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他,真有些無可奈何,如果我可以回去,那麼接受他的相送也未嘗不可,但我偏偏今天不能回去。而且,我對他把我想成了一個不適應夜色的女孩感到一絲內疚,他不知道,在從前的日子裡,我回住地的時間比現在要晚得多。
怎麼跟他說呢?我站在路上,猶豫不決,微微的風飄著絲絲寒意。片刻之後,我轉過頭,淡淡地對他說:“方經理,我不是不想讓你送我回去,只是我並沒有地方可去,怎麼讓你送呢?”
“怎麼回事?為什麼沒有地方去?”他奇怪地問。
“我不是這裡的人,在這兒沒有家,而我租的房子又發生了一點問題,就這樣。”我簡單地說,我並不想讓他知道我和茜倫的事。
“那麼,”他低了低頭,似乎也明白我的意願,沒有追問原由,只是問:“你打算去哪裡呢?”
“我本來要去看夜場的。”我說,這是實話。
“好,上車,我陪你看。”他說。
我遲疑了片刻,覺得實在無法拒絕他的這片熱情,還是坐上了他的車,心想他即然一定要相陪,那就隨他的便了。
他替我關上車門,繞到左邊坐在了駕駛位上,然後熟練地發動引擎,朝人民電影院的方向開去。
通常在這個城市裡,電影院一帶是音像放映業比較集中的地方,那裡有兩家影院,裡面都附帶有錄相廳,在末場電影映完之後,夜場錄相也就開始了。雖說是錄相,但投影銀幕也不小,在這些地方能看到很多在膠片和數字大銀幕上看不到的影片,當然,也會有不適合少年兒童觀看的充滿暴力和*的錄相。我不常去看夜場,每次去,都是因為夜晚的住宿問題沒有解決好,或是遇到實在甩不開的男人時會拉他們來這裡,這樣混上一夜之後,我就可以安然離開了。
一路上,我沒有說話,方哲遠也沉默著。他開著車,讓路兩旁的華燈像兩串閃光的珠鏈那樣不斷向後掠去。我不禁想到,有車的男人是否都會喜歡副駕駛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假如我是一個又老又醜又傻的老太婆,他還會這樣熱情地對待我、非得把我回家去不可嗎?
車開到了電影院後,他便停下車,和我一起下來,尋找夜場錄相的廣告牌。可是我們找了一圈後才發現,今天這裡的兩家影院竟然都不放夜場投影。
“怎麼回事?”他說,“平常這裡總有夜場可看。”
“誰知道,可能是投影機壞了,”我聳聳肩,“或者,得整頓一下什麼的。”
“如果不看夜場,你還有別的地方去嗎?”他看著我問。
“不知道,我還沒想好,”我頹廢地說,“我可以回公司,常總辦公室裡有個中長的沙發,我能在那裡將就
一晚上。只是值班的老師傅很不好說話,平常一到十二點,他就來趕我回家,說要鎖門了,公司裡除了他之外,不能留人。但我想,跟他多說說也許有用。”
“睡公司的沙發?這怎麼行?找家賓館給你開個房間吧,我付錢。”
“我可不能讓你破費,再說,我也沒帶身份證。”我搖搖頭,淡淡地笑了笑。
冷風一陣陣吹來,我不禁周身顫抖了一下,天氣還是那麼冷,如果是夏天,我還可以冒險在月下漫步一夜,可在這個清冷的季節,既使有幸不遇上壞人,光是在室外走一夜也幾乎是不可能的,而我也很明白,“眾成”那個值夜班的老師傅十有八九不會讓我在裡面過夜,因為他實在太固執了。無計可施之下,我不由地輕嘆了一聲。
“這樣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好嗎?”他想了想,說。
“哪裡?”我問。
“這你不用問,反正不是酒店,當然也不是狼窩,你只要想好去或是不去?”
我靜靜地看了他一眼,夜的緯幕下他的臉變得有些模糊,但依舊有幾分熟悉,我在哪裡見過他呢?他想帶我去什麼地方?又一陣冷風吹來,我不禁打了個小小的冷戰,於是我攏了攏風衣,然後轉頭對他說:“好的,我去。”
我重又坐進他的車,他便開動車子,把我帶到了臨近友好路的揚子江路,開進了一個小區。我隨他下了車,在夜色中走過婆娑黝黑的樹影,跟他走進了一個單元,來到四樓。他掏出鑰匙將門開啟,對我說:“請進。”
我有些茫然地走了進去,他隨後進來將燈開啟,帶我來到了客廳。這是一套舊房子,但室內簡潔明亮,清新舒適,只是充滿了一種男性的氣息,不似我和茜倫的居所那樣被打扮得清秀細膩。
我放下包,在沙發上坐下,轉頭問他:“這是你的家嗎?”
“不,只是暫時租來的住所,我自己的房子在西安,”他說著,將茶几旁的音響開啟,放了一張光碟進去,“聽聽音樂好嗎?”
我點點頭,明白了這裡為什麼沒有女性打理過的痕跡。我又問:“這裡只有你一個住嗎?”
“沒錯,怎麼,”他按下放音鍵抬頭看著我,“害怕了?”
“有什麼值得怕的?”我自信地笑了笑,曾經和那麼多的男人獨處過,我早已練就了十二分的膽量,也學會了保護自己的方式,何況,我也不是不會看人的,見男人第一面,聊個七八句,就可以感覺到他是個善類還惡類。眼前的這個男人,只是方哲遠,一個有錢的總經理,他的臉上沒有惡骨。
“我早就知道你不會害怕,”他似有深意地說,“所以才帶你來這裡。”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光碟上的音樂從
音箱裡傳出,是一首我十分熟悉的曲子,聽到這首樂曲,我彷彿會想到些什麼,心中的感應是如此強烈,不知是不是聽得太多,還是曾經在聽這首曲子的時候發生過一些事情,於是便將原來的曲意深化了,像一個真的故事,發生在昨夜的夢裡。
“知道這首曲子嗎?”他忽然問,似乎沒有在聽音樂。
我轉頭盯了他一眼,他的話極富色彩,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聽過,音樂旋繞,是一曲動人的“昔日重來”。昔日重來!我忽然心中一震,我在哪裡聽過它?我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他,恍然夢醒,原來如此啊,難怪一見面就覺得似曾相識。
“是‘昔日重來’,”我說,心中有些不平靜,“在上海羅曼咖啡廳裡,有個鋼琴師每晚都要彈這個曲子。”
“你在那兒差點讓人誤會是嗎,”他充滿感慨地說,“世界是不是很小?其實我一見到你,就想起來了,你卻沒有認出我來,也許是你的美貌會令人一見難忘,而我的平常卻要天天見面才能記得住。你好嗎,陌生人?”
我將眼光投向正在執行的音響,很久沒有出聲。並不遙遠的往事在我心中不斷閃現,上海羅曼咖啡廳裡的一段時光頓時躍然眼前,彷彿剛剛經歷過似的。人生多奇妙,當我深感生命的無奈而不惜萬金出門旅行,去尋求新生時,平平淡淡之間遇到了他,當我回歸故里,重新開始新的旅程併為生活而奔波時,竟又遇見了他!這幾乎像戲劇,而非真的現實。
我重新將目光移至他的臉上,靜靜地說:“我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我了,你呢,還經常去咖啡廳消磨寂寞的時光嗎?”
“不,現在工作太忙,有時候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哪裡顧得上寂寞啊。”
“你在做什麼工作?”我問。
“你忘了,在羅曼咖啡廳,你就對我的職業做了一個完美的推測,還記得嗎?”
“哦,”我歉意地說,“隨便猜猜而以。”
“但是被你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像是很高興地說,“我就是西安人,我的公司總部在西安,是專門做資訊系統工程的,這段時間,公司在新疆的分部接了一個大專案,所以我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哦,”我慨嘆,“其實我猜的幾乎都不對,除了你是商人之外。想不到,你真是年青有為啊!”
“談不上有為,現在資訊類、IT類的生意都不好做,不努力就會被淘汰。”他歉虛道,“啊,對了,你怎麼離開了上海,到這裡來了,還在‘眾成’給常運風當祕書?”
“我去上海只是旅行而已,旅行總會結束的,”我淡淡地說,“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了,什麼都不是,我現在只是‘眾成’的普通職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