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李白
林非很關心我,他特地來到我和幾個同事共同居住的套房宿舍裡,和我們一起吃晚飯。飯菜就擺在茶几上,電視開著,是鳳凰衛視,大家一邊吃,一邊看。
正在播出的節目是《鳳凰大視野》之《在那遙遠的地方》,一週五天都是這個專題,講的就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及文革期間,上海知青支援新疆建設的歷史,從十萬上海知青的出發一直講到他們最終的結局。
林非看了看我,說:“小白,你爸爸就是其中之一啊,你看看這些上火車的人裡面,有沒有他?”
我盯著螢幕,在資料畫面上的人潮中搜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不斷晃過,但卻沒有父親的身影。我說:“哪那麼巧就拍到他呢,再說,我也不知道他是哪一年去的新疆,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去的,還是七十年代去的。”
“他們那時真的太苦了。”林非嘆了口氣。
“是啊。”我也嘆了一聲。
得知我的父親就是那段歷史的親歷者,得知我就是這段歷史所產生的一個年紀較小的後代時,一起吃飯的同事們感到很有興趣,他們一邊看這個節目,一邊對我問這問那,然而他們問的問題,連我也並不知道,因為那個年代,我還遠遠沒有出生。
出於對父親早年人生歷程的好奇,我一連五天,每天晚上都準時地坐在電視機前,觀看這一週的大視野節目,而且越看心裡越是震撼。
那些上海知青,多有不願前往的,但命運所迫使他們不得不把青春與未來拋在了那片遙遠的土地上,每一天,他們都要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在堅硬的土地上勞作十六個小時,裹腹的食物卻只有三個摻了很多雜物的玉米窩頭;他們住在像老鼠洞一樣的地窩子裡,穿著又髒又醜的衣服;男青年們在超強的體力勞動中長期壓抑著生理的需求,女青年們則更加悽慘地用破布袋裝著泥灰來應付每月一次的生理週期;飢餓、艱苦、勞累、思鄉和絕望籠罩著他們,在那個看不到頭的年月裡,有些人挺不過去,早早地將生命扔在了荒原上……看著這些內容,眼淚好幾次糊住了我的雙眼,我從來都不知道,父親經歷的那些事,竟是如此地慘烈。
母親是湖南人,她
是怎麼來到新疆的,我同樣不瞭解,於是我上網去搜了相關內容。我看到,在那個年代,駐疆20萬官兵受命鑄劍為犁,墾荒屯田,轉為兵團,紮根新疆,但因為“沒有老婆安不下心,沒有兒子扎不下根”,決策者們就徵召了八千湘女,來到了新疆,專門解決當地男人的婚姻問題。當然,湘女們來的時候,並不知道這個原因,也不知道新疆那時的艱苦,她們高高興興地加入兵團,快快樂樂地來到了新疆,以為既將展開的是崇高而快樂的人生。然而真相究竟是什麼呢?母親是這八千湘女之一嗎?我這個離那個年代十分遙遠的人,無法拂去歷史的塵埃,去看清這一切。
總之,父親從上海來到了新疆,母親也從湖南來到了新疆,他們的命運在新疆的荒原上交叉、相遇。
這幾天裡,我不斷想像著父親在南疆阿克蘇的土地上頂著烈日和月亮、揮起坎土曼掘地的情景,想像著他每天勞作那麼久卻吃不上一頓飽飯的境況;同時,我也想像著母親的境遇,她那時應該比我還小很多歲,且不說沉重的農活壓給她的痛苦,僅僅是生理期的泥灰護理,就讓她無比絕望吧?我是一個女孩子,無比理解那時的女孩的痛苦,想到這裡,我的眼淚又一次滑落。
我忽然想到,也許我應該去看一看很久不見的父母了,藉由我對他們過去的這一丁點了解,我也對父親心中那份牢固的思鄉之情有了一些不同的理解。是的,我該去看看他們了。
他們是什麼時候回到上海的,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小時候隨他們探親時住過的奶奶家的小屋,那裡是棚戶區,依稀有小收音機裡的滬劇選段飄在耳際,做為上海人的父親,為了夢想中親切的小弄堂,跟母親聯合起來*著我和哥哥考上海的大學,我考不上,便發生了後來的事,我的離家出走。而今,父親早已經結束了他的支邊生涯,帶著母親一起回到了上海,跟早已調回上海的哥哥團聚了。這些,是後來母親有一次找到我時對我說的,她當時告訴我說:“小璐,我和你爸爸要去上海了,以前的事情我們做父母的也有錯,主要是你爸爸太想回上海了,把希望都寄託在你們身上,你學習不爭氣,難免要讓父母生氣,現在都好了,我們的戶口都已經想辦法調回去了,所以,好不容易找到你,跟
我們一起走吧,我們也不計較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麼事情,一家人聚在上海多好!我們對你打歸打罵歸罵,其實都是希望你能有出息,你不應該去記父母的仇。”
母親當時的話還印在我的腦海裡,我當然沒有理睬她,那些飽受冷嘲熱諷的日子使我堅決地拒絕了她。
現在,我已經遠離了燈紅酒綠的世界,對那些令人不快的往事已經不再耿耿於懷了,而且我曾經跟方哲遠聊起過這些,他的觀點也多多少少對我產生了一些影響,再加上我剛剛對他們的青春歷史有了一定的瞭解,心中裝滿了感慨。我想,不管是為了什麼,都該回家去看看他們了。
請了假,我買了些合適的禮品,就坐車來到我記憶中的位於虹口區的舊居,眼前的景像令我吃了一驚。一條嶄新的公路代替了原先擁擠的棚戶區,路旁高樓林立,陽光從梧桐樹的綠葉中點點灑下,繁忙的雙層巴士穿梭在車流中。一切都變了,變化之大令我彷彿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
沿路打聽了許久,才知道原先這裡的棚戶區已經拆遷了,老百姓都已喜遷新居。又打聽了不少人,才問到遷到了哪裡。於是又坐車前去,打聽了好幾戶人家,最後終於找到了。
敲了敲門,卻沒有人應。不在家嗎?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了。正準備離開時,樓下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那聲音,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是父親和母親。等到他們上樓來看到我時,母親整個地呆在那裡了,她的手裡提著菜,睜著興奮的眼睛望著我,半晌沒有說出話來。我淡淡一笑,說:“媽,爸,是我!”
“什麼時候到上海來的?”父親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問。
“上個星期。”我說著,打量了一下父親,他雖然老了,卻依然很有風度,眉宇間那些嚴酷的、不近情理的內容已經消失了,新添的皺紋把它們都磨去了。我走進客廳,看見這裡裝修一新的環境,便知道他們的日子過得還不錯,房子雖不大,卻相當舒適。
母親放下剛買的菜就過來叫我坐,又走來走去地為我拿吃的,香蕉、蘋果、橄欖、話梅,大盤小盤地堆了一茶几,叫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父親卻不知為什麼,竟又出去了,或許他還記恨著我這個不爭氣的女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