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茉被門外的哭聲驚醒,起身一看,天色剛矇矇亮,窗外腳步重重,喧聲四起。她開啟房門,只見院子裡僕人家丁亂成一團,人群朝前方的大廳奔去。海茉疑惑,匆匆披衣也跟著而去。
這時天色尚早,光線黯淡,來到前院,海茉這才驚察四周籠罩在一片白色茫茫中,白色的布幔、白色的燈籠,數不清的白色的靈幡在陰鬱的天色下捲風嗚咽,夾雜呼呼的風聲,分外駭人。
大廳擠滿了人群,留宿的賓客,各路的武林豪傑,一臉凝重,紛紛注視著大廳裡呈列的兩口黑色棺材。
“老於!你說這棺材打哪來的?&qu;嘶啞的聲音傳來 ,慕容天昊虛弱坐在中央,渾身哆嗦。
&qu;回……會老爺,小人今天早起開門時就發現門口擺著這兩幅棺材,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指明是說……說……給小姐和姑爺的……&qu; 於管家哆哆嗦嗦的從袖口中掏出一張紙條,額頭滿是冷汗:“小人覺的奇怪,就打算到小姐和姑爺的婚房裡去看看,沒想到……遇見阿綺尖叫著從婚房裡跑出,小人上前一看……小姐……和姑爺……居然……居然……&qu;
眾人不語,大廳內兩具棺材裡還沒來及入殮的屍首正橫生生擺在面前,被白布覆蓋,據目擊者說,當時寧以辰腹背插著尖刀,慕容婕語胸口也是一把尖刀,臉部更是嚇人……好像被人撕去麵皮,面容猙獰如鬼魅,著實恐怖。
海茉心一跳,望向慕容天昊,只見他兩鬢蒼白,一夜間彷彿老了許多,他勉強的撐起身子,搖搖晃晃的站穩,看了看了四周,忽然雙膝一彎朝眾人跪下。
眾人皆驚,幾位門派長老連忙要扶起他,卻被他一手拒絕。
“我慕容天昊為官十餘載,經商二十年,除了在戰場斬殺敵軍,從未濫殺無辜,也未曾與人結怨,創辦這慕容世家也只是為武林盡一份心力,我此生做事無愧於天地良心,本想在武林大會之後退隱江湖,跟隨女兒和賢婿回到江南安度餘生,卻沒想遭此橫禍!我慕容天昊此生就這一個獨生女兒,卻死得慘不忍睹,今日各位英雄豪傑在此,我願散盡家財求各位鼎力相助,為我的女兒和賢婿討一個公道!!” 說著,慕容天昊重重的向地下連磕三個響頭。
眾人也跟著跪下,泰山派掌門道:“慕容大人太過見外,武林大會召開以來,禍事不斷,這等於向我們武林同道宣戰,大人放心,我們一定同心協力查詢凶手,為小姐和寧公子報仇!”
這話一出下面眾人皆相應,摩拳擦掌義憤填膺。
“不好了……不好了” 只見容府一個家丁跑來,氣喘吁吁:“易少俠受傷了!”
海茉大驚,奮力擠開人群,慌忙朝易風凌的房間跑去。
此時,天色已亮,緩緩升起的太陽被一層灰色掩罩,灰濛濛的毫無生氣。易風凌的門口也集聚不少人,一身綠衣的易曲煙,手執銀鞭狠狠的抽打周圍的花草。
“靈兒靈兒!” 海茉焦急的拍打著房門,急的快要哭出來。
一股力氣狠狠的將她推至一邊,只見易曲煙面罩寒霜,一雙杏眼凌厲的盯著他:“我爹正在給凌哥哥療傷,你瞎嚷嚷什麼!&qu;
“靈兒沒事吧,我能不能進去看看……” 海茉沒有注意到易曲煙的疾聲厲色,慌忙的想推門進去。
一道銀光閃過,銀鞭死死的纏上海茉的手臂,肋出道道紅印,易曲煙猛的將她拉過,大喝:“你還嫌不夠亂,凌哥哥療傷需要安靜!你想害死她嗎?!”
海茉一怔,眼眸迷亂起來,喃喃道:&qu;我只是想確定他沒事,就是這樣!“
“不用你操心!”易曲煙鬆開鞭子,瞥了她一眼,哼道:“我們是凌哥哥的親人,自然會好好照顧他!”
海茉低頭不語,小手死死的攥住,依依不捨看了房門一眼,遲疑了一下,猛的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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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還是一片紅色喜慶的慕容府一夜之隔全都換上白色,昨天賀喜的賓客一下子變成喪禮的悼客;鞭炮四起,嗩吶齊鳴,昨天的喜樂吹起今日的哀樂。轉變如此之快,如此之大,叫人如墜夢境,只盼早點醒來,不過是噩夢一場。
慕容天昊白髮人送黑髮人,遭此打擊,一病不起,這喪禮的前前後後都是他的師弟和於管家忙裡忙外。有不少人注意到,此時應該出來當家管事的、一直和慕容天昊形影不離的冉夫人忽然不見蹤跡。
易風凌房內。
海茉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粘稠的濃湯,輕輕吹口氣,往易風凌的嘴邊送。
“姐姐我沒事的,不過是小傷。” 看著海茉一臉凝重的樣子,易風凌微笑搖頭,乖乖的喝下。
湯汁入口,鮮美爽滑,一股灼痛忽然從胃部蔓延,易風凌渾身一僵,哆嗦了一下。
“你怎麼了?&qu; 海茉放下湯碗,擔心的看著他:“傷口痛了?”
“不是,” 易風凌笑笑,薄脣有些蒼白,他看了那碗黑色的湯汁,不經意的問道:“這是什麼湯?”
“黑魚和白蘿蔔,” 海茉鬆口氣,柔柔的笑道:“我還加了一些箭芪,聽說喝這個對傷口有好處,我在廚房熬了好久呢。” 其實早就做好了,早就想端來,可易曲煙每天守在靈兒的房間裡,一副“生人勿近”的厲色,好不容易趁這會她不在,才悄悄端了進來。
“辛苦姐姐,不過我真的沒事,傷口就一點點,那麼一點點。” 易風凌捏起手指比劃,又端起湯碗,眉一皺喝了個底朝天。
“不要這樣說,我……很擔心。” 海茉心疼的撫上易風凌被包裹紗布的左胸,水瞳霧氣隱現:“如果可以,我願意為靈兒承受這些痛苦。” 聽瀟湘子說,靈兒的左胸的傷口很深,尖刀再刺進一寸,可能連命都保不住。靈兒的武功不是很高嗎?是誰下的毒手,居然能傷他如此?
海茉一下想到冉夫人,慕容婕語和寧以辰的離奇死亡讓她不在遲疑,於是把那晚親眼看見冉夫人撕皮的事情告訴了易風凌。
“你親眼看到的嗎?” 易風凌蹙起劍眉。
海茉點點頭,撫上他的大掌:“ 我被帶走的時候,好像聽見冉夫人再和一個人說話,是個男人。” 想起那晚的對話,海茉犯疑,到底是誰能夠讓冉夫人沒有殺她,只是把她帶走,而這一切又是為什麼呢?
“昨晚我跟蹤的神祕白衣人,也是非常詭異,不過他們肯定是一夥的。” 易風凌已經聽說了慕容婕語和寧以辰的事情,想起讓冉夫人要送的大禮,似乎明白了什麼。
“都是我太粗心大意了,竟然沒想到這層!” 易風凌猛的捶床,喉間湧上一絲甜腥。
“靈兒你怎麼了?” 海茉摸著他的手掌,大驚:“怎麼那麼涼?&qu;
“我沒事!” 極力抑制喉間的腥甜,易風凌微微一笑:“我真的沒事,你看你嚇的。”
“砰-”的一聲,鈴聲陣陣,海茉還沒反應過來,易曲煙已經推門而入,她擰眉看著海茉,又望向一臉蒼白的易風凌,連忙跑之床邊,擔心的問道:“凌哥哥你怎麼了?”
“都說了,我沒事,你看這不好好的。“
易曲煙狐疑的盯著他,忽然看見旁邊的湯碗,碗裡剩下的黑色湯渣,她連忙起身,拿過碗一聞,花容失色:“凌哥哥你喝了?”
海茉一震,只見易曲煙美眸圓睜,凌厲的掃向她:“你給他喝的嗎?”
海茉點點頭,又望向易風凌蒼白的面色,心裡覺得隱隱不對。
易曲煙將碗朝地上狠狠一摔,碗被砸的粉碎,海茉心裡一驚。
“曲煙你幹什麼---” 易風凌輕喝道。
易曲煙彷彿沒有聽見,一步一步的逼近海茉,如花的容顏居然有幾分猙獰:“你居然……居然讓他全喝了!,凌哥哥什麼都能吃,唯獨這個……!”
“夠了曲煙!” 易風凌一下打斷她的話,忍著痛楚,下床伸手將海茉拉至身後。
“凌哥哥!” 易曲煙咬緊銀牙,眼一紅:“你明明知道是嗎?因為是她做的所以你全喝了是嗎?你不要命了嗎?”
“你要再多說一個字試試!” 易風凌眯起黑眸,周身一下寒氣如霜。
易曲煙死咬著發紅的脣瓣,通紅的眼眸嫉恨的盯住海茉,狠狠一跺腳,轉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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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慕容府客房。
桌上的琉璃燈盞折射出淡淡的光芒,牆壁上的人影被映得長長的,君少卿正坐在窗前細細地擦拭著手中的綠色竹簫,動作輕柔,神情專注,色淡如水的薄脣勾起一抹自嘲:“如今,陪伴我的只剩下你了!”
這寒竹簫是父親在他十五歲生辰之際送給他的禮物,當時,父親帶著他在江南小住,並娶了一房小妾,就是冉瓣,誰知她過門沒幾天,父親就神祕失蹤,她也跟著不見。十多年來,他尋遍大江南北始終沒有父親的訊息,直至五年前,他無意中發現慕容天昊新娶回來的小妾竟是就是當年的冉瓣。他暗自追查下去,卻發現冉瓣的身世背景非比尋常,和一個神祕的古老家族有關。昨晚慕容婕語死時的慘狀再次證明了他的推測,看來他也得有所行動才是。
“啪!”銀色小刀夾雜著呼呼的風聲從他耳邊一閃而過,狠狠釘在對面的牆壁上,刀尖上扎著一封信。
君少卿拔下小刀,撕開信封,展紙一看:
“聽聞大人尋找令尊多年而未能如願,其思念之懷莫兒亦感同身受。正巧,上月回家之際無意打探到令尊蹤跡,大人如肯賞光,三日後請到城內蕙馨小館一聚,莫兒定當詳細告知。”
君少卿抿脣一笑,眼眸更冷,揭開琉璃燈罩,將信扔了進去。火舌舔著信紙的邊沿,紙條化為蜷縮的灰燼,一點一滴地飄散。
唐莫兒是四川唐門門主唐捲雲最小的女兒,生得美豔無比,從小和毒物為伍,一身毒藝練就得爐火純青。她為人心狠手辣,行事詭計多端,常常攪得武林不得安寧,人送外號:小魔女。
自從見過君少卿一面之後,唐莫兒就纏上了他,三番五次地設計陷害,想讓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可君少卿個性冷漠之極,面對她的美色勾引毫不動心,動用武力吧,她又不是君少卿的對手,根本無計奈何。
不知這回她又想耍什麼花樣?眸色沉了沉,君少卿暗自思索:也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是關於父親的事情,無論真假,總要去探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