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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胞胎弟弟-----啊,黃泥土(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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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黃泥土(上)1

一茅坪嶺造田工地出了起反動歌曲案。唱的很多,抓住的卻只有三毛坨一個。

三毛坨是我家鄰居肖良德的三兒子,我和李興時審問他,他回說是跟別人唱的;要他說出“別人”是誰,他卻縮縮脖子,後腦殼在油垢的衣領上蹭一下,又蹭一下,不肯說亦或是不敢說;爸忠厚沒用,說誰得罪誰,他怕挨拳腳。

子禍父承,李興時親自找來了三毛坨的家長肖良德。

我和良德兩家合住一幢四垛三間土坯房,我東他西各有兩間廂房,中間廳屋共用:大年初一放鞭炮,碎紙屑攪在一起,分不清你的我的;鋤頭鏈刮一溜兒擺在廳屋裡神臺下,誰家要用從來不分彼此;哪家先摘了新鮮瓜果總也要給對門送去幾個;誰個鍋裡煮著有鱗有爪的東西,總趁沒熟時先走過去遞根紙菸打個招呼。良德是好木匠,我家鍋蓋散了、凳腿斷了、刨個把打個扎的只要說一聲,三毛坨或四毛坨便會搶過去,搞熨貼了良德還笑著送過來。錢是不消講,講了錢怕淡了情意。平時他叫我爸“龍生叔”,我喊他“良德哥”。如今短命鬼闖了大禍,良德哥站在我面前卻篩糠似的顫抖。我叫他別怕,提過一條凳子要他坐下。他惶惶坐下又仰望著我,兩脣上下翻著,一口黃牙外露,乍看像笑,其實是副無可奈何的忠厚相。良德哥——大老實人一個。

“文兵——”他剛喊了聲名字突然又改口叫“肖書記”使得兩個人都很彆扭。

“三毛坨究竟是唱了支什麼歌?”良德囁嚅著問。

那時講究反動的東西不能用口重複,李興時拖過一張紙錄下歌詞遠遠地丟給良德哥,彷彿良德有麻瘋,怕挨著。

良德年少時也在肖家祠堂讀過幾年書,會編對子,會說笑話會講古。他看完那紙條失神地搖搖頭,再沒說話;猛一巴掌打在“三毛坨”的光腦殼上:“短命鬼,人家馬校長編的是‘肖書記來了大變樣’,你就‘糟書記要它大變樣’;人家“稻花香”,你就“溜溜光。”說著,良德又揚手要打,三毛坨卻猴子樣繞著桌凳上跳下竄,再也沒讓他爹老子挨著。

“肖良德!”坐在窗下一直不動聲色的縣革委黃副主任一聲斷喝,父子倆觸電似的同時僵住。

黃副主任把我和興時叫到外面打了個商量,然後回屋叫李興時帶走了良德父子倆個。

二村裡人趕牛入欄,攏雞鴨歸籠時,良德的婦娘來找人。良德忠厚,他婆娘卻潑辣,劉家人叫她“高音喇叭”。她孃家是土改根子,響噹噹硬梆梆,誰惹翻了她,罵起來不留情。她跺著腳,拍著大腿:“天殺的,砍腦殼的”,“冬瓜奈不何,奈個芋頭婆”,喊著叫著火燒茅屋般一路罵來。她先是找我後找興時,當看到兩個戴紅袖章的用皮帶在審問老實巴結的丈夫時,她竟像挨刀似的嚎叫著衝出校門,大喊“救命”。

聽到喊聲,頭一個趕到學校的是劉家生產隊隊長劉祥古。他高大魁偉、濃眉大眼,絡腮鬍鋼絲刷把似的一根根豎起,鐵塔樣站在校門口,由幾十個聞聲趕來的社員擁戴著,活像個攔路打劫的“山寨大王”。

兩個執勤民兵和李興時校長已經躲了。

祥古揮揮手,早有人一腳踹開關押良德父子的教室門。

“祥古,你們想幹什麼?”我大聲喊道。

祥古瞠起眼睛逼視我,憋足全身氣力也喊道:“搶人”說著向大家又揮揮手,“你們走,這裡有事,找我。”

劉家的社員退到校外,卻不肯走,還越聚越多。

祥古媽是我同年娘,拉不下臉;我招呼他坐,態度放好點,和黃主任一起慢慢談。

祥古坐是坐下了,態度也放好了,只是一談起來全沒我們的份。他說這裡以前是國民黨的鄉公所,抗租抗稅的農民就關在這裡。今天良德犯了什麼法?你們拿他又打又吊,誰不曉得他是忠厚男子,口水吐在他臉上,擦掉就是,虧你們這樣下得手。他又說:“你們說那是反動歌?我看社員們唱唱是因為心裡難過。誰不知道,那片焦土種棉花、栽烤煙是什麼結果?在那裡造田你自己也明明曉得是勞民傷財,你為何還是壓著社員做?難怪別人說你官是條命,命是條卵。”還是他說:“誰不曉得李興時用這支歌捧卵泡,來一個書記換一個腔變一次樣,‘種棉花’就‘白茫茫’;‘栽烤煙’就‘綠海洋’;如今你來了就說‘稻花香’。”

“你這是審問誰?”我嚯地站起。

“這是你們逼起我講,我可不像你有話不敢說。”祥古也嚯地站起。

黃主任要祥古坐下:“祥古,你是黨員,要講組織原則嘛!下級服從上級。全公社都已上工,可你們劉家還組織磚木二匠去搞資本主義抓現金。”

祥古也緩了口氣:“黃主任,文兵,說句老實話,我們有些黨員、幹部為什麼總愛搞這些空名堂?也不把自己的良心摸摸。鐵打的江山流水的官,死的時候總還得踩住腳下的土。”說完,悻悻地走了,仍被社員們擁著。

這事驚動了縣裡,次日上面便派了人來協助破案,重點懷疑物件已是祥古。他被抓起來,關進公社一間雜屋裡,說是隔離審查。

三劉家生產隊的人再沒去抓那資本主義臭現金。抓走祥古的第二天,男婦大小都自覺上了造田工地。良德還從堆破爛的隊屋裡翻出四架他在大躍進時做的木架獨輪車,打晚工修好,裝上木板泥鬥,在工地上吱吱呀呀地推著。幾天下來,大大超過了鄰隊的進度。我和黃主任帶興時上工地檢查時,他們故意大聲說些祥古如何如何,那意思分明是為關在公社的祥古唱頌歌。然而,儘管他們幹勁沖天,李興時主辦的油印《造田戰報》好壞沒理睬這個地方。

祥古隔離審查的第五個晚上,妻子夢華收工時告訴我:“爸叫你回家一趟。”

我回到家裡,孩子們早已睡熟,卻看見祥古媽坐在我家柴窩的板凳上和爸小聲說話。夢華坐在一旁默默地扎襪底。

見我來,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看我,就像我在部隊時士兵見了首長。

“爸,還放一爐火。”爸按媳婦的吩咐將一把陳年棉杆遞進灶堂,祥古媽用火鉗在裡面撥拉了一下,鍋底下“啪啪”一陣爆響隨著騰起一片光亮。藉著亮光,我發現兩張老臉互遞個眼色。爸喊夢華看看,熟了嗎?夢華揭開鍋“嚓嚓”鏟了幾下,鍋裡騰上幾股白氣,夢華側身偏頭吹了吹,用筷子挑一坨嚐嚐說“熟了熟了”,便先給祥古媽裝了一碗。

鍋裡燜的是雞肉糯飯,是我們金塘待貴客用的餐,那年月缺糧,雞更緊張,上回夢華媽來,刀磨利了卻捨不得殺。祥古媽接糯飯在手,想了想,又放下:“龍生弟,文兵侄,夢華,你們的情領了,我吃不下。”

“同年娘,祥古也沒大事,你別嘔氣,興許文兵能有辦法。”夢華借安慰祥古媽將我的軍。

“文兵,你同年娘救過你媽,其實祥古也沒犯什麼法,現在你有個位置,總能說上幾句話。”爸這樣和我商量。

聽著爸的話,看著同年娘,我想起我媽在如豆燈光下搖動的那盤磨。

那時,到處放令人心悸的高產衛星,全村兩百多人都擠在一起吃公共食堂。媽變著法子把飯省下餵了我和爸,她的臉變得日漸發胖;待到後來發現媽全身浮腫,皮膚髮亮是得了“飯癆”才慌了手腳。上面雖有點治水腫病的米皮糠,但得這種病的人多,好處怎能照顧哪一家。當時,沒想到祥古媽也就是同年娘這樣膽大且能想出這樣的辦法。

那天,是送公糧。早飯時,她進屋找過我媽。

從隊裡挑谷去金塘糧站必須從我家門口過。祥古媽看看隊里人全挑走了,她才挑著籮筐慢吞吞地去倉庫撮谷,從門口過時見前後沒人便閃進了我家。一人一天要挑好幾趟,第二擔她才溜在後面跟上;後雖似有人覺察,但那時大隊支書是祥古爸。……此後,我常替爸關緊門窗,在地上墊一件蓑衣,蓑衣上放一塊布,布上擺一盤磨,爸就著如豆的燈光小心翼翼地磨著穀粒,磨著希望……

媽的飯癆好後,帶我到祥古家認了同年娘。

爸和夢華還說了些祥古在村裡的為人厚道,又拿過祥古媽帶來的一疊獎狀。那是祥古爸領到的上至地委下到合作社的十幾張獎狀,上面記錄著祥古爸在合作化、大躍進、公社化時曾是一名優秀的黨員幹部。但我卻不能按他們的意思在祥古的問題上照顧一位已逝黨員的面子。現在是什麼時候?好多開國元勳都打倒的打倒,靠邊的靠邊;國家頒發的金質軍功章都已黯然失色;何況你這幾張泛黑的紙印獎狀,你們也太天真了。況且,我哪有這麼大的面子這麼大的膽!

隨著爸對祥古媽一陣搖頭嘆息和對我怒目而視,祥古媽頹喪地站起,喃喃地勸:“算了,文兵侄也難,怕是這獎狀真的沒用,要不祥古總說要燒了。”老人說著,一張一張把獎狀重又疊起卷好,無力地倚牆站著,像支老掃把。

四案件很快查清,有人檢舉那反動歌曲是祥古教的,村料一整,祥古成了窮凶極惡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現行反革命。宣判前,他被押在劉家小學四合院那破破爛爛的天井裡。

天井裡有棵梧桐樹,梧桐樹因未能承受正常的雨露陽光而長得蔫蔫歪歪,怪模怪樣:樹杆在人頭高處連拐兩道彎,像個前駝胸後駝背的殘疾老頭;枝丫也往一邊長,斜斜地伸向天空,有如一隻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向誰乞討什麼。剃了光頭,颳去鬍子的祥古站在樹下更顯一臉豪氣。

接到通知來送換洗衣褲的是我的同年娘。孩子**,自覺低人一等。她從校西廚房賊似地閃進四合院,再由四合院的西側門悽悽惶惶走進來,一副怨怨艾艾的樣子。月餘不見,人瘦一圈,原正合身的衣服略顯空蕩;呆滯的眼神落在兒子身上,好一陣才病鴨似的擺過去。同年娘小心翼翼地將一隻洗得泛白的軍用袋靠膝放下,當她從用大襟衣的前下襬撩起圍成的懷兜裡掏出幾個雞蛋抖抖地遞過去,祥古伸手來接時,才發現兒子戴了副鋥亮的手銬。頓時,淚珠播豆似地順著菜色的皺臉紛紛滾落,只好將蛋重又放回懷兜;然後一個個敲開,剝了殼喂入兒子口中,一共六個;兒子入監,做孃的仍不忘“六六大順”的古諺;末了,又踩著碎紙屑似的蛋殼趨步向前,替兒子抹去嘴角溢位的蛋黃,轉著圈抻抻兒子褶皺的衣服,痛苦和愛憐盡在不言之中。

“媽,我走了,你有難處就找隊上,我們隊人心好。借了一千八百,我以後還。”祥古耐不住寂寞先開了口。

娘僵硬的脖子動了一下,卻看不出是點頭還是搖頭,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挪上一步,左顧右盼一陣神祕地壓低了聲音:“祥古,她到過我們家裡,說等你”。

“媽,我已到這地步,還是不談了,莫害別人。況且,他那頭也沒搞脫。”祥古說。

我知道,同年娘在和兒子談物件的事,是個二水貨。

“你也要改脾氣,天要倒,芒扎的掃帚也撐不住?”

“聽你講這事我就煩,我又不是做賊打搶偷了婦娘,倒什麼醜?”

同年娘被噎得發愣,空茫的眼神越過操場上眾人的肩頭落在茅坪嶺那一大片光溜溜的黃泥土上。涎水帶顫了幾顫,喊了聲“老倌,——”終於控制不住低聲哭泣起來;訴一陣自己命苦艱辛,怨一聲你不該先走把我留在世上受難受磨。嗚嗚咽咽有如失伴老貓的悲鳴。

我的心陡然顫粟起來。

五這片光溜溜的黃泥土是全社兩千男女社員奮戰一冬的“戰果”。平平整整,方方正正,十畝一丘共三百畝,煞是好看。

祥古就是反對在這裡造田不成卻要判五年徒刑。

今天是慶祝會和宣判會一起開,慶祝之後開始宣判。

先是李興時扯起喉嚨帶頭呼口號:“把窮凶極惡的現行反革命分子劉祥古押上來!”

口號太長;李興時噪音太尖,洋鬼子一樣;起音高過了頭,加上底氣不足;喊到“押”字竟像被什麼卡住喉嚨,連喊兩次都沒“押”上來。

“寶樣的東西。”站在臺前的妻子肖玉葉罵了一句。

李興時,小白臉,沒鬍鬚,文雅秀氣;會識譜會拉二胡會唱幾句樣板戲;會一筆一筆寫大大小小的仿宋字,鋼板刻得特好;抽到指揮部抓宣傳經常熬夜做過不少的事;吃的又是“商品糧”;是幹部也算個才子。但玉葉一個文盲偏偏雞蛋裡挑骨頭嫌他走路愛扭腰,左手愛往後甩;說話嗓音太尖像個女人;全沒別個男人雄雄棒棒。

臺下社員趁機鬨笑,不知哪個還學著李興時尖起嗓子喊:“給李大嫂打吊針!”引發臺下一陣更開心帶譏諷的笑聲。

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被當面喊作大嫂,便失去了體面和尊嚴。但要去找那喊話的人卻又無異於捉鑽進水底的泥鰍,空費精神。況且,自周總理的骨灰撒向祖國的大地江河後,全國各地似乎都滋生著一種沉悶的危險的空氣。逼急了,說不定這臺下的人群就是一桶挨不得火種的汽油。縣裡來主持宣判會的公、檢、法同志似乎對這次宣判也不夠認真,倒在對那片黃泥土指指點點,看那神情是褒是貶卻又捉摸不定。

給祥古陪罪的除幾個每鬥必到已經“脾氣慣了,皮鞋爛了”的地富分子外,還有幾個被幹部捆過打過卻罪不夠判的公社社員。他們一個個踩著丁字步,嘴裡叨著煙,歪著腦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唯有肖良德耷拉著腦袋,凍得鼻涕直流,一幅可憐相。這也難怪,那天他被祥古帶人搶出後,第二天卻頭一個上造田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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