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淅淅瀝瀝的梅雨季節過去了，然而上海的天氣依舊潮溼和悶熱。國家統計局公佈了前半年的經濟執行結果，雖然不乏溢美之詞和對未來充滿信心的話語，但在陳鋒和趙凱他們看來更多的是官樣文章。作為羅德里克公司一線銷售經理，陳鋒頻繁地和各種工業使用者的人士打交道，從國內大大小小的化工生產企業，到合資獨資的一些外商投資公司，大家對下半年的經濟回暖普遍是很謹慎的態度。
然而李天明絕不是個向市場疲軟低頭的人，他永遠都充滿了戰鬥的**和能量。他覺得經濟低迷和調整的過程中，更能夠去捕捉到商機，這才是檢驗一個銷售人員能力的時候。他在每一個場合都極其反感人家談什麼市場不好之類的話題，他要求自己的團隊要在別人抱怨和退縮的時刻展現出凶猛和技巧來，唯有如此，你才能在殘酷的競爭中活下來。
在幾乎所有的儀器儀表部的銷售們私下罵李天明冷血的時候，陳鋒卻想到另一個層面。李天明其實代表了現如今相當一部分人看待世界的理念和處事的哲學，拋開他為了自己的前途拼命壓榨下面人的精力和時間，以達到個人職業發展的目的之外，他對這個行業乃至這個社會生存法則的理解，你很難簡單地去否定他。在李天明這樣的人看來，這個世界本來就是虛偽和冷漠的，人與人之間充滿了利用和被利用的關係，所謂合作，也不過是各取其利罷了。
陳鋒內心裡欽佩李天明工作起來的態度和精神，卻不能接受他的價值觀和某些做事的方式。特別是剛剛過去的二季度總結的會議上，李天明講到他為什麼要把每一個銷售人員的成績單晒出來，這個在一些人看來是對後進者公開羞辱的方式，李天明卻認為是一種激勵。他說即使所有人都完成了任務，但如果你是最後一名，你仍舊是個失敗者。李天明用了一個詞彙“末位淘汰”，他認為如果所有人都能達標，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這個所謂的“目標”門檻太低了。他覺得那樣的話，連第一名的人也會慢慢懈怠下來，失去繼續衝鋒的動力。
“末位淘汰”是一個很殘酷的法則，之前聽說過個別公司採用這樣的方式考核員工，但在羅德里克卻從未有哪個管理者這麼做過。總體上而言羅德里克還是一個人性化的、崇尚團隊精神的公司，末位淘汰的做法雖然會鼓勵員工爭強好勝並更多地出成績，但久而久之也會削弱同事間的合作和互相支援。曾經聽說某公司頭一年的銷售冠軍，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第二年落到了倒數，該公司毫不留情就辭掉了他。結果人人自危，同事們之間相互提防，業務上的溝通和配合幾乎斷絕，為了保住工作機會，有的人甚至不擇手段搶異地的客戶搶別人的專案，人際關係一塌糊塗。陳鋒非常擔心，李天明若要這麼做，儀器儀表部的明天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
陳鋒的擔心一點兒也不多餘，雖然李天明尚未正式祭出他的“末位淘汰”的寶典，但卻已經開啟了人員流失的閥門。按說儀器儀表部這麼大一個部門，有人加入有人離開是很正常的現象，但在楊方博擔任總經理的幾年裡，卻未曾主動辭退過任何一個員工。離開的人不管是基於職業發展的自我規劃，還是其它個人原因，無一不是高高興興地走的，而且每個離開的人，楊方博都安排一個歡送會，他自己只要時間允許也一定參加，這不但讓要走的人倍感溫暖和依依不捨，也讓其他的同事感受到這個大家庭裡上到老闆下至員工濃濃的情誼。
李天明來這個部門不到五個月，先後已經有李東進、丁鵬、王偉立離開了公司，沒有一個是主動地、高高興興地走的，現在有了第四個。電力組的王學義，因為不原意簽署PIP檔案，不得不選擇離職了。王學義的理由是現在電廠新專案大多都集中在新疆和內蒙，他負責的省份只能靠技改和備件，要求對客戶資源的分配做適當調整，但是這一要求被李天明拒絕了。據說羅大瑞找王學義面談了兩次，威脅他如果不簽字，自己沒法向李總交代，那就只好讓人事部啟動流程了。王學義性格也很倔的，說李天明不就是想開我嗎，隨便，老子還不伺候了！
這件事不只儀器儀表部，在羅德里克公司都引起了很多人關注，有的人說李天明果然是個狠角色，擔心儀表部的人以前在楊方博領導下都幸福慣了的，以後恐怕是度日如年了！有的人說李天明鐵腕好手段，對下面的人就應該這樣，哪能允許你唧唧歪歪提要求，必須要殺雞儆猴。有和陳鋒顧曉菲關係不錯的同事，就私下提醒他們，說你們部門上半年做的那麼好居然還裁人，看來這李天明絕非善類，小心些為好！
儀器儀表部Global那邊啟動了一個新的計劃，要求在每個國家建立一個與經銷商協作的組織，叫RPC，這個名稱是RoderickPartnerCommission的縮寫。RPC的章程裡規定，該委員會由羅德里克出三到五人，經銷商成員則根據各個國家業務的情況酌情推選，名額三到十家不等，實行雙主席結構，委員會的祕書長則由羅德里克的員工擔任。
RPC的職能是建立一個羅德里克公司和經銷商之間的橋樑，定期討論雙方一切的合作事宜，包括市場開發、業務拓展、渠道管理及經銷商之間共同維護市場等等事情。遴選進入委員會的經銷商應有代表性，能夠傳遞出絕大多數合作伙伴的意見和建議，同時也能夠協助羅德里克公司向所有經銷商解釋相關政策，並在執行上做出表率。
李天明其實很不喜歡有這樣一個組織，他內心裡覺得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也不認為這一組織的建立真得能夠對羅德里克的業務有幫助。他甚至相信一件事，那就是RPC反而會對經銷商管理增加難度，這等於人為地把經銷商組織在了一起，將來他們聯合起來與羅德里克討價還價，必將會讓自己無形中面對更大的壓力，客大欺店這樣簡單的道理，李天明是有著非常清醒的認識的。
但是這是Global的決定，李天明表面上沒有表露出任何的牴觸，甚至也不曾做出絲毫的質疑，反倒是很積極地籌備中國地區RPC的成立，當然具體的工作有蘇影和她的團隊去做。
李天明是這樣的一種人，他很聰明，又老練世故，他絕不會對上司的想法提出任何挑戰，哪怕他心裡覺得上司的決定是錯誤的。上司錯了也沒關係，他在執行的過程中會盡量趨利避害，有時候適時做些調整，他更願意拿最後事情做成的結果呈現給上司，讓上司自己意識到當初是錯的，而不是一開始就指出錯誤來，甚至與上司據理力爭孰對孰錯，那不是他李天明的做法。在李天明看來，與老闆爭辯是絕對不成熟的表現，沒有任何一個老闆被下屬質疑會感覺舒服的，如果有那就不是稱職的老闆，永遠也別想升上去。但如果你用自己的聰明才智把任務完成了，同時又顧全了老闆的面子，老闆一定在心裡感激你，同時增加對你的信任，當然了，在有機會的時候也一定記得提攜你。
按照RPC的章程，加入委員會的經銷商應由所有經銷商選舉產生，數量則可以由羅德里克確定。李天明對蘇影說不要那麼麻煩了，你和五個銷售經理討論一下，直接拉個名單報給我，到時候對老外說是選舉的，反正他們也不會在意這個過程。於是蘇影分別和陳鋒顧曉菲他們都一一溝通過了，提議了六個經銷商，每個組各有一個最具代表性的，考慮到陳鋒的化工行業是業務最大的，蘇影給了兩個名額。
這六家經銷商是：
陳鋒組，上海茂達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林滬生；
陳鋒組，北京魁勝機電裝置有限公司，總經理薛大魁；
羅大瑞組，北京興控自動化技術有限公司，總經理程學東；
顧曉菲組，上海拓緯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文駿；
劉勇組，武漢天博控制裝置有限公司，總經理喬天博；
張寧遠組，廣州歐捷特電氣裝置有限公司，總經理蔡遠達。
李天明看了名單，思考了幾秒鐘，提筆把薛大魁劃掉了，他對蘇影說這個薛老闆怪話太多，不適合參與到RPC裡來，其他人他都沒意見，就五個吧，也不用補充更多人了。蘇影又問咱們公司這邊都定哪些人，李天明想了想，說你一個，我一個，陳鋒一個，再加上羅大瑞。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羅德里克儀器儀表部全球高階渠道總監Dave到中國來了，一起來的還有亞太區負責渠道事務的印度人阿米塔。他們來就是參加中國區的RPC成立大會，並代表總部協助李天明向經銷商闡明羅德里克倡議建立這一組織的意圖和具體的工作內容。
蘇影已提前向五位經銷商老總髮了邀請函，他們都齊聚上海，羅大瑞也從北京趕了過來。會議地點定在了羅德里克上海辦事處附近的索菲特萬達酒店，會議時間只需要一天，蘇影預先安排了會後帶Dave和阿米塔拜訪上海的幾家經銷商。
Dave冗長的發言詳盡地介紹了羅德里克設立RPC的目的、委員會的章程、具體的工作安排等等，之後阿米塔又洋洋灑灑囉嗦了很多，無外乎羅德里克如何重視經銷商夥伴，利用這樣一種方式可以幫助羅德里克的業務更好地拓展，也促進經銷商與羅德里克的合作，最終達到雙贏甚至多贏的目標。蘇影全程為他們二人的講話做翻譯，同時也把經銷商的提問和一些建議翻譯給兩位老外聽。
蘇影的口語相當好，連老闆李天明都被吸引了。這是他第一次聽蘇影大段地講英文，帶著明顯的英式腔調，咬字準確，發音清晰，更重要的是把Dave和阿米塔講的內容翻成中文時，並沒有簡單地直譯，而是轉換成了中國人更習慣的表達。李天明雖然受的是典型的美式教育，講一口流利的美國英語，卻很偏愛英式英語的發音，自己也能講得很好，而且可以在美音和英音之間來回切換。只要碰到能講英式英語的人，李天明便會天然地有一種親切感。
下午五位經銷商代表用舉手表決的方式，選舉了上海茂達公司的林總擔任第一屆的RPC經銷商一方的主席，羅德里克一方的主席自然而然由李天明擔任，蘇影則擔任委員會祕書長。Dave代表羅德里克全球總部向林滬生、李天明和蘇影頒發了委任證書。整個過程像模像樣，美國人Dave顯得很莊重的樣子，阿米塔則隨意自在得多。李天明心裡覺得很好笑，但他不露出任何的內心活動，非常殷勤地配合Dave履行了這一流程。
會議之後大家一起拍了集體照，李天明事先特意囑咐過蘇影，請了一位專業的攝影師來拍照。Dave也拿出自己的相機，拍了一些會場的情況以及分別和經銷商代表們的合影，包括酒店會議室的主席臺上方掛著的一條橫幅，上面印著“羅德里克中國公司RPC成立大會”的字樣。稍早前Dave並不明白橫幅上的內容是什麼意思，只是因為裡面有“RPC”，想著這一定和會議有關，於是詢問了蘇影，蘇影就告訴了他橫幅上中文的意思，Dave很滿意地點頭。這個小細節被李天明看到了，就悄悄拉過蘇影說，以後有老外來參加的會，橫幅上應該做成中英文的，蘇影說好的，還是老闆想得周到啊！
Dave忙著拍照片的時候，陳鋒正和蘇影站在會議室的一個角落裡隨意聊著，他小聲對蘇影說，看來這老外回去也是要交差的，多拍點東西好寫報告的。蘇影聞聽抿嘴一笑，然後看著陳鋒的眼睛說，你怎麼也學會取笑別人了！陳鋒有一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自嘲地說，對呀，這麼說好像有點不善良呵，其實這方面哪都一樣的啦。
晚宴訂在了開會的酒店附近一家中餐館，在一間大包房裡，李天明請Dave坐了首席，自己和阿米塔分坐在美國人兩邊，然後依次是五位經銷商老闆和蘇影、陳鋒、羅大瑞穿插著落座。
阿米塔是個素食主義者，但並非很苛刻的那種，他為自己點了兩個素菜，讓李天明翻譯給服務員，說不要放蔥薑蒜和任何動物油脂。但是這位膚色黝黑的印度哥們卻超能喝酒，而且很喜歡中國的白酒，頻頻與在座的經銷商老總和李天明他們碰杯。上海茂達公司的林總問他是因為宗教的緣故才吃素還是別的原因，阿米塔說其實和宗教也沒有直接關係，他出生的時候父母都是素食者，受家庭影響所以也成了素食者，這種情況在印度還是很多見的。
說到素食主義，陳鋒就講了一個故事。羅德里克儀器儀表部的全球化工行業經理拉哈爾，一個印度裔的美國人，是非常嚴格的素食者，有次到中國來，從不在外面吃東西。他從美國出發的時候，妻子給他準備了一箱子的食品，拉哈爾要求中國同事給他訂了那種公寓式酒店，帶廚房的。拉哈爾的行李箱裡自帶了炒鍋和調料，他在中國期間中午什麼都不吃，晚上則到酒店附近的超市買些新鮮蔬菜，回去後自己炒菜，再就著老婆給他帶的什麼餅吃，而且這個人滴酒不沾。
Dave說他認識拉哈爾，只是不在同一個城市工作。他說拉哈爾的生活規律和作息時間極其嚴格，同事從未見他下班後去餐館和酒吧，私人的圈子也都是和他一樣的印裔人士。阿米塔說拉哈爾的這種情況倒是和宗教信仰有關，在印度本土有不少這樣的人。
八月的北京非常炎熱，火辣辣的太陽肆意地烘烤著帝都的一切，空氣滾燙得灼人臉面。三環路邊高大的楊樹上，葉子挨挨擠擠著乘涼，倦怠地耷拉著，靜默無聲。柏油路踩上去軟軟的，汽車駛過發出輪胎和路面剝離的刺啦聲。到處都是蟬兒聒噪的喧嚷，從茂密的樹冠上傾瀉下來，毫不顧忌地鑽進你的耳朵。
多國儀器儀表展覽會在三元橋附近的老國展開幕了，展館的外牆上垂下來巨大的條幅，都是展會和一些參展商的廣告。羅德里克的展臺在國外參展商區域，展臺設計很別緻，兩個巨大的虹橋展架交疊著，寓意羅德里克和使用者之間的連結。虹橋下面分成了幾個不同的功能區，重點產品展示區、新技術演示區、客戶商務洽談區。整個展臺做成了島嶼的形狀，從各個方向都能看到羅德里克的logo和一些廣告語，路過的人很難不受到吸引而駐足，並走進展區參觀。
這個展臺的設計，據說是羅德里克中國區市場總監Jason請了北京一家很有名的廣告公司創意和搭建的。這個設計果然與眾不同，在整個展館裡顯得極具特色又不譁眾取寵，第一天上午展會開幕剪綵後，展會負責人陪著部裡和協會的領導直接到了羅德里克的展臺，開始簡短的參觀。一大幫的媒體記者簇擁著，閃光燈咔嚓咔嚓地響個不停，領導還在羅德里克的展臺前接受了幾分鐘的媒體採訪，背景可都是羅德里克的大logo呵。這可是能上新聞聯播的，最值錢卻又免費的廣告。Smith樂得一上午都沒有停下嘴來，幾次拍著Jason的肩膀說It’sgreat！
參加展覽會主要是市場部的工作，儀器儀表部的部分趙凱的部門提前半個月就忙上了。由於事多繁雜，陳鋒就安排老鍾和秦楚燕幫忙，特別是布展和準備產品的樣品。李天明要求每個組在北京的員工，排了個班次到展會上協助市場部，趙凱和Annie他們則義不容辭每天都要盯在那裡。展會的那幾天老鍾要出差，陳鋒就趕到北京來幫趙凱，主要是站站臺，為參觀的客戶介紹和講解產品。蘇影送走了Dave和阿米塔，這周恰好到北京拜訪幾家經銷商，也抽時間到展會上逛了逛。
薛大魁一個月前曾聯絡過蘇影，他提議說願意出一部分錢和羅德里克共同參展。蘇影覺得這不太合適，又不便直接回絕他，就說讓她請示下公司領導。李天明當時一聽就直搖頭，連聲說這絕對不行，他薛大魁也太奸猾了吧，做什麼美夢呢！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借著羅德里克的平臺宣傳自己的公司，同時分享所有參觀客戶的資訊。蘇影說她也認為不行，但怕自己直接回絕了薛大魁又來騷擾李總，所以才說問下領導。李天明甩手一揮對蘇影說，你直接告訴薛大魁，我李天明絕不會同意。
蘇影的擔心還真是對的，薛大魁聽說李天明不同意，竟然又彎彎繞繞地找到了Jason。薛大魁說他的公司不僅是儀器儀表部最大的經銷商，而且也幫助系統部在運作一些專案。Jason非常客氣地告訴薛大魁，實在抱歉呵薛總，多國儀器儀表展原本就是國外參展商和國內參展商分開的，沒有聯合參展的規制。再說羅德里克參展的整體設計和規劃早已經做好了，不能再改，薛老闆既然有這麼好的意願，可以在其它的展覽上找機會合作，他相信應該會有這樣的契機的。
薛大魁碰了一硬一軟兩顆釘子，心裡很窩火，他決定自己參展，要把展臺做得漂漂亮亮的，絕不讓你們這些假洋鬼子看扁了。不就是錢嗎，老子有的是錢！想到就做，薛大魁馬上安排人向組委會報名，而且要了國內區最好的位置之一。展臺雖然沒有羅德里克那麼吸引眼球，但也搞得花裡胡哨很鋪張的。
展會開幕後薛大魁揹著手到羅德里克的展臺轉了一圈，這裡瞧瞧那裡瞧瞧，完事後還邀請羅德里克的人到他的展臺看看，說是希望得到領導們的指教。Jason打著哈哈說得空就去，也不忘感謝薛總參展宣傳羅德里克的產品。薛大魁離開後，Smith問那個人是誰，Jason說是李天明部門的一個經銷商，銷售業績不錯，這次也參展了。Smith聽了很高興，對一旁的李天明豎起大拇指，用中文說：很棒！
天氣炎熱，每天下午展會上的參觀者會少一些，於是參展商自己的人也各處走走看看，瞭解下別家公司的產品和有什麼新的技術出來。陳鋒抽空在展館裡轉了轉，基本上也都是往年的老面孔，不過有幾家競爭對手推出了新的產品，這一點上要比羅德里克邁進得更快。陳鋒想著接下來在市場上羅德里克可能要面臨更大挑戰，可是Global那邊的戰略意圖一直不是很清晰，在新產品開發上裹步不前，這勢必影響到以後羅德里克在市場上和使用者心中的地位。
蹓躂到M&E公司的展臺時，陳鋒意外地看到了李東進，他趕緊走了過去，東進也看到了陳鋒，笑哈哈地迎了上來。
“東進，我聽說這次你不來的，咋又……？”陳鋒問。
“原沒打算來，正好這周到北京臨時有個會，我也是抽了點時間過來看看。正準備過會兒去瞧瞧你和趙凱呢，你就過來了，真是經不住心裡唸叨。”李東進說。
“那是，自家兄弟，心有靈犀嘛！”陳鋒大笑起來，在李東進胸脯上砸了一拳。
“趙凱在吧，走，到你們展臺看看去？”李東進提議。
“在，這會兒人不多，坐那兒打瞌睡呢。”陳鋒玩笑道。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向羅德里克的展臺。
“哎，對了，李天明沒在這裡吧，我可不想碰見他。”李東進忽然說。
“沒有，大領導們只是第一天上午開幕的時候在，然後就都走了，聽說李天明今天已經回上海了呢。”陳鋒說。
“那就好。”李東進說。
“你幹嗎擔心碰到他，碰到了又能怎麼樣，你如今在M&E挺好的，也讓他李天明瞧瞧，離開了羅德里克機會不是更好？”陳鋒稍有不理解李東進剛才的想法。
“阿鋒，不是那個意思，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反正就是看到他有些彆扭。不打招呼吧，似乎不合適，打招呼吧，跟他說什麼呀，我還真是懶得理他。再說了，我也沒必要在他面前顯擺什麼，既然不是一路人，大家各走各的路，最好誰也別遇見誰。”李東進說。
陳鋒輕輕點了點頭，他知道李東進對羅德里克還是有感情的，畢竟工作了很多年，而且有一幫子不錯的兄弟還在這裡。但是在這樣的公司裡每個部門也是存在差異的，儘管公司有一個總體的企業文化，但在不同的部門裡，因為這個部門老闆的不同，會營造出一個可能迥異的氛圍，儀器儀表部就是個很典型的例子。以前楊方博在的時候，這個部門象是一個大家庭一樣，一起做事其樂融融，現在李天明做了掌門人，這個部門已越來越像是角鬥場，要麼打倒別人，要麼被別人打倒。
M&E和羅德里克的展臺離得不算遠，說話間也就走到了。李東進老遠就看到趙凱在給一位參觀的女士介紹產品，直到走到他背後了，他也沒有發現，李東進就笑眯眯地站在那裡聽。對面的女士認出了李東進，驚訝地說您不是剛才在M&E那裡的李工嗎？趙凱猛然回頭，發現李東進和陳鋒正站在他身後，臉上樂哈哈的。
“張工您好，是我。我以前在羅德里克，這些都是老同事了。趙凱和陳鋒，這位是設計院的張工，她手上專案不少的喲！張工，這位是羅德里克儀表部化工行業的全國銷售經理陳鋒。”李東進介紹道。
陳鋒客氣地問好，又和張工握了握手，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要不你們老同事聊，我自己隨便看看。”張工謙讓地說。
“那怎麼好意思，您是客戶，咋也不能怠慢了呀！”陳鋒說，然後看到秦楚燕在那邊，便叫了過來。
“張工，這是我們的銷售工程師小秦，產品也能講的，讓她帶你再多看看好吧。”陳鋒說。
“張工您好！”秦楚燕彬彬有禮地問候道。
“好的，謝謝您！”張工說著，隨秦楚燕去往產品演示區了。
這邊三個人到休息區坐了下來，趙凱從一個紙箱子裡拿了兩瓶礦泉水遞給李東進和陳鋒。
“怎麼樣，聽說李天明二季度放了顆衛星？”李東進問。
“的確是放衛星了，超指標50%。”趙凱說。
“不過這裡面泡沫太多了，一半都是經銷商存貨呀！”陳鋒感慨。
“還真這麼幹了呀，那經銷商也樂意下那麼多存貨的訂單？”李東進不解地問。
“架不住折扣好呵，互相有好處唄！”趙凱很不屑的口氣。
“這麼多庫存以後咋賣呀，市場就那麼大。”李東進嘆道。
“哎，這你就多慮了，搶你們這些競爭對手的專案呀！”趙凱頑皮地說。
“哪有那麼容易，競爭對手也不是傻子。”陳鋒說。
“陳鋒說得不錯，M&E蘇州工廠很快就能量產了，到時候估計是要搶羅德里克和其它公司的專案了，你們千萬別那麼樂觀。”李東進儘管已經離開了羅德里克，但還是忍不住提醒自己的老朋友。
“聽說愛默生、科隆、ABB、橫河它們都在考慮新的價格政策，就是應對你們M&E蘇州工廠量產這件事，弄不好接下來儀表行業會有一場價格大戰的。”陳鋒說。
“是啊，這個情況上個星期我也向李老闆提過，不過這位爺沒什麼明確的反應，只說他知道了。”趙凱說。
“唉，反正你提醒過他了，也算盡職盡責了，以後怎麼做等老闆的指示吧。”陳鋒無可奈何地說。
“噢，對了，聽說又有人離職了？”李東進問。
“電力組的王學義，不願意籤PIP。”陳鋒說。
“啊？你們二季度超額50%還有人做PIP？”李東進很詫異。
“不只王學義，一共五個人，只要沒做到100%，哪怕是90%幾，李天明都要求做PIP。”趙凱向李東進述說。
“這也太過分了吧，那不是搞‘末位淘汰’那一套！”李東進吃驚道。
“對，就是末位淘汰，李天明自己說了這個詞兒。”陳鋒說。
“靠，****的，這是要把下面的人逼瘋啊！”一向溫文爾雅的李東進竟然也講了一句粗話。
“看來你們也得有所打算呀，我知道你倆的工作能力、銷售業績都沒得說，可李天明這種玩法，不定哪天又出什麼么蛾子，小心點為好，外面有什麼機會的話也看一看吧。”李東進勸慰自己的兩個好兄弟。
“東進，你在北京時間怎麼安排的，晚上一起喝點？”趙凱問。
“這次不行了，我一會兒就去車站，今天要回蘇州，明天有個德國老外過來。”李東進說。
“那好吧，等我們回上海，哪天你來上海，或者我們去蘇州。”趙凱說。
下午四點來鐘的時候，劉勇打電話給趙凱。
“喂，老趙，你在展會上還是哪裡？”
“還在展會上，正準備撤呢。”
“陳鋒和你一起嗎？”
“是，我倆在一起。怎麼，有事兒？”
“你倆待會兒有安排沒？我請你們吃飯。”
“沒安排。你請吃飯？那敢情好，啥安排也得推了呀！”
“好，說定了，你們住的賓館旁邊那家，老地方。”
趙凱掛掉電話後對陳鋒說，得嘞，兄弟，晚上有飯轍了，劉勇說請咱倆吃飯。陳鋒說為啥要請咱們吃飯，趙凱說沒問，或許也沒啥事吧，前兩天這小子一直也沒來展會，可能想找個機會聊聊吧。
老地方就是上次蘇影和陳鋒去過的那家東北餐館，東三環邊上，離辦公室很近，離陳鋒趙凱住的酒店也很近。羅德里克北京辦公室的員工中午飯經常去那裡吃，因此這家飯館也被戲稱為“羅德里克食堂”。
劉勇是從辦公室過來的，先到了，居然還跟人家飯館老闆要了一個小單間。趙凱和陳鋒被服務員帶進來的時候，劉勇正站在屋裡打電話，說沒問題的，再下個禮拜哥們一定能到位，馬上就幫你跑這個專案去，儘管放心好啦。
“好忙呀，大勇。”趙凱拉把椅子坐下來，等劉勇講完電話後說。
“咳，一個朋友，催著我過去呢。”劉勇說。
“怎麼，又出差呀，你不是剛回來嗎，展會上都沒來。”趙凱道。
“不是，你們都不知道，哥們要閃了。”劉勇神祕地說。
“啊，離開羅德里克嗎？”陳鋒和趙凱吃驚非小。
“是，下週五lastday。”劉勇說。
“這可太突然了！”陳鋒和趙凱面面相覷，然後又都盯著劉勇，彷彿他的臉上寫滿了字，可以找出答案來。
“哎呀，你倆不要這副死樣子，又不是壞事。先點菜吧，點完了菜慢慢給你倆說。”劉勇衝門口喊了服務員進來。
三個人很快就點好了菜，劉勇問喝啥酒，趙凱說弄點白的唄，牛欄山的二鍋頭，眼看又一個兄弟把我們拋棄了，哥們心裡堵了個東西，今兒就澆一澆這胸中的塊壘。
劉勇說他大學同學的一個朋友，姓於，是個富三代，家裡早先靠倒騰鋼材賺了不少錢。這小子前兩年遊手好閒，開輛跑車到處泡妞，完全的紈絝子弟的嘴臉。沒想到最近兩年收心了，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自己也開始踏踏實實幹點事了。他把人家一個快倒閉的小儀表廠買了下來，開發了新的產品。因為同學的關係，幾個月前劉勇認識了這位年輕的於總，聊得很投緣，三五次下來關係混得不錯。恰好劉勇對冶金這行也熟悉，於總就盛情邀請他過去幫忙做銷售這塊，馬上給個副總的位置。
劉勇開始很猶豫，儘管他看了他們開發的產品，東西還真是不錯，有些已通過了機構的認證，但總覺得於總那兒只不過是個小民營企業，自己在羅德里克幹了這麼多年也有感情，一時拿不定主意，所以沒答應。於總倒是很信任和賞識他，一直堅持不懈地遊說。直到上個月在上海開會，李天明的所作所為徹底打碎了劉勇心中的幻想，他似乎已經看到了在羅德里克的前景是多麼黯淡，乾脆給自己一個新的機會吧，所以從上海回來後就答應了於總。
“那你跟公司已經提出來了？”陳鋒問。
“是的，不過應該是隻有李天明和HR的人知道，如果他們沒再向別人講的話。”劉勇說。
“保密工作也太好了吧，連我們也沒告訴。”趙凱說。
“這不告訴你倆了嗎！”劉勇笑道。
“不管怎樣，我覺得民營企業也挺好的，來喝酒，祝賀咱們的大勇踏上了一條新的光明大道。”趙凱舉杯提議。
“好，幹了呵！”劉勇和陳鋒都端起來一飲而盡。
“以前我老覺得民營企業產品不行，看了於總它們搞的東西，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了。而且仔細想想，這幾年國產的儀表已經不完全只是做低端市場了，它們已經開始滲透到中端甚至某些高階的市場。更重要的是民營企業很靈活很高效，完全不像羅德里克這樣的外企那麼僵化。外企吧越來越像是雞肋了，離開不過是遲早的事情。”劉勇說道。
聽著劉勇的分析，趙凱和陳鋒頻頻點頭。
“對了，有件事兒差點忘了。”劉勇突然想起什麼似的。
“啥事兒？”陳鋒問。
“你們以後留神黃國峰，和他保持點距離。”劉勇說。
“怎麼啦？”趙凱和陳鋒被說糊塗了。
“上週黃國峰來北京支援羅大瑞組的專案，我無意中聽到他跟羅大瑞說你們私下吃飯時議論李天明和楊方博那檔子事。你們也知道羅胖子是什麼樣的人，最喜歡向李天明告個密打個小報告什麼的。”劉勇說了他要趙凱陳鋒小心黃國峰的原委。
“老黃，不應該呀，他是東進推薦的人，一直也不錯，怎麼和羅大瑞走那麼近？”陳鋒還是有點弄不明白。
“陳鋒，你太實誠了，看誰都是好人。我問你們，知道為什麼黃國峰代理了兩個月才被正式任命嗎？”劉勇說。
“為什麼？”陳鋒和趙凱齊聲問。
“李東進走人是因為不想開掉手下的兄弟，黃國峰代理時也一直猶猶豫豫的，李天明就觀察他。後來羅大瑞給黃國峰遞話支招，結果王偉立和丁鵬離開後，黃國峰馬上就扶正了，你倆這回該明白了吧。”劉勇說。
“我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趙凱恨恨地說。
“這事兒絕對靠譜，是羅大瑞的手下有一次說漏嘴的。反正不管怎麼樣你們以後小心點吧，回頭也提醒下顧曉菲，她那個大嘴巴最愛傳東傳西的。”劉勇關切地說。
“好，謝謝大勇提醒！”趙凱給三隻杯子倒滿了，和陳鋒、劉勇端起來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