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終此一生,她終究沒有得到這個男子的愛。
這個男子待她的溫柔,帶著無限的敬重,那不是夫妻之間該有的敬重!
每個每個夜裡,這個男子在睡夢中一聲一聲地喚著他前妻的名字,滿心的愧疚,那些收斂起來的思念,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午夜夢迴的時候,化作不為人知的苦淚。
或許,這樣的哭泣,他自己都是不知道的吧。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人前他斷斷不會如此失儀。只是,這一切,她卻是看得真切!
每每看著這個男子在睡著的時候落淚,她的胸口仿似壓上一塊巨石,任憑如何努力,她都無法順暢呼吸。心臟的地方,被利刃一刀一刀地剜著,直至最後掏空了一般。
公子諫是個守諾的人,縱使如何思念那個女人,他終究沒有再讓人把她接回來。他隱忍著自己的情感,直至傳來那個女人離世的訊息,他,終於倒下了。那一病便是半年,半年不能下榻!
那個時候,她以為這個男子會隨著那個女人就這樣去了。
那個時候,她是真的害怕了。
她感覺這個男子被她拽在手裡,就如同拽了一把沙,拽的愈緊,流逝得愈快。在那半年的時間了,她度日如年,心力交瘁,日日夜夜只知道守著這個沉迷不醒的男子。她發誓,只要這個男子願意醒來,她願意放手,真心願意放手。
她夜夜向神祈禱,乞求神降罪於她,祈求神福澤於他。那個時候,她才能夠體會到長姐愛的偉大。
如果把不愛自己的男子綁在身側,那真的是一種折磨,不僅不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更是一種摧毀,毀滅一切的美好。
還是長姐智慧,她從來不逼他,只是遠遠地望著,只要遠遠望著,長姐便是心滿意足了。這樣的維持,雖是十年二十年沒有靠近一步,卻也沒有發展到她的結局。
只是,神終究是憐愛她的,神聽到她的祈禱,他終究沒有隨著那個女人離去。他的身體從衰竭中好轉起來,清醒的時候,他目光清幽,清淚從他那幽深的眼眸中流出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個男子在清醒的時候哭泣,這樣的哭泣不為別人,而是為她,為她青音。他虛弱的手有力地握著她的手,久久地,他說:“阿音,對不起。”
他說:阿音,對不起。
他說:阿音,我不愛你。
他說:阿音,從此我真的會把你當作妻子,但是我不愛你。
他說:阿音,如果你願意留下,你我夫妻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那一日,她失了神,她從來不知道,一個男子竟然可以一邊溫柔愧疚地說著夫妻間的情話,一邊殘忍無情地說著那樣決絕的言語!
都說愛情是毒,一旦毒深,便是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從此回頭無岸,往前無歸。縱使知道這個男子永生不會再愛上自己,縱使知道那個男子口中的“白頭偕老”根本不存在,
為貪一夕溫存,她違背了自己的誓言,毅然決定留在這個男子身側!
是的,這個男子是個守諾的人,果然不愧是西雲第一公子,德望名動天下,那不是矯揉造作的。
自那以後,公子諫給了她作為妻子該有的一切,包括孩子。當然,除了愛情。
那一劍,來的太快,走的時候,他沒有留下任何話。只是最後的最後,她看到他嘴角的笑意,那釋然解脫的笑意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這一生,她想她是應該恨他才是,然而,她再是如何都無法去恨這個自己愛慘了的男子。他從來都沒有欺騙過她,他是真的連哄她一句的話都沒有,他是這樣的真切,卻又這樣的殘忍。
走的時候,他沒能閉上眼睛,清幽的眸子死死地鎖著她,即使不會說話,他都是希望將自己最後的意思傳達給她。她是這樣地瞭解他,他心裡惦記著扶風,惦記著死去的那個女人。
青音不知道,為何她的愛情會是這樣慘淡,她用盡一生的力氣去深愛一個男子,而這個男子從來沒有愛過她。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哪裡都不如她,卻是得到了他所有的愛!
這便是愛情麼?
沒有絲毫的理由。
絕望的眼裡冉起些許的釋然,真是慶幸,這樣的痛苦她也不用煎熬太久,因為她同樣看到了死亡,近了,就快了。只要死去,心就不會這樣痛了。她發誓,來生,她再不要遇見這個男子,再不要聽到這個男子。這一世,傷得太深,她是怕了。害怕在來生同樣會愛上這個男子,這樣的苦,有一世足矣,再來一世,她將神形俱滅!
“你的母親是他唯一的妻子,你是他的長子,自然是要承襲他一切。”
那一剎,這個高傲自負的女子終於放下了一切,心如死灰,大致便是如此。她沒有得到她想要的,其他的,她還有什麼可在乎的。
扶風的臉色白了白,不得不細細端倪眼前這位清冷妖魅的女子。她眼裡的絕望,時時刻刻彰顯著她的慘淡落寞,這些年,她也過得不好麼?他們之間的恩愛,不是一如母親與父王之間的恩愛麼?
突然,扶風似是明白了什麼,張了張嘴,竟發現自己吐不出一個字來。
他的母親至死都沒有怨恨他的父親啊!
是什麼樣的情感,是怎樣的情勢,讓他們如此心照不宣地做出這樣的抉擇,即使是生離死別,也一生無悔!
“他不能做槃良的國主。”這次說話的懷若。
“為何?”青音不解,這天下,她們作為侍神者,自是知道的比別人多,但有些事也只能預知大概走勢,不能祥知。
“他入我鬼谷門下,如今已是選擇了主,斷不能再做槃良的國主。”
鬼谷門下,一次擇主,一生侍候。扶風既然已經選擇了白鳳,斷不能再做槃良的國主。一國國主,豈能輕易侍奉他人?
“如此該當如何?”柏玉急
了,先前的時候,她便是已經知道扶風可能不能登臨地位。現下,切切實實聽聞他們的長公子不能登臨國主之位,仲公子尚年幼,還有誰可以解了槃良這場亂國之危!
“不急,”韶韻攏了攏袖,她早已知曉懷若便是當今的鬼谷子,作為天下人望而不及的人物,此刻有他在,槃良危機在當可免:“懷若你說。”
“師哥你說。”扶風也是將目光看向懷若,在鬼谷的時候,懷若學得東西比他多,他才是正經的鬼谷子,而他不過是插了半條腿。
“可立扶蘇為國主,扶風監國,王后聽政。”
如此怕是最好的安排,仲公子雖年幼,長公子監國,名正言順,那些貴族長老怕是不能有何異議。這些年,青音雖只是國後,在槃良的威望卻是極高的。國主年幼,太后聽政,天下人亦是不會有異議。
“好。”扶風斂了眼裡的哀涼,對於懷若的建議十分贊同。只是沉吟片刻,輕道:“要是師兄能為帝師,那便是更能鎮住這滿朝文武的煞氣了。”
懷若淺淺地笑,他這個師弟,從來不是糊塗的人。他不喜愛朝堂上的那些事,把他拉下水,他倒是可以落得清閒了。不僅如此,扶風心底裡終究是在打他這個師兄的注意,得鬼谷者的天下,扶風心裡比誰都清楚,近水樓臺,他倒真是要先得月。
“扶風,”懷若正了色:“得鬼谷者的天下,那不過是天下人吹噓出來,松雲關的時候,白鳳的勢力,你不是沒有見識過。你若僅僅是想把你的槃良託付到我手上,師兄也無能為力,師兄是人,不是神。”
作為鬼谷子,若想成就“得鬼谷者的天下”的美名,第一便是要眼光獨到。從現實來說,槃良不是最好的選擇,甚至談不上在考慮的範圍之內,槃良真的是太小了。
青音目色滯了滯,得鬼谷者得天下,懷若的意思,她自是聽出來了。她也一直都預知到懷若開陽入命,只是沒有想到這個命犯開陽的男子,竟然會是當今的鬼谷子!
這個身份,怕是要讓開陽成為北斗七星中最為重要的一顆星了。
“如此……”青音拂了拂袖:“你們二人隨我來,待看過之後,再做抉擇也無妨。”
七國鼎立幾百年來,槃良僅僅只佔據一座城池,若想在這亂世生存,斷斷不能只是依靠“鐵城”這唯一的地利條件。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道理,槃良的歷代國主都是心知肚明的,這步計劃也早在百年前就已經開始實施。
如今時候該是了,烈火將從海底燃燒起來,那一場浩劫之後,她將走上她的末路。這個時候,她該是給她的兒子找個好的老師。縱觀天下,還有誰可以比得上鬼谷子!
“一入鬼谷,從此為臣,帝位不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此,把扶蘇交給他,她也安心。
《西雲?莫史》載:時莫歷後十年,槃良國主崩,幼子即位,長子監國,太后聽政,迎鬼谷子為國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