊:“黃鄉長,有人找你!”黃副鄉長探出頭問:“誰找我,什麼事?”李興時立即迎上去,從衣兜裡掏出一包硬殼子白沙,恭謙地遞上一支:“黃鄉長,你好?”黃副鄉長接煙在手,眼望別處打著土官腔問:“什麼事呀?”
李興時見了當官的就敘事不清,結巴了半天,黃副鄉長才搞清是這麼回事。
鄉里集資決定把劉家小學擴建為金塘下洞六個行政村的聯辦完小,需在校舍南新建一棟教學樓和教師宿舍樓。可早幾年,劉家人在學校周圍建豬圈、廁所;挖菜地;脫磚坯,把學校完全包圍了。半月前,鄉黨委出面己和有關村民商妥,村民們說,辦學校,好事!凡原屬學校的地基,一律無償退還。基建隊早己備料,今天動工,村民們卻不肯退地,因此發生糾紛。
李興時手舞足蹈咬文嚼字向黃副鄉長彙報說:“他們手拿齊眉短棒及鋤頭、鐮刮,不但要打包工頭,而且要毆打幹部,不動用警力,怕是要流血犧牲。”
黃副鄉長有點不耐煩要興時講通俗點,又不是寫文章,你來這裡是什麼目的,直接說。興時說我來搬救兵,請鄉里馬上去人。黃副鄉長說村長劉祥古不是蠻有威信,那年勞改回來,鞭炮放了幾籮筐,比退伍軍官還風光;後來平反還擺酒慶賀;選村長,劉家灣的男女老少一聲喊要他當。興時說現今不行了,連三毛坨都帶頭反對他,氣焰還蠻囂張。
黃副鄉長聽了惱火不過,桌子一拍:“劉家的人簡直是些無賴,今天合起來反這個,明天合起來反那個,——誰搗亂,抓起來判他幾年。”
祥古和三毛坨現在關係怎樣,我不清楚,但黃副鄉長講話太簡單,請假都要批個字,何況抓人**?
黃副鄉長是金塘黃家村人,我當書記時,他是公社一般幹部;後調銀盆鄉提為副鄉長;去年,他抓計劃生育,每到一地動不動就叫喊抄家、炸房;一天晚上,他被人塞進麻袋丟在河邊凍了一夜,縣領導怕他出事,今秋平級調動到金塘任副鄉長。謝書記也怕他壞事,每逢下鄉留他守電話;但他偏偏喜歡下鄉,而且每到一地都想露一手。現在碰上李興時來告急,自然立即答應前往,但又說離開金塘多年,情況不熟了,要我陪他一道去;我說我和劉家的關係很僵,去了會幫倒忙;黃鄉長哈哈大笑拍著胸脯說沒問題沒問題,我打電話叫派出所許所長也去;農民是生成的奴隸要吃粗糠。
他對農民如此鄙薄,我真擔心他會壞事,猶疑一陣,答應前往。
可一上路,我又很後悔。
李興時和黃鄉長、許所長並排走在一起,“嘿嘿嘿”笑著,肉麻地頻頻給兩人奉煙點火,一臉的巴結;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向黃副鄉長討聯小校長當,鄉長也信口開河說沒問題沒問題;那神情安排一個校長好比送人一束小菜。興時聽了很得意,掏出許所長身上的手銬很外行地擺弄了一陣,隨即又厚著臉皮向他要*玩,許所長冷著臉沒理他。興時討了個沒趣,站住,回頭向我做出掏煙的樣子問我抽不抽?我自己掏煙咬上一支,點燃,睜大眼睛讀他的為人:你他媽的勢利小人,誰走紅,巴結誰。那時,我當書記,你交入黨申請書還把“紅包”夾在裡面;我一倒黴,你就點名道姓罵我的娘,長舌婦一樣見人見鬼就講我卡你入黨,唆使玉葉和你離婚。他媽的爬了十幾年還沒爬進黨,怪誰?你頭髮梳得那樣光偏偏沒女人喜歡你,好生生一個玉葉都跟人家祁東石匠跑了,怨誰?你不撒泡尿照照,共產黨的組織會要你這種人。
興時被我瞪得不好意思扭身追上他們用手搭在鄉長肩上很親熱的樣子。
鄉長問興時,祥古還記不記恨老肖?興時扭頭複雜地看我一眼,壓低聲音打了一陣小講,鄉長隨即反腦如同看猴子似地打量著我。我一陣隱痛,索性裝著繫鞋帶溜在後邊。恰在這時,他們攔住了一輛超我而過的手拖。
“老肖——快。”他們爬上去後不叫車等我,卻叫我去追車,我打手勢不坐叫他們先走。黃副鄉長扯起喉嚨喊道:“老肖,你回去吧!我去就行了。”
我聽了惱火不過,我又不是一隻馬桶,你想用就用,想丟就丟,如此捉弄我,老子偏要去。
二我木樁樣站在天井裡呆了一陣,有些悲涼地摸了摸那棵前駝胸後駝背殘疾老頭似的梧桐樹。時過多年,劉家小學,己破爛不堪,梧桐樹幹枯了半邊,一串一串的斷枝往下吊著;星期天,教室裡空空蕩蕩;料峭的春寒風把胡亂釘在窗上的“百納衣”似的薄膜紙吹得瑟瑟發抖;走廊的木柱,教室的門框、窗框蟲眼斑駁;整個校舍冷清頹廢得叫人毛髮悚然。正因是特級危房,鄉政府才集資決定把這裡拆建為下垌六村的聯辦完小,你們劉家人應該高興,己經答應退地,為何又鬧校基糾紛。劉家的人哪,出爾反爾,真叫人心寒、失望。
我有些惱火地扶著搖晃的樓梯攀到樓上,居高臨下偷看校南那塊是非之地。那裡原是學校的操場,當年祥古就是在這裡宣判的。如今,農民們正東一夥、西一夥在給已拆過的豬欄、茅坑上加蓋稻草;在翻挖菜地,培植牆界;校舍基腳的石灰線被搞得一塌糊塗。一夥後生過來,走到一堆紅磚前。腦袋削得溜光的三毛坨隨手抓起一塊,左手豎握著,右手一掌過去,紅磚斷做幾截;連擊三塊,盡皆如此,那神情很有些江湖上賣打漢子的粗獷。他對坐在磚堆上的人凶裡凶氣的嚷道:“你們想死呀!用這種磚建校。”那夥人笑著說:“你們找包工頭,我們只管做事。”
包工頭不在,伸手不打笑臉人。這樣,雙方就無法鬧起來。鬧不起來,我也就沒必要呆下去。但我想看看能耐那麼大的黃副鄉長在忙些什麼?然而,使勁搜尋卻不見他們的蹤影。
我失神地抬起頭來,剎那間,茅坪嶺那一片嫩綠映入我的眼簾——那塊光溜溜的黃泥土承包後栽下的果樹已長大成林。這塊折騰多年的黃泥土在正常的氣候下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為之高興也如坐針墊。——這塊罪證,這塊傷疤使我全身戰慄起來——劉家灣,這個萬不該來的地方。
三至今,我後悔當年自己氣盛蠢笨。
祥古反對在茅坪嶺造田被判不久,全國局勢大變。劉家灣人替祥古翻案的同時聯名告我,而且揪住不放,層層告到中央,“官司”打了兩年,祥古無罪釋放,我被逮捕——這些死纏蠻繞的劉家灣人。
預審前,縣民事庭伍庭長單獨找過我,他是耒陽人,和我同年入伍,同年提幹,一道轉業的戰友,他該回避卻沒回避。
“文兵,所告屬實嗎?”老戰友開門見山問。
“一點不假。”我低著頭說。
“那問題有點嚴重,劉家人扳得很緊。”
“我知道,工程報廢,勞民傷財,下面幹部還有捆人打人現象,破壞了黨的威信。”
“文兵,數你倒黴,那時,全國推行極左路線。”
“我具體執行了極左路線。”
“現在的問題是你該負哪些責任?”
“我是工程總指揮,應負全部責任。”
“這麼說,你一人挑這副擔子。”
我清楚,戰友是善意地提醒我把責任往上推推,往下卸卸,這樣,量刑的時候,他有依據,有迴旋的餘地。但我想,祥古不該判,判了;我該判不判,說不過去。我不想法律在我面前徇情。
我被判了一年,在本市勞教所服刑。
宣判這天,老父和妻子夢華來看我。夢華泣道:“這千刀萬剮的茅坪嶺,搞了一二十年,什麼名堂沒搞出,卻一前一後搞出兩個勞改犯。”
這時,我才感到劉家灣人的可惡,我囑咐老父:“爸,搬回肖家吧!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回劉家。”
如今,身不由已地站在這個萬不該來的地方,不禁為難起來,一個劉家灣人的死對頭,一個他們心目中的勞改犯,怎好又怎能插手此事?自己還是不露面為好,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躲起來。猛然,我想起學校大師傅羅老頭。
羅師傅仍住在學校食堂裡。
食堂是土坯房,兩間。原來脫離四合院呈東西向孤零零地座落在西邊。因廉價的炊具常被人偷,老師們常常捱餓,便將南北兩頭堵死了,將食堂和四合院聯成一個整體。
兩間房中的北大間,裡面砌個煤灶架副案板做廚房;南大間用木板一隔兩半,東半間擺張桌子讓老師們就餐,西半間是羅師傅的住房。羅師傅無兒無女,雖有幾個本家兄弟也無甚來往,因之從不回家。他和我父親極要好,逢年過節,總要揣一包糖粒子或兩隻雞腿什麼的塞在我兩個兒子手上。然後和我爸喝兩杯。碰上哪家有紅白喜事,也常被請去幫忙,也因此失盜捱過批評。堵死後,不失盜了,回來得晚又怕驚擾老師,便在住房西牆開了道後門。造田那陣,我常走這道後門去吃羅師傅的酸菜——他的酸菜炒得極好——香且脆。
羅師傅的後門虛掩著,我推門走進卻不見他。我覺得很累,仰身躺在他充溢生煙味的*上。這時,隔板那邊傳來李興時尖著嗓子的勸酒勸菜聲。我如夢初醒,連怨自己糊塗,如今幹部下鄉誰不吃喝?早知他們在此,自己不該來,如被他們發現,是多麼不便?我正抽身要溜,卻傳來黃副鄉長的聲音:“噫,文兵呢?我叫他回,不回!怎麼還沒到?”
“可能溜了,你沒見他一路上躲躲閃閃。”李興時回說。
“×他娘,還是國家幹部好,倒了倒了又平反。”這是祥古的聲音。
“文兵魄力還是有,那時,他的話沒誰敢不聽。”支書劉滿林說。
“這和職權有關嘛,職權職權,有職就有權;權力權力,有權才有力嘛!”興時測字先生似的,“人不怕人,是怕權,好比許所長,手*一拍,幾威風,可老肖他……”
“文兵這人也很難說,有了能力總會重用。不摔那次跤,恐怕當縣委書記了。”誰說的,沒聽清。
興時哼了一聲:“你沒聽說,二十七八,等待提拔;三十七八,飛黃騰達;四十七八,幹也白搭;五十七八,溜溜噠噠。老肖四十歲早過了,平個反又有什麼用?”
這話沒誰呼應,興時大概覺得沒趣,便叫喊,呷菜、喝酒、乾杯。這李大嫂什麼都像女人,唯喝酒象條漢子,我聽見他與鄉長、所長、祥古連碰了三杯。幾杯酒下肚,他竟點名道姓罵我當年卡他入黨,要不,學區主任的位子也撈著了。還說你看我今天理他麼?接著又說他向謝書記遞了八份申請書,這輩子不入個黨死不心甘。
突然,那邊傳來“啪!”地一聲。我透過板縫看,原來是一直不做聲的許所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指著興時鼻子罵道:“你想入黨沒錯,但不能這樣作賤人。做人,怎能見紅就捧,看家人家倒黴就欺,我來這裡六年了,文兵的為人我清楚……告訴你,文兵馬上要當金塘鄉鄉黨委書記了。”
許所長的拍案而起使我高興,也使我頹喪。這輩子我再也爬不上去了,謝謝你為我出了這口惡氣,許所長。我是該灰溜溜地來也該灰溜溜地回鄉政府去。
我從後門賊樣地溜出來,借菜園牆界作掩護又賊似地往村外溜。我多麼希望是黑夜,卻偏偏白光閃亮,雀鳥啁啾,雞鳴狗吠,令我心驚,好不狼狽。
觸景生情,刑滿釋放那天在市府一個十字路口徘徊的痛苦心情又在胸口翻騰。
那天中午,秋日燦爛,我茫然地看那些閃亮的轎車疾駛而過;看那些打扮得抻抻抖抖的時男髦女互摟腰肢旁若無人地緩緩而行;也有腋下挾個破紙袋隨遇而安的叫化子和不幸喪失勞動能力的殘疾人。啊!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人類竟也如此不平等。有用的;沒用的;叱吒風雲大有作為的;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有權有勢一呼百擁的;無所依傍呼天喊地的,應有盡有。就是同一個人也難料榮辱升沉,比如自己,以前以公社書記的身份來市裡開會期間,從沒如此細看,更沒如此細想。那時,對自己的前途、生活充滿信心,眼前到處升起明亮的金星;誰能料到命運會把自己擠到這個狼狽的行列?人不落難不知愁,如今,人到中年,開花時期已過,沒有了黨籍,丟了公職,失卻了生活的依靠,餘下的歲月將如何打發呢?捫心自問,我當幹部十多年,對不起農民兄弟的地方很多,但沒有哪點對不起黨。次次運動,我步步緊跟,幹錯了,你們又開除我的黨籍,還讓我背了個永遠卸不下的黑鍋——勞改犯。人生莫測啊!真正的人生莫測!鳳凰落毛不如雞,劉家,是住不下去了,可又有何面目去見肖家的父老鄉親呢?
現在想起來,還是肖家的鄉親們好。
釋放後,我很快就搬回了肖家,此時,己推行生產責任制。我雖生在農村,但農活沒學會就進了軍隊,當了幹部,犁耙工夫,全是外行,都是鄉親們幫襯;我每天只付一包煙三餐飯的代價,有時飯也不吃,煙也不要;割禾插田,挖土種菜也來幫;鄉親愈對我好,我愈覺不安,愈覺欠他們的情,欠他們的債。為此,我便尋些於眾有益而又力所能及的事幹,村前那口井髒了,我一桶一桶舀幹,灑上生石灰,那水就格外清格外亮;村前那條泥濘小路,我也一擔一擔地挑沙鋪;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