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莫紹謙打來電話的時候,我和悅瑩正在店裡挑衣服。這城市的氣溫還沒有降至20℃,當季的新衣卻早已經上市。衣架上錯落的長短新款,一眼望去許多絨絨的皮草,好似草原上秋膘滾滾的肥羊。
衣服不是肥羊,買衣服的才是肥羊。
那個Jack彬彬有禮地跟在我們後面,只有當悅瑩拿不準主意的時候才趁機輕言細語:“這款紅色非常配你,搭上次那件菸灰色開司米,一定會很漂亮。”
Jack有一副動聽的嗓子,彷彿上好的小提琴,每一次拉弦按下去都能響起迷人的顫音。說起中文來有一種外國人特有的咬字不準,平捲舌不分,更像透著磁性。悅瑩被他灰綠色的眸子一瞟,就像丟了三魂七魄,眉開眼笑答應去試衣。
當Jack遇上Rose,就算是泰坦尼克也會被冰山撞沉了。劉悅瑩的英文名字還真叫Rose,她十歲那會兒看了《泰坦尼克號》,就給自己取了這番名。立志有朝一日要在豪華郵輪上遇見自己的萊昂納多,兩人站在船頭“比翼雙飛”:“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一眨眼十年就過去了,雙十年華的Rose還真遇上了Jack。所以今天悅瑩死活拖著我來這店裡看衣服,主要是看帥哥店員Jack。說實在的,這Jack長得還真是不賴,洋鬼子我也見多了,這麼帥的洋鬼子還是很少見。用悅瑩自己的話說:“一看到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我的心就撲通撲通地跳。”
我白了她一眼:“哪天你的心要是不撲通撲通地跳了,你就已經死了。”
悅瑩就恨我:“你怎麼一點兒浪漫的細胞都沒有!”
悅瑩確實是個浪漫到細胞裡的人,所有的言情小說她都看過,大一剛進校門那會兒,她和我去租書店,環顧四面書架,獨愴然而涕下:“還名牌大學呢,這些我全看過了啊,老闆,有沒有新鮮點的?”
後來悅瑩壓根就不去租書店了,天天泡在網上看原創。只要沒課,成天就在**用她那輕薄小巧的蘋果MBA看連載,沒幾個月她又把MBA換成MBP,說看得眼睛太累,只好換個大點螢幕的。我曾經鼓動她自己寫小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她都看了不知道多少言情小說了,一出手還不得把什麼悲情天后給擠兌死。結果她根本不屑一顧:“自己寫多費勁啊,我充1000塊VIP,看遍整個原創網,犯得著自己去寫嗎?”
差點忘了她是暴發戶的女兒,“暴發戶”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她自己說的,提起她爸她就一口一個“我那暴發戶的爹”。她爹是真有錢,真暴發。她二十歲她爹送的生日禮物就是一架直升機,不是遙控玩具,是由專業飛行員駕駛的那種輕型直升機。她收到這禮物的時候還挺高興,興沖沖拉著我去搭了一回。轟隆轟隆在天上飛了半天,差點沒把我給吵死,兩人想說句話都聽不見。下了直升機她就嘆氣:“我小時候最愛看小說裡寫貴族學校,男主角搭直升機上學,降落在校園草坪上,一邁腿下來——譁,一見鍾情!”
她愁眉苦臉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惺惺作態:“誰知道直升機這麼吵,能在上頭談情說愛嗎?”
我都無語問蒼天了,上次她還罵她爹暴發,說他買悍馬跟買白菜似的,專挑幫子長的,一點品味都沒有。還是用她的話,真是有其女必有其父。
剛陪悅瑩走進試衣間,我的手機就響起來了。很獨特的旋律,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革命歌曲鏗鏘有力地迴盪在裝潢奢豪的旗艦店裡,簡直有一種不倫不類的滑稽。我慌慌張張在包裡掏手機,越著急越掏不出來,那手機卻越唱越大聲。但名店就是名店,Jack和另一位帥哥店員屈膝半蹲,專心替悅瑩扣好最後一顆釦子,彷彿對我包包裡稀奇古怪的鈴聲充耳未聞。
終於找著手機了,我都出汗了:“喂!”
莫紹謙大約剛從機場出來,一貫低沉的聲音裡難得有絲倦意:“在哪兒?”
我老老實實告訴他:“在外邊跟朋友買衣服。”
“回家。”
電話“嗒”一聲就結束通話了,悅瑩還轉來轉去顧盼著落地大玻璃鏡中的自己,衣服顏色紅得非常正,彷彿夏季烈日下的虞美人。她問我:“好看嗎?”
我點頭,價格昂貴的華衣,能不好看嗎?
悅瑩說:“這顏色你穿才好看,你面板白,穿這個膚若凝脂。”
劉悅瑩小言看多了,一出口就是成串的形容詞。一提到女的都是膚若凝脂,翦水雙眸,楚楚動人;一提到男的就是星眸朗目,嘴角微勾,邪肆狷狂……
Jack轉過身來對我綻開迷人的微笑:“這個紅色確實不錯,您穿的號碼我們還有紫色與黑色,款式上有略微的不同,也非常漂亮。要不要拿來讓您試試?”
名牌就是這點好,一個顏色亦只一款。號碼不對就得另尋他愛,多好啊,穿出去永遠撞不了衫。我在包包裡找錢夾:“不用了,把那兩件都給我包起來吧。”
悅瑩從大玻璃鏡子裡瞅我:“怎麼啦?”
我一邊遞給Jack信用卡,一邊說:“我有點急事,得回去了。”
悅瑩很瞭解地問我:“你那男朋友來了?丫怎麼跟皇帝似的,把你這兒當行宮了,愛來就來,不來就兩三個月都不搭理。你還真慣著他,要是我,一腳就把他給踹了。”
我要是能踹他,我也就出息了。
Jack已經拿了信用卡賬單來,我大筆一揮就簽上自己的名字“童雪”。Jack又綻開他那迷死人不償命的微笑:“謝謝童小姐。今天您消費的總額還差一點就可以達到我們VIP的額度,下次您再來時,我們就可以向總部替您申請VIP。”
什麼VIP,就是方便下次再宰肥羊。我跟悅瑩說了先走,另外還有店員在替她參謀新衣,Jack親自送我出門,替我拎著紙袋一直送到車上。
不是不殷情,對著衣食父母,誰敢不恭敬?
所以我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果然還比莫紹謙先到。聽到大門處傳來聲響的時候,我早已經拿了莫紹謙的拖鞋,恭恭敬敬地歡迎他進門。
莫紹謙一邊換鞋一邊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長胖了。”
兩個月沒見,胖了沒有我自己不知道,但他沒有絲毫改變。剛從飛機上下來,髮型仍舊一絲不亂,衣線更是筆挺如新。反正他不是人,從我認識他的那個時候起,他就彷彿永遠活在玻璃罩子裡,衣冠楚楚,倜儻風流。
臉上剛洗乾淨,白白的像新剝了殼的雞蛋。今天因為陪悅瑩去名店所以化過淡妝,而莫紹謙最討厭摸到脂粉,所以我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卸妝。好在底子好,又還年輕,不施脂粉也能有盈潤光澤。我微仰著頭,這男人太高,雖然我赤足也有1米73,身高在女人中算不錯的了,但仍只得仰視他。出乎意料,他竟然伸手扶住我的頭,很隨性地吻下來:“唔,很乾淨。”
他是吻技高手,脣齒纏綿間我就意亂情迷,熟悉而霸道的氣息侵佔了全部的呼吸。他不耐地齧咬有細微的疼痛,我勾著他的脖子,有意迴應他。兩個月不見大概還真“距離產生美”,所以他很快被我糊住了,胳膊一彎就把我打橫抱了上樓。
他今天有點不對勁,到了**我才知道,狠得跟拿我當仇人似的。莫紹謙在其他場合都還是衣冠禽獸,只有在**連禽獸都不如。起初大半年我一看見床都怕,他一來我就恨不得躲在洗手間一輩子不出去。後來他慢慢哄我,自己也肯耐著點性子,才算好了點。誰知道今天他又凶性畢露,把我往死裡整,我覺得自己就是塊餅,被放在油鍋裡滋滋地煎,煎得我連五臟六腑都要碎了,到最後我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好哀哀地求他。就這樣他還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沒完沒了,等他終於筋疲力盡地倒下去,我連把胳膊從他身下抽出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迷糊睡了一小會兒,很快就醒過來,莫紹謙也難得睡著了,短短的額髮抵在雪白的枕頭裡,臉龐寧靜安詳得如同小孩子。
呀呀個呸,丫就是有著一副欺騙人眼睛的好皮囊。
我終於還是掙扎著爬起來,回自己房間去睡覺。
倒不是我矯情,是莫紹謙混蛋。他嫌棄我睡相不好,說我睡著了就滿床打滾。而他睡眠時要保持絕對的安靜,所以每次一完事,我就得滾回自己的房間去。
悅瑩說得對,丫就是皇帝,我就是被召幸的妃子。我比那妃子還不如,人完事了可以被太監抬回去,而我還得自己爬回去。
我實在是累慘了,倒在自己**,頭一挨著枕頭就睡著了,連房門都忘了鎖。
忘了鎖的後果就是半夜又被禽獸弄醒,我在黑暗裡看到他的眼睛我都想哭:“我累了。”
他灼熱的脣吻在我的鎖骨上,聲音含含糊糊:“待會兒再累。”
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我會被他折騰死,我還有大把帥哥沒有泡,大把論文沒有寫,大把錢沒有掙……要死在這事上頭也太不值了。所以我很賣力地打起精神來,讓他心滿意足地吃幹抹淨。
太累了,後來我都睡著了,一覺睡到大天亮。醒過來的時候全身的骨頭還痠疼,頭一歪又把自己嚇了一跳,大清早突然近距離看到莫紹謙那張臉,誰不會被嚇一大跳啊?沒想到他昨天就在我**睡著了,我的睡相也真不能恭維,一條腿還大大咧咧擱在他肚子上呢。我連忙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腿抽回來,結果還是驚醒了他。他眼睛一睜開我就覺得屋子裡氣壓驟降,但他睡眼惺忪的時候顯得安全無害多了,濃濃的鼻音彷彿還帶著睡意,難得顯得和藹:“早!”
我連忙堆起笑臉:“早。”
媽的,跟這種人在一起壓力太大,遲早我會得心臟病。
跟莫紹謙在一起後我學會了罵粗口,每次我被他逼得退無可退的時候,就在心裡“問候”他祖宗十八代。當然不能當著他的面罵,我要是敢當著莫紹謙的面罵粗口,估計我也真可以下海擒蛟上山捉虎了。
陽光燦爛的早晨,在全玻璃頂的花房裡吃早餐,周圍全是盛開的新鮮玫瑰,早起園丁剛澆過水,所以花瓣上還帶著水珠。麵包黃油,牛乳雪白。餐具是英國名貴骨瓷,光一套杯子就夠我交全年學費,這就是萬惡的資本家生活。
我不是資本家,莫紹謙是資本家。
資本家吃早餐,我看報紙。我之所以在吃早餐的時候看報紙是跟電視學的,TVB裡的老爺都是邊吃早餐邊看報紙的,不過人家看的肯定是英文財經,而我訂的是八卦小報。
香秀牽著可愛來了,可愛是條薩摩耶,今年已經兩歲,雪白的毛一塵不染,笑起來可比我高貴。香秀是專門負責它的菲傭,為人非常耐心踏實,一心一意侍候可愛,對可愛跟對自己孩子似的,教會了可愛很多東西,比如握手啊,坐下啊……每次莫紹謙來了,香秀總要把可愛帶出來讓他看看。
我一點兒也不喜歡狗,可愛也不怎麼喜歡我,我一次也沒遛過它,香秀偶爾帶著它進來,它還衝我汪汪亂叫,氣得我幾次想偷偷把這狗送人。但這事我壓根沒發言權,可愛是莫紹謙買的,香秀是莫紹謙請的,這房子是莫紹謙的,連我也是莫紹謙養的。
莫紹謙拍了拍可愛的頭,可愛就乖乖蹲下來跟他握手,雪白的爪子肉乎乎的,擱在莫紹謙的掌心裡。莫紹謙掌心的智慧線極長,幾乎劃過整條生命線,充分證明了丫就是個老奸巨猾。我憤憤往嘴裡塞了片面包,突然看到報紙上的醒目標題——“蘇珊珊爆出神祕男友”。
蘇珊珊去年才出道,本來名不見經傳,竟然在國外著名電影節上大爆冷門拿回個影后。蘇珊珊的名字頓時變得炙手可熱,傳說她又被某新銳導演看中,要拍一個大片。熱炒了這麼久,突然又爆出男友,身為資深八卦愛好者的我都知道肯定是為了給新片造勢。不過狗仔隊們也真不敬業,偷拍到的照片沒一張是正面的,最清晰的一張也只能看見那男人的背影與蘇珊珊手牽著手,十指相扣的畫面被畫了個紅圈,然後特別區域性放大。咦!那男人的腕錶怎麼看上去眼熟?這背影也有點眼熟。這塊表造型非常獨特,我盯著報紙看了半天,終於確認它就是F.P.Journe大師手製的那塊陀飛輪,目前全亞洲,哦不,全球也就這麼一塊。做一塊得花人家大師好幾年工夫,能批次產嗎?
我瞥了一眼餐桌對面的資本家,他正喝咖啡,袖口露出那塊獨一無二的腕錶,晶瑩的表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瞬間我腦子裡轉了很多念頭:第一個念頭是我終於熬出頭等到了脫離魔掌的這一天;第二個念頭就是這男人品味也太差了,蘇珊珊長得都還沒他老婆好看;第三個念頭是這男人品味一向做不得準,我也沒他老婆漂亮;第四個念頭是這事太詭異了,就算是泡蘇珊珊不小心被狗仔隊撞見,以資本家手下公關部跟媒體良好的關係,照片肯定也不會被登出來;第五個念頭是蘇珊珊炒作也沒膽子拿他炒作,資本家的便宜不是一般人能佔的……
沒等我轉到第六個念頭,資本家已經發話了:“看什麼呢,臉都快埋到報紙裡去了。”
我鎮定自如地衝他笑了笑,放下報紙繼續啃我的麵包。忽然聽到他說:“拍成那樣,難得你還能認出來。”
我差點沒把嘴裡的牛奶全噴出來。大爺,嚇人也不帶這樣嚇的。
我沒敢說我不是認出他的人,而是認出他的表。
大概是我臉上心虛得紅白不定,他索性問我:“怎麼?你不高興了?”
怎麼也輪不到我來不高興啊!
我是什麼?我是二奶,我是小三,我花他的錢,被他養。我跟有婦之夫莫紹謙非法同居,破壞他和原配的合法婚姻,擱天涯我就是被唾罵被鄙視被公憤被人肉的壞蛋。
我哪有資格不高興,那是原配的戲,我不搶。
我說:“蘇珊珊演技挺好的,我挺喜歡看她的電影,下次有機會幫我要簽名。”
莫紹謙哼了一聲,我知道他不高興,男人都希望女人們為了自己爭得死去活來出盡八寶,勾心鬥角自相殘殺,只為盼得他偶一回顧的憐惜。我不配合,他就不高興。
最好他喜新厭舊又徹底嫌棄我的不知趣,摔出張支票來讓我滾蛋。
這種夢沒得做,莫紹謙很快轉移話題:“昨天買了什麼衣服?”
我就知道他要問,所以我看都沒看就拎了兩件回來,真是有先見之明。於是興高采烈地告訴他:“米蘭的當季新款,不過現在太熱了,還不能穿給你看。”
金主很滿意地點點頭,花錢的是金主,穿新衣的是金絲雀。我的用處是滿足他大男人的虛榮心,讓他花錢有樂子。有時候我也忤逆他,但這種忤逆非常有分寸,就像小貓撓人的手,是撒嬌的輕狂,而不會真撓出血跡來,省得惹毛了他吃不了兜著走。
再這麼下去,我都可以寫部當二奶的祕笈,名字就叫《我的情婦生涯》好了,放在網上一準轟動,就衝這名字也能飆點選率啊。
他問我:“今天有課嗎?”
“有。”我沒撒謊,還全是大課,著名的千人斬教授,要是點名不在我就死定了。
“那晚上一起吃飯。”
看來他今天不打算走了,我去換衣服。找了半天才找了件有領的襯衣。沒辦法,脖子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慘不忍睹,我在心裡喃喃罵莫紹謙是禽獸。隨便配了條牛仔裙,回頭看到禽獸正靠在衣櫥門口,頗有興味地打量我:“還真有學生的樣子。”
我本來就是學生好不好?
幸好沒堵車,趕到學校沒遲到。劉悅瑩已經幫我佔了位置,我們兩個照例坐第一排。為什麼要搶第一排,因為我們愛學習。你別笑,我們兩個是本校應用化學系那年招進來的高考前一、二名,我高考理綜只丟了兩分,是物理算錯了一道題。劉悅瑩比我還牛,她理綜滿分,調檔的時候估計老師都沒看她的資料,閉著眼睛就把她錄取了。
要早知道她爹是著名的民營企業家,估計學校也該琢磨找她爹捐個實驗室什麼的。不過我們學校牛人太多,校長也不在乎。倒是她爹一聽說女兒考取了這所名牌大學,那個激動,連星星都恨不得摘下來給她。當初劉悅瑩就跟我說:“我那暴發戶的爹,成天忙應酬,從來沒給我開過家長會,從來沒關心過我考多少分。他還琢磨著掏錢把我給弄美國去唸個野雞大學呢,結果我考了個全省狀元。”
所以她二十歲時,她爹一高興就買了架直升機送寶貝女兒。
都大三了,很少上大課。難得跟其他兄弟班級湊一塊兒,偌大的階梯教室裡熱熱鬧鬧。老師在上面講得熱鬧,下面健筆如飛抄筆記、傳紙條、聽MP3、發簡訊、看小說……有人學習有人不學習,反正熱鬧。
跟劉悅瑩隔一個空位坐著一位帥哥。不成文的規矩是,不認識的男女生坐的時候,中間總要隔一個空位,教授也對這樣的資源浪費司空見慣。我一邊記筆記一邊欣賞帥哥。因為階梯教室朝南,大玻璃窗裡透進來的陽光正好映在前三排。帥哥烏黑的頭髮被陽光鍍上了一層絨絨的金圈,他手裡拿著支圓珠筆,一下子轉過來,一下子轉過去,非常嫻熟。
我呆呆地看著那支筆,忽然就想起了蕭山。我轉筆還是蕭山教我的,手把手,食指,中指,怎麼使勁,怎麼借巧,怎麼控制旋轉不讓它從手指間飛出去……蕭山的手指秀氣修長,微帶著涼意,觸在我的手背上。我的臉燙得發燒,十六七歲的少年,輕輕地觸一下手指,都覺得可以幸福好久。
秋天來了,所謂悲秋還真是有的,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初秋早晨,我忽然就想起了蕭山。
每次想到蕭山的時候,就是我最不快活的時候。我的不快活一直持續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我連最喜歡的四喜丸子都吃不下,悅瑩瞥了我一眼:“思春啦?你男朋友不是剛來麼?”
我無限唏噓地告訴她實話:“我想起我那初戀了。”
“有男朋友還想初戀,真沒人性。”
“可是初戀隔得遠嘛……人在天涯,當然會想念他……”
“有多遠?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他現在在哪兒?不行你踹了現在的男朋友,追到國外去不就完了。”
我嘆了口氣:“他在隔壁的那間大學。”
“靠!”悅瑩都怒了,連香噴噴的丸子都不吃了,形象也不顧了,拿著筷子戳我,“起步價都沒有,你從西門出去進他們學校東門,不就完了!還好意思在這兒悲悲慼慼,你丫真當咫尺天涯了?”
悅瑩沒說錯,還真是天涯咫尺。
打死我也不會去見蕭山,打不死我就更不會了。
我寧可矯情地把過去的一切放在心裡,永遠。
【二】
高二上學期我才轉學進的附中,本來附中一般不收轉學生,尤其是外地的。是舅舅託了關係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我弄進去的。我自己也努了點力,面試那天教導主任拿了套卷子來考我,我剛做完數學卷,他就把餘下的化學物理卷都收起來了,說:“行了,不用考了,下午來上課吧。”
我是愛學習的孩子,因為除了學習,我沒有別的專長。
父母去世之後我整整半年沒有開口,舅舅回憶說,後來終於聽到我說話,是我把自己關在陽臺上,在背誦一篇英語課文。
轉學之前我是班上的英語課代表,那天我在陽臺上背的是哪篇課文我都忘了,不過進附中後的第一堂英語課我可是印象深刻。附中的英語老師清一色的外籍,教我們的是個英國老太太。讓我回答了一個問題後就批評我的發音,說我是典型的中國式發音,讓我面紅耳赤,在一幫初次見面的同學面前下不來臺。
那時候我很脆弱,失去父母,失去家,失去我所有的幸福,寄住在舅舅家裡,小心翼翼,把破碎的自己一點點藏起來。學著看舅媽的臉色行事,討好表妹,給她講奧賽題幫她補習。十六歲以前我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唯一的公主,老師最驕傲的得意門生,親友稱羨的好孩子,可是一切都沒有了,我所倚仗的一切都沒有了,成績再好有什麼用,爸爸媽媽永遠都看不到了。
放學後我一個人躲在操場裡哭,有人在塑膠跑道上跑步,腳步沙沙的,從我身後過去。我背對著跑道坐在草地上,把頭深深地埋在雙膝裡,看著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草叢中。我想起很多事,大部分是小時候的事,爸爸媽媽帶著我去公園,划船、坐碰碰車、買氣球。小時候有一種棉花糖,是用白糖做的,很大一團,蓬鬆鬆軟綿綿就像是雲,我吃的時候總會糊在臉上。爸爸就愛拍我出糗的照片,那時候全是膠捲,一年下來,爸爸能替我拍好多卷。
我哭得很傷心,連有個男生走過來都不知道,直到我看到他的球鞋,雪白的鞋底上沾著一片葉子,他蹲下來用右手去拔掉那片葉子,左手卻遞給我一包紙巾。
我愣了好幾秒鐘,都沒去接那包紙巾,他把紙巾隨手擱在草地上,然後就走了。
第二天我才發現這個男生就坐在我後面一排,他叫蕭山。
蕭山的父親是外交官,他十二歲前都在國外,說一口流利標準的牛津腔,可以跟英國老太太在課堂上辯論片語的用法。數學更好,好到讓我這種人都望而興嘆。他偏不是勤奮的那種學生,好成績純粹是天才,下課十分鐘都能見縫插針跑到操場上打籃球。有次上數學課,剛打鈴,他氣喘吁吁抱著球跑回來,站在門口喊“報告”。教數學的老奔最討厭學生遲到,扭頭看了他一眼恍若未聞,他只好站在門口當門神。沒過一會兒老奔開始發上次全市聯考的試卷,老奔的習慣是按分數念名字,由高到低,唸到一個分數、名字,學生自己上去拿。其實這樣既不人道又傷學生自尊,可老奔不管,他就愛以分取人。
結果這天唸的第一張卷子就是蕭山,150的滿分,老奔扭頭看了門外的蕭山一眼,不情不願沒好氣:“還不進來?”
全班同學都埋頭忍笑,蕭山從老奔手裡接過試卷,倒大大方方:“謝謝老師。”
附中優秀的學生很多,但像他這麼優秀的也屈指可數。班上有許多女生暗戀蕭山,豆蔻年華情竇初開,誰對這樣出色的男孩子沒點幻想。我沒有是因為完全沒那心思,父母的離去讓我完全沒有了對這個世界的應對能力。雖然他就坐在我後面一排,但我除了偶爾跟他借下英語課筆記,基本沒有和他說過話。
真正跟蕭山熟起來是在寒假,英國老太太給我們佈置的寒假作業就是分組排一幕莎士比亞的劇。全班按座次被分成若干個小組,有的小組選了《羅密歐與朱麗葉》,有的小組選了《仲夏夜之夢》,有的小組選了《哈姆雷特》……我和蕭山被分在一組,我們這組選了《威尼斯商人》。春節過了,每個小組都要在班上公演,然後分別評分。
我很喜歡寒假排戲的那段日子,因為可以不呆在舅舅家裡,越臨近春節我越有種無家可歸的悽惶。舅媽總唸叨過年要置辦的東西,表妹吵著要買臺新的膝上型電腦。幾年前筆記本還沒像現在一樣爛大街,表妹已經有臺聯想筆記本了,但說是班上有同學用索尼新款,舅舅於是許諾她考到全班前二十名就買給她。
表妹的成績一直在三十多名,所以她不高興地撅起了嘴,舅舅說:“撅嘴也不行,你看你姐姐,從來不亂要東西。我說給她買個手機她都不要。”
當時舅媽的臉色就顯得有些不好看,我連忙說:“帥帥還小呢,再說電腦學習也用得著,她也不是亂要東西。”
表妹就拉著舅舅撒嬌:“爸,你看錶姐都說了。”
我只覺得心酸,去年春節的時候,我還拉著爸爸媽媽的手撒嬌,可是現在不管我想要什麼,都沒有人買給我了。
那時候我對周遭的一切非常**,又非常脆弱,所以寧可躲出去,省得心裡難過。
排練一般在蕭山家裡,蕭山家很寬敞,又沒有大人在家,只有他姥爺姥姥。我到現在還記得兩位老人家和藹的樣子。我們關在暖氣充足的書房裡,旁若無人地大聲唸對白,姥姥在廚房裡給我們做了點心,拿盤子端出來。
有時候是糯米藕,有時候是桂花年糕,有時候是水晶燒賣……都非常好吃。蕭山的姥姥是南方人,做的點心都是家鄉風味,姥姥又總是最關照我這個唯一的女生,讓我常常吃到很撐。
那時候我還不適應北方的冬天,乾燥得讓我常常流鼻血。有天在蕭山家裡對臺詞,揹著揹著就有同學叫:“哎呀童雪,你流鼻血了。”
我一低頭鮮紅的血點就滴在襟前的毛衣上,毛衣是白的,滴上去看著格外觸目驚心,我暈血,一下子整個人都軟在了那裡。最後還是蕭山架著我去洗手間,胡亂把我頭髮捋起來,拼命用涼水拍我的後頸窩。姥姥在一旁幫忙,用毛巾擦著我脖子裡淌下來的水,一邊擦一邊說:“唉喲,這孩子,看著真受罪。”
蕭山微涼的掌心把冷水拍在我的脖子上,他啪啦啪啦拍著,血仍不停地往下滴,滴到面盆裡。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聲音聽得我更覺得眩暈,只看見一縷縷血絲很快被水沖走了。隔一會兒他總要問我:“怎麼樣?怎麼還在流啊?”
姥姥嗔怪他沉不住氣,然後又掐我手上的穴位,姥姥掐了一會兒,就讓他掐:“你勁大,用點力氣掐住了,就不流了。”
他的手勁果然大,狠狠一掐,掐得我眼淚都湧出來了。看到我哭他又連忙撒了手,姥姥又怪他:“你怎麼這麼蠻啊,女孩子的手,嫩著呢。”
我於是一邊流鼻血一邊流眼淚一邊還要勸姥姥:“您別怪他,他也是想快點把我掐住了。”
他竟然在一邊笑出聲來:“掐住了……這說法怎麼這麼怪啊?”
姥姥在一旁拍他:“臭小子,還笑!”
那天我都忘了我的鼻血到底是怎麼止住的,只記得後來我鼻子裡塞著藥棉,然後吃姥姥做的棗泥鍋餅。姥姥一邊勸我吃,一邊說:“棗泥是補血的,多吃一點兒。”
我對排練的那段日子念念不忘,一多半是因為姥姥對我好,她對我真是太好了。
快到春節時我們已經把臺詞倒背如流,有一天排完之後時間還早,不知是誰提議去溜冰。我是南方人,根本就不會溜。但排練到如今,可以說我們小組幾個人已經是鐵板一塊,那友情比鐵還硬,比鋼還強。幾個同學死活都拉我一塊兒去,蕭山也說:“有我們在,摔不著你。”
穿上冰刀後我連腿都不知道怎麼邁了,兩位同學一人牽著我的一隻手,我小心翼翼邁著步子往前蹭,他們稍微快一點我就嚇得大呼小叫。最後有位同學不耐煩了,轉過頭去叫蕭山:“你來帶她吧!”又對我說,“蕭山退著滑最棒。”
蕭山教得非常耐心,他一邊退著滑一邊跟我講解動作要領,就像他平常講數學題那樣。寒假小組熟悉起來之後,我偶爾問他題目,他總能講得頭頭是道,思路清晰,而且一定是最簡單的解法。滑了幾圈後我慢慢悟了一些,他看我溜得不錯,就漸漸鬆開了手:“你學這個還有點兒天分。”
我不好意思被他誇:“不是,原來玩過輪滑鞋,所以知道一點平衡。”
我第一雙輪滑鞋還是爸爸去美國出差買回來給我的,我還記得那雙鞋是粉紅色的,爸爸總喜歡給我買粉紅色的東西,因為在他心裡,女孩子就應該是粉嫩嫩的。那鞋買得稍大,我穿了好幾年。後來國內也有類似的輪滑鞋賣了,可是樣式要簡陋得多。學著玩輪滑也是爸爸教我的,他拉著我的手,就在家門口的籃球場裡,溜了好幾個星期天我才學會。
我狠狠地摔了一跤,蕭山一把把我拽起來,沒好氣地說:“想什麼呢?還沒學會就一心二用,你怎麼總這樣啊?”
我沒有做聲,有時候我問他英語閱讀理解,講半天我還在發愣,他就這樣不耐煩,覺得我笨,又不用心。從小沒人說我笨,過去老師也總誇我接受能力強,可是在他面前我就是笨,因為他太聰明。
他怕我再摔著,一直沒再撒手,拉著我的手帶我慢慢滑。那天有一點點風,吹在臉上並不冷,我沒有戴帽子,頭上就用了條圍巾隨便繞了一下。我長這麼大,從沒跟男孩子手牽著手這麼久,雖然都戴著手套。上次我和男孩子手牽著手,好像還是小學的時候,“六一”兒童節表演節目。想到這個我的心突然跳起來,跳得很快,微微讓人覺得難受。蕭山卻是坦蕩蕩,他緊緊拉著我的手,就像拉著個妹妹,或者拉著位同學——我本來就只是他同學而已,我不再扭頭看他,只是努力讓自己顯得更自然。
溜完冰後我們去小店喝珍珠奶茶,熱乎乎的珍珠奶茶捧在手心裡,顯得格外醇香。大家七嘴八舌說過年去哪兒玩,還有人提議逛廟會。我一個人不做聲,只是喝奶茶,正吸著珍珠呢,忽然聽到蕭山說:“呀,你臉凍了!”
我摸了摸臉,有個硬硬的腫塊,癢癢的,我從來沒生過凍瘡,沒想到第一次生凍瘡就在臉上。聽人說生凍瘡會破皮化膿,如果長在臉上,那豈不得破相了?我連奶茶都不喝了,使勁按著那個硬腫塊,想把它給按沒了。蕭山說:“別揉,越揉越糟,我家有親戚給的蛇油,明天拿點給你吧,用蛇油擦兩次就好了。”
第二天就是除夕,早就說好了這天到正月初五都暫停排練,畢竟要過年了。我原本以為他說說就算了,誰會在除夕從家裡跑出來啊。誰知道剛起床不久,就聽到電話鈴聲。表妹還沒起來,舅媽怕吵醒了她,連忙把電話接了。聽了一句就叫我:“找你的。”
我怕舅媽不高興,很少把家裡電話告訴別人,所以不知道是誰會在除夕的早晨打電話給我。忐忑中卻聽到蕭山的聲音,他說:“你的電話可真難找啊,問了老班才知道。”
舅媽就在旁邊的沙發上,有意無意地看著我,因為從來沒有男同學打電話到家裡來,我怕她誤會什麼,連忙問:“今天不是不排練嗎?”
“你忘了?昨天說拿蛇油給你,你出來拿吧。”
我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啊……”
他說:“我就在復興門地鐵站門口等你。”
那是離舅舅家最近的一個地鐵站,走過去只要十分鐘,我飛快地拿了主意:“好,那麻煩你等等我,我馬上就來。”
擱下電話我告訴舅媽,排練的稿子有改動,所以同學打電話通知我,我得去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對舅媽撒謊,也許我認為告訴她一個男同學給我送蛇油,她會想歪了,也許我就是單純地不想告訴她。
舅媽也沒太在意,倒是舅舅問我:“要去哪兒拿?”
“他們家住回龍觀,有點遠。”我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撒謊,其實蕭山家住公主墳,而且他已經說了到地鐵站等我,但我說謊說得挺順溜:“要是堵車,我就不回來吃午飯了。”我想留點時間獨自在外邊逛逛,哪怕去超市發呆也好,因為今天我就想一個人待著。
舅媽說:“還是早點回來,都要過年了。”
出門之前我在玄關換鞋,舅舅過來塞給我一百塊錢,我不要,他說:“拿著吧,那邊老堵車,要是趕不回來吃午飯,就買個漢堡。”
一拉扯舅媽就看到了,笑著說:“舅舅給你你就拿著嘛,又不是別人。”
她這麼一說,我只好把錢收起來。
我揣著那一百塊錢到地鐵站去,果然遠遠就看到了蕭山。他個子很高,長胳膊長腿,很醒目。我一溜兒跑到他面前,這麼冷的天他連羽絨服都沒穿,外套還敞著,露出裡面的格子圍巾。見著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來得挺快的。”
我今天戴了帽子,卻忘了圍巾,一路跑過來,臉被風吹得生疼,尤其是長了凍瘡的那個地方。我一邊用手揉著臉,一邊問:“蛇油呢?”
結果他手插在兜里根本沒動:“我還沒吃早飯,你請我吃早餐吧。”
我在心裡直叫萬幸,萬幸兜裡有舅舅給的一百塊。我說:“請你吃麥當勞吧。”
他倒也不挑:“行!”
我沒想到蕭山竟然是個大胃王,一個人吃了兩份套餐還意猶未盡,幸好他沒要第三份,不然我那一百塊說不定就不夠了。他吃得快,可是喝得很慢,兩杯熱飲喝了半天還沒喝掉一杯。我吃東西一向慢,就這樣我吃完自己那份套餐,他還在慢條斯理地喝飲料。這樣單獨跟一個男生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跟他說什麼好。只看著他眼睫毛垂下來,似乎專心致志地在那裡吸吸管,長長的眼睫毛微微顫動,就像有隱形的精靈在上面跳著舞。我忽然不敢看他,於是拿了墊在盤子裡的紙,隨手疊來疊去。
我最後疊出了一隻很胖的紙鶴,蕭山忽然噗地一笑,放開吸管,說:“這是什麼,醜小鴨?”
我覺得很鬱悶,雖然胖也是隻紙鶴好不好?
他把紙鶴拿過去重新折:“你疊錯了。”
他重新折過的紙鶴果然很漂亮,他去洗手間的時候,我思想鬥爭了半天,最後還是偷偷拿起那隻紙鶴藏到了大衣口袋裡。剛一藏好蕭山就回來了,招呼我:“走吧。”
離開溫暖的快餐店,站在寒風凜冽的街頭,他拿出蛇油遞給我,是個小玻璃旋蓋瓶子裝的,瓶子很別緻,玲瓏剔透。裡面的蛇油看上去黃黃的,半凝固如同膏體。我說了聲“謝謝”,他問我:“你住的不遠吧?”
我點點頭。
他似乎停了幾秒鐘,最後說:“那就這樣吧,我搭地鐵回去。”
“那我也走了。”
“再見!”
“再見!”
我轉身一個人慢吞吞朝前走,把雙手都擱在大衣口袋裡。一邊是蛇油的瓶子,硬硬的;另一邊口袋裡則是那隻紙鶴,軟乎乎的。走了沒幾步忽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扭頭一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追了上來,還衝著我一笑,露出整齊雪白的牙:“忘了跟你說,明天新年快樂。”
今天是除夕了,我於是也釋然微笑:“新年快樂。”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轉身離開,匯入行色匆匆的人流。他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快,雖然天氣陰沉沉的,但我總覺得雲隙裡有一束陽光是打在他身上的,讓他熠熠生輝,在那樣多的行人中間,能讓我一眼看到他的背影。
那天我一個人在街上逛了很久,直到黃昏快要天黑的時候才回到舅舅家。舅媽在做飯,舅舅在廚房裡給她幫忙,表妹歪在客廳沙發裡看電視,這樣和美的家庭氣氛,越發讓我顯得格格不入。我到廚房跟舅舅舅媽打了個招呼,就悄悄回到房間去。
我把紙鶴從大衣口袋拿出來,它已經被揉得皺皺巴巴,我把它的翅膀重新捋平,夾在日記本里。我不想寫日記,所以只用筆在紙鶴上寫下了今天的日期。
“生日快樂,童雪。”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客廳裡電視機的聲音很大,臥室窗子正對著小區的車道,有車子正駛進來,模模糊糊的聲音,周遭的一切都嘈雜而瑣碎。這是我十六年來獨自度過的第一個生日,沒有蛋糕,沒有禮物,沒有父母的祝福與溫暖的笑容。以後的生日,我都要自己一個人過了。
開學後我們的《威尼斯商人》以微弱票數輸給了另一個小組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演朱麗葉的是林姿嫻。林姿嫻人如其名,姿態嫻雅,美麗大方,是我們班的英語課代表,曾經代表我們學校參加全市中學生英文演講比賽。還有人說她就是校花,但我們學校漂亮的女生頗有幾個,所以校花到底是誰,就一直沒有定論。但她演的朱麗葉讓全班都拍紅了巴掌,實在是精彩,風頭把演羅密歐的那位男同學完全壓了下去。後來英國老太太強強合併,重新調整人員排了《羅密歐與朱麗葉》,蕭山演羅密歐,林姿嫻仍舊是朱麗葉。這齣劇當年頗為轟動,俊男美女,優雅標準的英文發音,一度兩年間在本校的外賓來訪、友好學校聯誼時,成為表演的保留節目。
我臉上的凍瘡已經好了,蛇油非常有效,雖然味道有點羶羶的,但塗了幾次後就見了效果,沒等那瓶蛇油用完,我的凍瘡早就無影無蹤。新學期開始之後調整了座位,蕭山不再坐在我後面了。下課十分鐘他仍然見縫插針地去打籃球,他課餘的活動也很多,跟林姿嫻排練《羅密歐與朱麗葉》,參加奧賽培優……我的全部心思也都在學習上,下半年就要高三了,偶爾我還是向他借英語筆記,因為他寫的筆記又工整又齊全,班上不少人找他借來抄。
我最喜歡數學課,因為教數學的老奔最喜歡的學生就是我,而老奔最沒轍的學生就是蕭山。因為蕭山數學成績好歸好,但卻是不聽話的學生。老奔一講例題,就把我和蕭山叫上去在黑板上先做解答。同一道題目,我們總會用不同的方法解出來。我的解答方式總是最穩妥的,而蕭山的解答方式總是最簡單的,他為了偷懶經常會用讓人覺得異想天開的步驟,好比武俠裡劍走偏鋒的險招。而我循規蹈矩,出錯的機率最小。老奔喜歡看我們兩個同臺競技,如果我哪次比蕭山解得好、解得快,他就會笑逐顏開地誇獎我。要是蕭山解得快,他就會負手站在一邊,看我奮筆疾書解答步驟,彷彿武俠小說裡的老怪,唯恐得意弟子輸給了旁人。其實我也喜歡和蕭山一起做題,並肩站在黑板前聽指端的粉筆吱呀吱呀,眼角的餘光瞥見對方一行行的換算正飛快地冒出來,胸中萌生出一種齊頭並進的快感。我總是一心想要贏過他,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平分秋色,偶有勝負也是他贏我更多。
有次我們做完題後,各自回到座位。老奔非常得意地說:“把他們兩個配對,就是最完美的解法。”其實他是口誤,但全班鬨堂大笑,我面紅耳赤,半天抬不起頭來。這句話後來在班上流行了很久,連外班都知道老奔說過這句名言。不過很少有同學拿我和蕭山開玩笑,大概我們倆看起來太不搭,蕭山外向聰明,而我則是太中規中矩的好學生。倒是有人經常拿蕭山跟林姿嫻開玩笑。女生們總拿林姿嫻打趣:“朱麗葉,你的羅密歐呢?”有時候蕭山和一幫男生站在走廊裡,看到林姿嫻從樓下過,一幫男生也會起鬨:“哦!朱麗葉,羅密歐在這兒呢!”
林姿嫻很大方,開這樣的玩笑她從來不生氣,頂多仰起臉來衝樓上的那堆男生嫣然一笑。她性格好,脾氣又溫和,朋友很多,不僅好多女生跟她關係好,不少男生也跟她是很好的朋友。
蕭山生日的時候請全班同學吃必勝客,因為他拿到了奧賽獎金。班主任大喜,覺得他明年保送名校沒有問題了,於是也網開一面,欣然前往。那是班上最熱鬧的一次聚會,比高考結束後吃散夥飯還熱鬧。因為還在高二,大家即將面臨未來高三整年的煎熬,於是所有的人都興沖沖的,從日復一日的學習中短暫地跳出來,難得地灑脫開懷。
吃完必勝客,班主任和幾位老師就先走了,於是我們又悄悄轉戰燒烤店,倒不為吃,是為了喝酒。男生們偷偷摸摸喝啤酒,女生們喝可樂。那天吃了什麼我都忘了,就記得一位綽號叫“猴子”的同學侯玉冬喝醉了,一個勁拉著蕭山要再敬他一杯。蕭山被他灌了好幾杯了,哭笑不得不肯再喝,林姿嫻替他解圍:“別讓蕭山喝啦,待會兒真喝醉了。”
侯玉冬一臉痛苦狀捂住臉:“O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所有的人都被猴子怪腔怪調的發音給逗樂了,猴子說:“羅密歐不喝,朱麗葉喝吧,要不這杯酒你替他喝了。”男生們都有點酒勁了,不少人在起鬨,林姿嫻落落大方:“喝就喝。”她剛接過杯子,就被蕭山拿過去了:“得了,還是我喝。”
蕭山仰起脖子來,把那一大杯啤酒慢慢喝完,有女生在鼓掌,也有男生在吹口哨。他喝完後,猴子笑嘻嘻搭著他的肩:“行啊,這才叫風度。”
我坐在角落裡吃烤好的雞翅膀,辣得喝了一杯水又一杯水,漸漸覺得胃裡難過起來。
那天大家散的時候挺晚了,三三兩兩結伴回家,我跟所有同學幾乎都不順路,匆忙想去趕最後一班地鐵,誰知道蕭山追上來,說:“我跟你一塊兒吧。”
我問:“你不是住西邊?”
他說:“我爸媽回來了,我今天回自己家去。”又催我,“快走,不然趕不上地鐵了!”
我們簡直是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趕到地鐵站,還在下臺階就聽見地鐵進站的轟隆聲,兩個人都是拼命狂奔,腳尖剛落到站臺上就聽見車門嘀嘀響,眼看著車門就要關了,蕭山一個箭步已經衝進車廂,回過身來抓著我的胳膊就把我拽了進去。我估計車門就是在我身後堪堪合上,差點沒夾著我的頭髮。蕭山還緊緊抓著我的手,因為慣性我向前一撲,他已經把我抱住了。
我的耳朵正貼在他的胸前,柔軟的T恤下是他又快又急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比我自己的心跳得還要快。剛才跑得太急,我們兩個都還在拼命喘氣,他身上還有淡淡的酒氣,又比我高很多,呼吸彷彿就拂在我的頭頂,一下一下,微微吹動我的額髮,拂在臉上癢癢的。我幾乎覺得從耳朵到脖子都是滾燙滾燙的,在那短短的幾秒鐘內,我幾乎喪失了一切反應的能力,只本能地抬起頭來。他也正看著我,他的眼珠那樣黑,那樣深,那樣亮,就像是滿天的星星都碎了,嘩啦啦朝我鋪天蓋地地傾下來。我被這些“星星”砸得頭暈眼花,連該怎麼呼吸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山的手終於放開了,可是卻滑落下來,就勢抓著了我的手。我根本就不敢抬頭,掙了一掙,但他握得更緊了,對我說:“那邊有座位。”
我們兩個並排坐下來,最後一班地鐵,人並不多,車廂裡空蕩蕩的。沒有人注意到我們,但我想自己的臉一定還很紅,只是覺得不安。他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放開我的手,我又嘗試著把自己的手指往外抽,他終於問:“怎麼了?”
我囁嚅:“這樣是不對的。”
“是啊,”他突然衝我一笑,對我說,“我們坐反方向了。”
我瞠目結舌,聽到列車廣播裡報站名,果然是坐反方向了。我就顧著跟在他後頭一路狂奔,匆匆忙忙拿月票往裡面衝,哪知道他會坐反方向,連我也稀裡糊塗地跟著他一塊兒搭錯車。
他似乎很開心,哈哈大笑起來。我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那樣高興,但我永遠記得那天他笑的樣子,眉目舒展,容顏燦爛。在車廂瑩白的燈光下,他的臉龐就像是帶著朦朧恍惚的光與影,這麼多年來,一直出現在我的夢裡。
【三】
下午的時候莫紹謙的司機給我打了一個電話,照例問要不要到學校來接我。這是莫紹謙的做派,他用的人永遠像他一樣,表面上總是維持了最大的禮貌與客氣。我也客氣地答說不用了,我會自己回去。莫紹謙雖然很少在這個城市停留,但身為資本家,哪怕他十天半月也用不了一回,他仍舊有車有司機在這裡,就好比他有房子有狗有我在這裡……我的名字,排在可愛的後面。
傍晚時分我穿過人聲嘈雜的校園,同學們行色匆匆,去食堂或者水房,抱著書拎著開水瓶奔忙在路上,常常一個寢室結伴同行說說笑笑,總是校園的一景。如果莫紹謙不來,我通常是住在宿舍裡,這個時候也應該打水吃飯,耳朵裡塞著MP3,寫明天要交的實驗報告。
在過馬路的時候我差點被車撞了,因為站在街心的斑馬線上,我好像看到了蕭山。我說好像是因為我沒有看真切,只是對面人行道上有個相似的背影,遠遠一晃就不見了。但我再也邁不開步子,隔著滔滔的車流,熙攘的長街,我不知道是眼睛在騙自己,還是理智在騙自己,只是失魂落魄。也許我今天就不應該想起他,不應該想起過去的那些事。兩所大學捱得這樣近,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一次也沒有。三年來他就像個水泡,成功地消失在一望無際的人海,然後我就安然地,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再也不會遇見他。
我朝著人影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追出很遠很遠一段距離,明明知道他不會在那裡,終究徒勞地停下來,即使是他又能怎麼樣呢?
在地鐵車廂裡,我靠在扶手柱子上,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晚上,和蕭山追趕最後一班地鐵,那時候心跳的聲音似乎還咚咚地響在耳畔。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命運曾如此清晰地預知,從一開始我和蕭山就錯了方向,從此後再也去不了想去的地方。
回到別墅,莫紹謙讓我換衣服出去吃飯,也好,今天我的情緒糟透了,如果單獨跟他呆在家裡,真怕自己會露出什麼破綻來。到了那家會所制的餐廳,才知道他為什麼要帶我來。因為今晚這頓飯,簡直是二奶展覽會。一張桌子上統共才四個男人,倒帶著五個女伴,其中一位還帶了兩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我跟著莫紹謙剛進包廂,就聽到旁人打趣那人:“王總今天好興致,一炮雙響啊。”
這位王總我認識,前天還在新聞裡跟市長一塊兒剪綵呢。
不能怨我大驚小怪,因為莫紹謙以前沒帶我出來見識過這種場面。正式的應酬當然沒我的分,我又不是原配。像這類不正式的應酬,估計他也嫌我長得不夠豔壓群芳,又是學生,上不了檯面拿不出手。所以我也是劉姥姥進大觀園,頭一回。
今天請客的就是王總,因為他坐在主人位,我那點禮儀培訓知識沒忘光,還知道哪是主位哪是客位。鮑參翅肚這幫人估計早吃膩了,所以點的菜都還挺清爽,做法也挺獨到,口味自然沒得說。這幾個人似乎也沒什麼正事要談,不外乎吃吃喝喝。我怕說錯話讓莫紹謙不高興,所以多吃菜少吭聲。沒想到王總帶來的那兩個女孩子,不過和我差不多年紀,長得是美若天仙,喝起酒來那叫深不可測。左一杯右一杯,輪番替那位王總向諸人敬酒,尤其對莫紹謙是左右夾擊舌燦蓮花,也不知道王總是上哪兒找來的這兩個尤物,比所謂“紅樓二尤”有過之而無不及。看了這酒席上諸人的陣勢,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今天主客是莫紹謙,其他人都是來作陪的。但那“二尤”八面玲瓏處處周全,也沒冷落了任何一位客人,幾個男人都被她們哄得心花怒放,連帶幾位女伴都眉開眼笑,除了莫紹謙。那倒也不是她們沒本事,而是莫紹謙一貫這個德性。大概是莫紹謙那不冷不熱的樣子讓“二尤”生了挫敗感,不知怎麼話鋒一轉,“二尤”就關心起我來。其中一個捧著杯子,細語膩聲地十分親熱:“這位妹妹以前沒見過,今天初次相見,我就先乾為敬好了。”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咕咚咕咚把一整杯酒都喝下去了,這下子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另一個卻已經笑盈盈地說道:“難得大家這麼高興,要不莫先生和童小姐喝個雙杯吧,我們兩個自然是陪一杯。”
這兩個女人,怎麼喝酒都跟喝水似的?
我可進退兩難了,百忙中還記得偷瞥一眼莫紹謙的臉色,我不敢指望,但我知道只要他肯眉目間稍有暗示,這些人就不會為難我了。但他卻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那“二尤”已經左一句右一句哄起我來,可憐我哪是她們的對手,稀裡糊塗就已經被灌下去了好幾杯。雖然是紅酒,但雙頰發燒,暈暈乎乎。再這麼下去我真要醉了,我身子發軟,胃裡更難受,連手都開始發抖,終於藉著酒勁,大著膽子在桌子底下輕輕拉了拉莫紹謙的衣角。
莫紹謙也沒有看我,不知道是替我解圍呢還是替我添亂,只閒閒地說:“你們別灌她了,她不會喝酒。”
“喲,莫先生心疼了。”一個似嗔非嗔,另一個就更是眉目傳情,眼似秋波:“莫先生要是心疼,那這杯莫先生替童小姐喝了吧。”
莫紹謙卻是似笑非笑:“聽聽你們倆這口氣,我哪還敢替她喝。”
席間的人都鬨然大笑,好像他說得跟真的似的。
我酒勁往上衝,心裡卻不知道為什麼發冷,手也不聽使喚,拿過杯子就說:“沒事,我自己喝!”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那兩個尤物徹底針對我了,我喝了這杯後她們拍手叫好,馬上讓服務生又給我斟上一杯,走馬燈似的輪流灌我,連別的人也來起鬨,這個說那個敬,我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徹底高了,還敢跟“二尤”叫板,端著杯子去灌她們,最後意識模糊,什麼也不知道了。
稍微清醒點我已經在車上,莫紹謙的邁巴赫,這車還是我讓他買的呢。當年他在賓利和邁巴赫裡拿不定主意,我說選賓利吧,其實我挺喜歡邁巴赫的,我就知道他瞧不上我的品味,所以我攛掇他買賓利。結果他還真買了邁巴赫,多好啊,多小言的車啊。悅瑩一天跟我念叨三回,說小說裡的男主都用這車,就她那暴發戶的爹不懂得欣賞,不肯買。
這車貴就貴在幾乎全是訂製,光這座椅上的真皮據說就來頭不小,是從小沒捱過一鞭子的小牛,剝下皮來後手工硝制,挑出紋路與顏色最無差異的,然後再精心一針一線縫製。光這個座椅就用了好幾頭小牛——我真對不起這些牛,我吐在了座椅上。
莫紹謙讓司機把車停下來,我蹲在路邊吐啊吐啊,車也停在那裡,四門大開著,司機拿著紙巾盒收拾了半天,又不知道噴了多少香水,最後我重新上車的時候,那車裡全是Tiffany男用香水的味道。莫紹謙喜歡這個牌子,連車上都有一瓶,可是我聞到這個味道,只覺得又要作嘔。
終於忍到家裡,我跌跌撞撞爬上樓,摸到自己房間,居然還能掙扎著洗澡,而且還沒有被淹死在浴缸裡,我連頭髮都沒有吹,出來看到床我就倒了下去,像頭豬一樣沉沉睡去。
我睡得不好,做噩夢。夢到漆黑一片,要哭又哭不出來,全身都沒了半分力氣,身上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又像是溺在水裡,不停地往下沉,往下沉,卻掙扎不了……所有的一切都離我而去,從此永遠陷在絕望的黑暗裡……我連哭都沒力氣,一動也動不了,四肢百骸都像不再是自己的,全身都像被抽了筋,剝了皮,就像是傳說裡的龍女被拔了鱗——可我心裡明白,這不是天譴,只是命,是我的命,怎麼都掙不開。最後終於奮力睜開了眼睛,黑暗裡只能看見莫紹謙的眼睛,幽暗而專注,卻並不像是在凝視我,彷彿是在端詳什麼陌生人。
我似乎還在哽咽,今天晚上我給他丟臉了,雖然他沒有罵我,但我知道。我只覺得很害怕,我承擔不起惹怒他的後果,卻因為情緒而放縱自己失態。在這樣安靜的夜色裡,他的眼睛讓我感到惶恐。我伸出手摟住了他的脖子,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幾近喃喃地說:“不要離開我……”
他沒有回答我,只狠狠用了一下力,疼得我差點要叫出聲來。
這個禽獸!
沒等他折騰完,我又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大天亮才醒,窗簾密閉四合,周圍安靜極了。只有落地窗簾底下才透進絨絨的一圈光,我翻了個身,緞子的被褥清涼,差點從我肩上滑下去。宿醉的疲倦與睏乏讓人懶洋洋的,不想動彈。**沒有莫紹謙的任何氣息,我旁邊的枕頭仍舊是蓬鬆無痕。我想昨晚的事大約是我做夢,要不就是喝太多的幻覺。我在**躺了好一會兒,最後在床頭櫃上摸到手錶來看,已經七點了。
爬起來洗漱,然後下樓去,樓下空蕩蕩的,只有家務助理在做清潔,見著我露出一個職業的微笑:“小姐,早。”
“早。”我踮起腳往花房那邊張望,家務助理猜到了我的心思,對我說:“先生一早走啦,司機送他去的機場。”
莫紹謙走了,聽到這句話,我整個人繃著的弦都鬆了,高高興興換衣服去學校。
上午只有兩節課,下了課我本來想回寢室去補眠,但悅瑩死活拉著我陪她:“大好辰光睡什麼覺啊?快跟我去籃球館,大學生機器人大賽,今天在那兒有場選拔賽。”
“機器人有什麼好看的?”
看悅瑩兩眼發光的樣子,我就知道她又犯花痴了。果然她說:“慕振飛!慕振飛要來啊!”她抓著我的手亂搖,“是慕振飛啊!聽說他們學校由他帶隊,今天他會來!”
拜悅瑩所賜,我對這位慕振飛的事蹟知之甚詳。丫簡直是豐功偉績數不勝數,從逼宮後勤集團到跟輔導員叫板到被校長欽點,屢屢傳到我們這邊來,可見名頭有多響招牌有多亮fans有多狂……據說隔壁學校每年新生入學的時候,只要丫坐鎮學生會,連迎新會都會顯得格外熱火朝天。對於隔壁那個以理性和刻板著稱的理工大學而言,出現這樣的狂熱容易麼?
每次提到他,悅瑩就長吁短嘆:“隔壁建校也有一百多年,出色的人也多了,可恨都生得太早,沒等我看上一眼就都不在了。能和慕振飛處在同一時代,真是好幸福好幸福哦……”後頭那個“哦”字,還是標準的臺灣腔,聽得人一陣陣肉麻。
今天能見著慕振飛的真人,估計她會幸福得睡不著了。
看到慕振飛的剎那,我算是徹底意外。倒不是對面看臺上一群美眉打著橫幅舞著彩色的拉拉花,那陣勢跟流川楓的親衛隊似的,只差沒滿場飛星星眼然後萬眾齊呼“我愛你”,而是這位慕振飛同學長得真是太標緻了
。我知道悅瑩一貫以貌取人,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傳聞中那個飛揚跋扈的慕振飛,竟然是一位脣紅齒白的少年郎,笑起來還有酒窩,一張臉陽光燦爛。
真是人不可貌相,這年頭連小白臉都不是等閒之輩。
不過等他往場地中心一站,那個目光,那個氣勢,還真是淵渟嶽峙,用句武俠小說的話來形容,一代宗師氣派啊。就跟張無忌似的,看著以為是個小道童,誰知一出招就橫掃光明頂。只見他拍了拍巴掌,然後一隊人馬就湊到了一塊,頭碰頭肩並肩,最後一一搭住手掌,發出激昂的狂吼:“必勝!”
看臺上不少本校女生連立場都歪了,情不自禁發出讚歎似的歡呼。
不過賽況一點也不激烈,最後以我方代表隊慘敗而告終。雖然我們也是一流的綜合類大學,名下好幾個理工類學院在全國排名也不算太差,但是跟隔壁學校實力強大的控制科學與工程專業的高材生們比機器人……還是算了吧。
雖敗猶榮,我方領隊的師兄還挺幽默地開玩笑:“下次我們不比用機器人碼雙子塔,我們比用機器人作詩好了。”
在全場的鬨笑聲中,雙方隊員握手,合影。拉拉隊一擁而上,勁歌熱舞,偌大的場地裡頓時熱鬧起來。悅瑩拖著我直奔場中去近距離觀察帥哥,我差點沒被擠出一身汗來,看悅瑩那勁頭,不擠到慕振飛身邊去誓不罷休。就在這個時候,隔壁學校一幫熱血的男生已經把慕振飛抬起來,高高向空中拋去。在眾人的歡呼與轟然的笑聲中,我往後退了幾步,試圖遠觀這花團錦簇的場景。悅瑩已經擠到了人群包圍的核心,回頭不見了我,她急得大叫:“童雪!童雪!”
她的聲音很大,嘈雜的音樂聲中我還是聽到了。
“我在這兒呢!”為了讓她看到我,我一邊大聲答,一邊蹦了起來。
我大意了,我太高了,我平常就高,我跳起來就更高了,正好一個黑黑的不明物體嗖地朝我這邊撞飛過來。就跟顆子彈似的,我還沒反應過來,那個東西已經直飛到面前,只聽得啪的一響,突如其來捱了這麼一下子,我頓時滑倒在地,狠狠摔了一跤。
那個疼啊,幸好本能地閉了下眼,就這樣那個不明物體還正巧砸在我眼皮上,疼得我兩眼譁一下子熱淚全湧出來了,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旁邊已經有女生看我摔得狼狽跑過來攙我。我抹了一把眼淚,掙扎著還想自己站起來,就聽見那個女生尖叫:“哎呀,流血了!”
我左眼根本就睜不開了,右眼也不停地掉眼淚,隔著淚簾恍恍惚惚看到手上有一抹鮮紅。我跟這學校真是八字不對盤,真的,自打進這校門我就三災八難的不斷,到今天還沒完沒了。我那些封建迷信的思想還沒冒完,悅瑩已經急匆匆撲過來直叫:“童雪!童雪!”那反應就跟八點檔電視劇似的,急得只知道搖我了。我被她搖得七葷八素,還沒等我緩過勁兒來罵她,人已經全圍攏過來,七手八腳地攙起我來,這時候有個男生的嗓音響起來:“快送醫院!我揹她!幫忙扶她一把!”
其實我只是傷了眼睛又不是傷到腿,但幾個同學已經七手八腳把我扶上那男生的背。說實話我什麼都看不見,兩眼都有溫熱的**正拼命地往外湧,滴滴答答落在那男生的脖子裡,也不知道到底是眼淚還是血。我琢磨我是不是要瞎了,我要是真瞎了莫紹謙會不會終於要把我給甩了……
這當頭我還有精神胡思亂想,大約因為一路上淚眼花花,什麼都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已經出了籃球館,路過逸夫樓、管院綜合樓、友好櫻園、金錢湖……一路上都是我最熟悉的校園,不用看我也知道。出了北二門就是我們學校醫學院的附屬第一醫院了,揹著我的那個男生步子非常快,但這一路全是上坡,我聽到他已經在喘氣。
我大概被顛得昏了頭,或者是暈血的毛病又犯了,雖然看不到血,但呼吸裡全是血的腥氣。我頭耷拉下來,有氣無力。這男生的肩膀很寬,但並不誇張,不是那種肌肉鼓鼓的,我又想起了蕭山,每當我要死不活的時候,我總是能想起他來。從前他在籃球場打球,我路過的時候,一堆打球的男生裡面,我總是一眼就可以看到他,大汗淋漓,把背心都汗溼透了,露出的肩頭很平,很寬。其實蕭山從來沒有背過我,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有次做夢,夢到他揹著我。夢裡他揹著我走在附中的那條林**上,天空全是碧綠的枝葉,葉底一蓬一蓬的馬纓花,就像是淡粉色的絲絨,又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焰火,開滿在藍天的底子上。
在夢裡他揹著我一直走,一直走,我摟著他的脖子,問他:“你要把我背到什麼地方去?”
他說:“到我的心裡去。”
夢醒來的時候我十分惆悵,如果真有過這麼一回,該多好。
進了人聲嘈雜的急診部,我聽到悅瑩帶著哭腔叫醫生,然後我被放了下來,放到椅子上,醫生來了,護士也來了。醫生讓我仰著頭,有清涼的棉團,帶著消毒藥水的氣息,輕輕拂拭過我的眼皮,一陣痛楚讓我全身發抖。
醫生問我:“能睜開眼睛嗎?”
我努力試了一下,視線還是模模糊糊的,左眼更是不敢用力。醫生刷刷地寫著字,說:“你們是本校的學生吧?帶醫保卡沒有?先去幫她掛號交錢,上樓去做檢查,看看有沒有傷到眼球。”
我努力睜大右眼,想要看清什麼,可終歸是徒勞,只要眼珠子稍稍一轉,我的兩隻眼睛就同時流眼淚。悅瑩是真的要哭了:“我們沒帶卡……”
“我去交錢。”應該是揹我來的那男生,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話的聲音還有點微喘,大概是因為剛才跑得太快,“你在這兒陪她。”
醫生用消毒紗布暫時蓋住了我的傷眼,我跟瞎子似的被悅瑩攙著上樓。很快檢查結果出來了,外傷性角膜穿孔,醫生建議緊急手術。悅瑩“哇”一聲就哭了、我也很害怕,所有不好的念頭一下子全湧進腦子裡,只怕從手術室出來我就是瞎子了。幸好還有揹我來的那個男生,他並沒有勸悅瑩,也沒有勸我,而是握了握我的手:“我們在外邊等你!”
他的十指微涼,握著我的手的時候很用力,就像蕭山每次握的時候那樣,他總是攥得我都微微發疼。其實我心裡害怕極了,連手腕子都在哆嗦,我握著他的手,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護士來催我了,我左眼根本就不敢睜,右眼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點兒朦朧的影子。我努力地看了一眼悅瑩,她靠在牆那兒哭呢,還有那個男生。我想我要是瞎了,這可是我看到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眼了。
手術沒我想的那樣漫長,也沒我想的那樣恐怖,最後整個左眼被包紮起來,我當時就想,這不成獨眼龍了?悅瑩後來也說,我從手術室出來後乍一看,真像海盜船長。
她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在住院部住了三天。這天早晨查過房後終於替我摘了紗布,醫生說再觀察兩天沒有感染的話,就可以出院了,至於視力會不會受影響,還要看後期的恢復。不過幸運的是,角膜傷到的位置比較偏,傷口也很小,目前看來還是很樂觀。
我快鬱悶死了,因為我最怕進醫院,何況還是住在醫院裡,而且每天早上還得掛幾瓶點滴,怕感染。摘了紗布後我左眼也好一陣子不敢睜,總覺得看東西模糊一片。
悅瑩天天都來陪我,一連逃了三天的課了,我十分感激她。我知道她不是因為慕振飛,那天揹我來醫院的竟然是慕振飛。怪不得後來說要手術,悅瑩都嚇哭了,他還能那麼鎮定,小白臉果然有過人之處,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慕振飛也天天來看我,悅瑩說我這次要走桃花運了。我說:“都成海盜船長了,還有什麼桃花運?人家那是見義勇為,不是英雄救美!”
【四】
正當我和悅瑩在病房說笑的時候,慕振飛又來了。
今天沒了紗布,看他的時候我都覺得怪不自在,前幾天獨眼龍看他,倒沒覺得有什麼,大概是悅瑩剛跟我提到桃花運。但我又不是悅瑩,我根本就不花痴,真的,我發誓。
慕振飛又帶了水果來,悅瑩拿了刀削蘋果,再加上慕振飛那張陽光燦爛的小帥臉,我越發覺得不自在,對他說:“謝謝師兄。”
慕振飛應該比我高一屆,我大一剛進校門就聽到他的豐功偉績了,那正是他風頭最勁的時候,竟然有辦法逼得他們學校動手改革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後勤集團。一時之間本校的學生提到隔壁大學的慕振飛,那就跟提到姚明劉翔似的,屬於偶像級別的。我還記得校內BBS上有義憤填膺的帖子,大聲疾呼:“自‘五四’運動始,我校從未落後於人,奈何百年輝煌,而今竟無一人似慕振飛……”
這帖子後來面目全非,因為底下馬上有人嗤之以鼻,慕振飛焉能和“五四”先賢相提並論?然後似乎是歷史系與國際關係學院兩派人馬對掐起來,從“五四”運動的意義一直掐到中國近現代史教科書究竟該不該重新編纂。這兩個專業的同學素來都是伶牙俐齒,引經據典沒完沒了,一度成為年度熱帖,每次進校內BBS那個醜得要死的首頁,都能看到它紅彤彤飄在上頭。
其實慕振飛也沒比別人多長一眼睛或者一鼻子,他就是一個看上去很標緻的男生,而且還不怎麼像工科男生,因為樣子太陽光燦爛。
慕振飛看到我眼睛拆掉了紗布,於是問我:“能看東西了嗎?”
“還不行,醫生說得恢復一段時間,應該沒多大問題。”
“那天我就想告訴你,但你紗布一直沒拆,醫生叫我別影響你情緒,所以我忍著沒說,現在我可得告訴你。”慕振飛的表情看上去很嚴肅,連小酒窩也沒有了。他抿了抿嘴,說:“我向你道歉,那天砸著你眼睛的是我的手機,本來我握在手裡,後來他們一使勁,我沒拿好就飛出去了,沒想到砸到你了。”
我說呢,原來不是見義勇為,而是肇事者!
怪不得把我送醫院來,還天天來看我,原來是這樣。還桃花運呢,簡直是飛來橫禍!
事後悅瑩專門去事發現場找過,就沒找著砸我的是什麼東西。當時的人太多了,亂哄哄的,一出事她又只顧跟著跑來醫院了,後來雖然問了幾個在場的本校同學,但誰也沒看清到底是什麼東西砸著了我。不過算慕振飛有良心,雖然他是肇事者,但他事發後就當即將我送到醫院來,事後又坦然自首,怎麼也不能冤枉他是肇事逃逸啊。
我下意識想去摸那隻還在隱隱發疼的左眼,結果他一下子擋住了:“別摸!當心感染!”
我只好摸了摸鼻子:“那你打算怎麼賠我?”
“醫藥費、營養費我出。還有這幾天耽擱的筆記,我已經借來替你抄了。明天后天的課我也拜託人了,等一下課我就拿去替你抄好。”
悅瑩插話:“那也不能算完啊,萬一有後遺症呢?你得負責!”
後遺症……這詞我都不好意思提,因為早上查房的時候醫生剛說過,最糟的後遺症就怕視力會下降幾百度,不過機率很小,頂多兩成,我的運氣不會那麼壞吧?
慕振飛看著我:“對不起,我真的覺得十分抱歉。有什麼事,都可以提。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努力。”
語氣很誠懇,態度也很端正。果然不愧是風雲人物,有責任感。
我腦子轉得飛快,琢磨著到底是叫他給我打一年開水呢,還是乾脆讓他當悅瑩男朋友。
我還沒問呢,悅瑩已經替我問了:“你有女朋友沒有?”
他怔了一下:“沒有……”
悅瑩咄咄逼人:“真沒有?”
“真沒有。”
悅瑩笑得很開心:“那好,你替童雪打一年的開水吧,風雨無阻,直到你畢業。”
我還沒說話呢,慕振飛已經點頭答應了:“行,沒問題。”
等慕振飛一走,我就埋怨悅瑩:“你怎麼能這麼便宜他?”
“這還算便宜他?你不就討厭開啟水嗎?你本來打算提什麼條件?”
我嘆了口氣,幽幽地告訴她:“我本來想逼他做你男朋友的。”
悅瑩頓時花容失色:“啊……你不早說……我竟然和慕振飛失之交臂……我不活了我……”
雖然我真的很想嘗試一下厚顏無恥地訛詐慕振飛,讓他當悅瑩的男朋友,從此我就可以天天近水樓臺地欺負他。但他這種人,豈會輕易受人擺佈?張無忌到哪裡都是張無忌,趙敏那樣狠也得佈下天羅地網才逼他答應三個條件。他對我不過是一時失手的愧疚,現在我一沒瞎二沒殘,他愧疚也愧疚不到哪裡去,我可沒那本事逼他從此後乖乖替悅瑩畫眉。以前的教訓告訴我,沒把握的事情還是不要輕易嘗試,因為容易自取其辱。
出院第一天回到寢室,門房裡就有兩瓶開水等著我,簇新的一對八磅開水瓶,據說是慕振飛親自送來的,可惜我跟悅瑩逛超市去了,沒能親眼目睹盛況。當時的情形,轟動整個宿舍樓啊,據說連隔壁九號樓的女生都跑來看熱鬧。用室友的話說:“咱八舍終於風光了一把。”
我得意洋洋:“回頭畢業了咱在牆上題副對聯,也好讓後來的師妹們瞻仰瞻仰。”
悅瑩問:“什麼對聯?”
我十分臭屁地答:“上聯是——曾遣慕振飛打水。”
“那下聯呢?”
“屢替何羽洋簽名。”我厚顏無恥,“加上橫批‘比牛還牛’。”
悅瑩可笑壞了,何羽洋和我們一個班,是本校赫赫有名的名人。雖然名頭趕不上慕振飛,但風頭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何羽洋去年暑假參加了電視臺的業餘主持人大賽,竟然拿了個新秀獎。嘩啦一下子全國的觀眾都認識她了,從此應酬多得不得了,總是不得不去錄節目啦拍廣告啦,所以屢屢冒險逃課。她和悅瑩是老鄉,關係挺好,所以跟我關係也好。教我們超分子的教授基本不點名,但上課前全班要簽到,據說偶爾興致來了還會核對筆跡。何洋羽的簽名我學得最像,每次都是我替她籤,一次也沒露餡。
我的眼睛漸漸好了起來,就是需要天天吃點維生素,醫生給開的,據說宜於視力恢復。不過慕振飛果然守信,每天都替我送兩瓶開水到宿舍門口樓長阿姨那裡。我早晨上課前把空開水瓶帶下去擱那兒,晚上再拿就是滿的了。起初這事很轟動,整棟宿舍樓都以為慕振飛在追我,因為我們是老牌大學,好些宿舍樓都不愧百年名校的底蘊。男生們住的好些還是筒子樓,女生宿舍學校安排得有所照顧,但也是二十年以上的歷史建築了。雖然每棟樓冬季會供暖,可是四季都不供熱水,為防止火災,學校也不讓私自用“熱得快”之類的電器,查出來會被重罰,所以只能去水房開啟水,特別不方便。於是一般我們學校的男生體貼女朋友的傳統方式就是,天天替她開啟水。這群小八婆眼見慕振飛如此,不免以己度人,換著法子來打聽八卦。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統統由悅瑩替我擋了回去:“人家打個開水,有什麼可疑的?”
是沒什麼可疑,我和慕振飛都不碰面,跟地下黨接頭似的,就只兩個開水瓶拎來拎去。
我喜歡住校,但我最討厭開啟水。現在我最討厭的事情都解決了,我更喜歡住校了。
莫紹謙又有一個多月沒來了,我覺得很高興。第一,我眼睛雖然好了,可左眼皮上留了個淺淺的疤,像是滴淚痣,雖然並不顯眼,但他看到後會有什麼反應我還拿不準。過去的教訓告訴我,如果我敢在自己臉上玩什麼花樣,後果是很慘的。第二,其實我很期望他忘了我,最好他真和蘇珊珊好上了,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忘得越久越好。第三,我們要期中考試了,功課實驗都很多,我不想分心。
悅瑩新交了男朋友,灰綠眼睛的Jack和失之交臂的慕振飛都被她忘諸腦後。說起她這新男朋友,還是因為慕振飛呢。他天天按時將開水瓶放在一樓門口阿姨那兒,風雨無阻,我和悅瑩都習慣了。那天正好下了一整天的冷雨,我們下午的課又在最遠的八教,八教到我們住的八舍,幾乎是橫穿整個校園的縱軸線。所以我和悅瑩理所當然花了兩塊錢,搭了校內電瓶車回來,一塊兒拎著傘哆嗦著跑進樓門,習慣性地去阿姨那兒提水,卻發現地上空空如也。
樓長阿姨跟大家關係都挺好的,衝我們直笑:“今天人家還沒拎來。”
慕振飛做事真的可謂一絲不苟,一個多月以來,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我和悅瑩正有點意外,忽然看到窗外有個高大的身影一晃,那速度跟百米衝刺似的,刷一下就撲到了眼前,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一對開水瓶已經被輕輕巧巧放在了地上,那男生微微有點喘息:“阿姨,麻煩給302的童雪。”
這時我們才能看清楚這男生並不是慕振飛。他比慕振飛還要高,真是個大塊頭,細雨將他的頭髮淋溼了,身上的一件衝鋒衣也已經半溼,但樣子一點也不狼狽,他順手抖了抖衣領上的水珠,那模樣真像一頭剛從叢林裡鑽出來的神氣的豹子,機警而靈動。
悅瑩一見帥哥就愛搭話,於是問:“慕振飛呢?”
“他要出國半個月,這半個月他拜託我幫忙打水。”那男生眼神銳利,打量了一眼悅瑩,神色間似乎有所悟,“你就是童雪?”
事後我才知道,原來,拜慕振飛所賜,我的名字在隔壁學校也熱門了一把。隔壁大學看慕振飛天天往我們學校跑,於是傳說得繪聲繪色,說是慕振飛領隊來我們學校參加比賽,大勝之餘被隊友拋高,誰知道手機竟然飛出去砸到了我校校花,於是慕振飛慷慨地負起責任,每天都來給校花開啟水。搞得隔壁學校一幫慕振飛的擁躉都十分鬱悶,多次討論童雪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讓臨近畢業的慕振飛還“黃昏戀”了一把,言下之意,頗有點懷疑我們學校輸了之後不服氣,竟然用上美人計。
什麼叫流言,這就叫流言;什麼叫走樣,這就叫走樣。
我竟然被傳來傳去傳成了校花,可見在大家眼裡,只有校花才配得上慕振飛。太遺憾了我,下輩子我一定要長得比何羽洋還漂亮才行。
沒等悅瑩答話,那男生卻說:“我們今天考試,所以我來遲了,真不好意思,要不我請你們倆吃飯吧。”
悅瑩會拒絕一個眼睫毛上還掛著亮晶晶雨珠的男生邀請吃飯嗎?
她不會,我當然也不會。
所以,在那個冷雨瀟瀟的秋日,天早已經黑透了,我們三個搭著電瓶車到西門,西門外有著名的吃喝玩樂一條街,我們大吃了一頓香噴噴的牛肉火鍋。吃完這頓火鍋,我們才知道這男生叫趙高興,趙高興也終於知道了原來我才是童雪,而悅瑩真正的大名叫劉悅瑩。
趙高興比慕振飛低一屆,正好跟我們同級。不過他是體育特長生,而且跟劉翔一樣練的是跨欄,怪不得那天拎兩個開水瓶還能健步如飛。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追的悅瑩,三年來栽倒在悅瑩腳下的本校男生也頗有幾個了,別看悅瑩花痴,但她一點也不花心,對戀愛的態度還特別傳統。這大概就是小言看多了,所以物極必反。起初我壓根沒想到悅瑩會和趙高興有什麼關係,直到慕振飛回國,重新來替我開啟水,趙高興卻也天天拎兩個開水瓶在八舍樓下等悅瑩,我才恍然大悟。
自從悅瑩和趙高興成了一對,我和慕振飛也就熟了。因為趙高興是慕振飛最好的朋友,慕振飛交遊甚廣,朋友也多,經常大隊人馬呼朋喚友去吃飯,我就屬於被動蹭飯的那一種,吃來吃去,就成了哥們。熟了之後就發現慕振飛這人非常表裡不一,用悅瑩的話概括就是:“表面正太,內心腹黑。”趙高興總結得更直白:“他就是踩著一地玻璃心的碎碴,然後還特無辜地看著人家。”
那時我跟慕振飛的關係已經很鐵了,因為我感激他天天替我開啟水,他感激我視力下降了三百度沒找他算賬。所以我認為他是個講義氣的朋友,他認為我是個難得不膩歪的女生。後果就是我們的友誼蒸蒸日上,只差沒有以身相許了。外人眼裡我就是慕振飛的正牌女友,每次吃飯都有一堆人熱情洋溢地叫我“大嫂”,搞得跟黑社會似的。我每次義正詞嚴地否認也沒人理我,別人都當我害羞。慕振飛也否認,越否認大家就越篤定。我甚至覺得慕振飛是有意讓大家誤會,我猜是因為有了我這個幌子,他踩到玻璃心碎渣的機會就少很多,而我對他又沒非分之想,所以他拿我來當擋箭牌。悅瑩沒有說錯,丫就是一腹黑。
悅瑩生日的時候很熱鬧,趙高興邀請了一大堆朋友給她慶賀,因為既有悅瑩的朋友,又有趙高興的朋友,所以我和慕振飛分別站在KTV門口,替他倆招呼源源不斷前來的客人。慕振飛的朋友都打趣我們像要舉行婚宴的新郎新娘,一對新人站在酒店門口迎賓。慕振飛說:“要不我去給你買束花捧著吧,這樣更像了!”我哈哈大笑,隨手拍了他一下:“那去買啊!”
他也笑,露出他那騙死人不償命的小酒窩。然後我抬起頭來,忽然就看到了蕭山。
其實我是想過的,從認識慕振飛開始,從趙高興和悅瑩交往的時候,我就想過,因為他們和蕭山同校。雖然不同級,也都不同系。但我想過會不會有一天從慕振飛或者趙高興的口裡聽到蕭山的名字,甚至,會在某一次聚會中偶遇他?每次我這樣想的時候,總覺得心裡又苦又澀,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就好比飲鴆止渴,如果一顆心都已經碎成了龜裂,那麼,喝下去的是不是毒藥,已經不再重要。
但是沒有,一次也沒有,慕振飛和趙高興從來沒有提過蕭山的名字,我們的任何一次聚會中,蕭山也從來不曾出現。所以,我愚蠢地認為,偌大的校園數萬的學生,慕振飛和趙高興根本就不認識蕭山。我錯了,一次又一次沒有並不代表永遠沒有,永遠,這個詞從來不曾存在。
三年來我從來沒有見過蕭山,除了在夢裡,但即使在夢裡,他的樣子也是模糊的,不清晰的。我一度很害怕看到他,因為我怕夢境裡的樣子會碎掉,就像我害怕回憶會碎掉。這三年我沒有任何勇氣,去靠近那遙遠的過去。
真正看到他的那一剎那,我才知道自己的心哪怕已經碎過一千次,仍舊會比刀子割還要疼。我一點也沒誇張,因為就在那一瞬間我連氣都透不過來,眼眶裡全是熱熱的,拼了命才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傻子似的看著他。
蕭山看到了我,也不由得怔了一下,慕振飛已經拍了拍他的肩:“喲,夠給高興面子呀,下回我女朋友生日,你來不來?”
蕭山似乎笑了笑:“當然來,一定來。”
我寧可死了,或者寧可拔腿就跑,也不想再站在這裡。他根本沒有再看我一眼,但我知道他誤會了,我本能地張了張嘴,可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就算他不誤會又能怎麼樣呢,事實比這個難堪一千倍一萬倍。我根本就不敢看他,他到底是胖了還是瘦了,是不是長得更高了?可我就是不敢再看。我的腿發軟,人也瑟瑟發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讓自己站穩。
蕭山和慕振飛說了兩句話,就上樓去包廂了。夜晚的風吹在我的臉上,有點發木。慕振飛回頭看了我一眼,問我:“你是不是冷啊?看你臉上凍得連點血色都沒有。”
我說不出話來,擠出一個肯定比哭還難看的笑。慕振飛揮手:“進去進去,我一個人在這兒就行,回頭凍感冒了,又得我天天開啟水。”
我沒感冒他也天天替我開啟水呢,但這當頭我心亂如麻,根本沒心思計較他說了什麼。我像只蝸牛,畏畏縮縮地爬進包廂。今天來的朋友很多,包廂裡熱鬧非凡。悅瑩那個麥霸正在唱《青花瓷》:“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
那樣美的歌詞,那樣美的旋律,我恍恍惚惚站在包廂一角,蕭山唱周杰倫的歌才叫唱得好,我聽他唱過《東風破》唱過《七里香》,唱過許許多多首周杰倫。可是等到《發如雪》,就再沒有人唱給我聽了。我覺得自己要哭了,我不能想起原來的那些事,尤其今天看到蕭山,我就更不能想了。過去的早就過去了,我和他沒有誤會,沒有狗血,更沒有緣分,我們早就分手了。
趙高興訂了一個特別大的蛋糕,許願的時候把燈給關了,燭光映著悅瑩的臉,雙頰暈紅,看上去特別的美,怪不得人家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是最美的。她雙掌合十喃喃許願,然後大家和她一起,“噗”一聲吹滅了所有的蠟燭。開啟燈後所有人又紛紛起鬨,一定要趙高興表現一下。
趙高興抱著悅瑩親吻她的臉頰,大家都在吹口哨都在尖叫都在大笑都在鼓掌。趙高興握著悅瑩的手,一塊兒切開蛋糕,寫著悅瑩名字的那塊蛋糕,被他特意切下來,先給了悅瑩。然後再切別的分給大家,一塊蛋糕還沒有切完,悅瑩忽然驚得叫出聲來,又要笑又要哭的樣子,捶著他的背:“你也不怕噎著我!”可是嗔怪之中更多的是欣喜若狂,她捏著那枚指環,雖然沾染了奶油,可是掩不去奪目的光輝。
趙高興蛋糕也不切了,只顧著把指環套進她的中指:“畢業後就嫁給我吧!”
所有的人都在歡呼起鬨,不知是誰拿著彩花拉炮,還有人噴著綵帶。“嘭嘭”的響聲中,所有彩色的碎屑從天花板上紛揚落下,各種顏色的碎屑像是五顏六色的花朵,夾雜著閃閃發光的金色碎箔,在這樣喜氣洋洋的時刻,彷彿所有的花都一一綻放。隔著這場盛宴的花雨我看著蕭山,直到現在我才有勇氣直視他,可是他根本就沒有看我,而是和大家一起開心地拍著巴掌,笑著看著蛋糕前的那對情侶。
他是真的忘記了吧。
【五】
在操場的臺階上,他把易拉罐的一枚拉環藏在給我買的三明治裡,吃到的時候差點沒割到我的舌頭,嚇了我一跳。他卻一本正經把那枚拉環套到我的手指上:“畢業後就嫁給我吧。”
很老土吧,即使在幾年前,也是電視上出現過N多遍的情節了,可是那時候我是真的覺得很幸福,只因為是他。
心裡喜滋滋的,卻偏偏說:“誰要嫁給你呀?我還要讀大學呢。”
“那大學畢業後就嫁給我吧。”他連笑容都有幸福的味道,“不能再遲了,不然我都老了。”
念高中那會兒,我和他都覺得大學畢業應該是好久好久以後的事情了,等到大學畢業,我們就是大人了,就可以結婚了。
十幾歲的少年,三年五載,都真的以為是一生一世。
我和他都沒想過,我們沒等到高中畢業就會分手。
從此蕭郎是路人,於他,我也已經是路人。
我還在發愣的時候有人拍了一下我,原來是慕振飛,他託著一碟蛋糕遞過來:“給。”蛋糕很大,所有的人都分到大大的一塊,我狠狠咬著鬆軟的蛋糕,連奶油糊到了嘴角我也沒有管,如果再不吃東西,我真怕自己要哭了。慕振飛看我吃得狼吞虎嚥,於是把他的那塊又留給了我:“還沒見過你餓成這樣。”我滿嘴都是蛋糕,含含糊糊地說:“好吃。”
是真的好吃,甜得發膩,苦得心酸,還有火辣辣的感覺從眼睛底下直躥出來。我一口接一口吃著蛋糕,就怕自己停下來會忍不住想掉頭逃掉。
大家都很高興,先是趙高興和悅瑩合唱了兩首歌,然後所有的麥霸搶著刷屏,話筒在大家手裡傳來傳去,你爭我奪,最後不知道是誰點的《嘻唰唰》,所有的人大聲合唱,因為人多,哪裡是唱歌,完全是在吼,吼出來的《嘻唰唰》。
蕭山一首歌都沒有唱,哪怕是他最拿手的周杰倫。我倒是唱了好幾首歌,悅瑩知道我也是麥霸,所以替我刷屏,刷的全是我拿手的歌。我唱了一首又一首,專心致志,十分投入。我口乾舌燥,最後慕振飛給我端了杯果汁來,我咕咚咕咚就喝完了,然後我的聲音也嘶啞了。
那天晚上我們玩到很晚,走下樓梯的時候大家都有點薄醺的醉意,人家是醉酒,我們是醉歌。大廳裡已經只剩寥寥幾個客人,白色的三角鋼琴放在偌大的玻璃地板中央,被燈光映得幻彩迷離。趙高興今天估計是實在太高興了,跑過去開啟琴蓋,荒腔走板好容易彈出一首《兩隻老虎》,磕磕巴巴的曲調讓大家笑得前俯後仰。他還沒有彈完,悅瑩就在他的後腦勺上推了一巴掌:“丟人現眼,有鋼琴十級的在這兒,你還敢班門弄斧。”
趙高興兩隻眼睛裡只剩崇拜了:“你還是鋼琴十級啊?”
悅瑩又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推了一下:“我可沒那本事。”回頭就衝我叫嚷,“童雪你來,給他露一手,震撼一下他。”
我今天一晚上都在笑,笑得臉頰發酸,這時候我覺得自己的臉頰更酸了:“我都幾年沒彈過了,連鍵都不知道在哪兒了。走吧,太晚了。”
悅瑩還不依不饒:“當初迎新大會上你還露過一手呢,別藏著掖著了,快來,彈一首你的成名曲。”
我根本不敢抬頭看人,幸好慕振飛就站在我旁邊,他個子高,所以我拼命地往他身後的陰影裡縮,然後語無倫次:“太晚了,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不然宿舍要關樓門了。”
怎麼出的門,我都已經忘記了,我只顧著讓自己不再發抖,只顧著努力想要回避臆想中蕭山的目光。或者我根本就是自作多情,他壓根就沒有看我,或者根本沒留意我和悅瑩在說什麼。
那天回去得真晚,宿舍已經熄燈了。悅瑩先漱洗完睡下後,我才摸到洗手間去刷牙。雪白的薄荷香氣在齒間溢開,我機械地在口腔裡移動著牙刷。我想著最後的告別,在西門外。趙高興他們一撥人,我和悅瑩是另一撥人,我們要回不同的學校,所以在西門外分道揚鑣。走到快進西門了我才回頭,遠遠看著趙高興他們一堆人早不見了,在西街明亮的燈火裡,兩旁都是食肆的小攤,賣燒烤賣小吃賣盜版書……煙熏火燎的一條街,小攤上一盞接一盞的燈泡,燈火通明的一條街,就像一條熙攘的河流,蕭山的影子就消失在那片燈河裡,就像這個晚上仍舊只是我的夢境,他從來不曾出現。
一整個晚上我都心神不寧,我的話偏多,慕振飛平常就說我聒噪,今天晚上一定覺得我格外聒噪。其實我今天晚上既惶恐又焦慮,我唯恐別人看出我與平常的不同來。結果就是我真的顯得和平常不一樣,我演得太過了。從蕭山一出現,我就陣腳大亂,一直到他和趙高興他們一夥人從燈火通明的西街走向另一個和我們截然相反的方向,我的一顆心仍舊像是揪著。
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刷完牙,腦子還是糊里糊塗的,所以就用左手端起了杯子。外邊的路燈透進些幽暗光線,可以看到那滿滿一漱口杯的水抖得厲害,潑潑濺濺。我趕緊把杯子放下,再過一秒鐘我也許就拿不穩了,杯子會掉到洗臉池裡去。
我站在洗臉池前,路燈透進來的光線很暗,鏡子裡的自己也是模糊的一團黑影。我右手下意識摸索著左腕上的那串珠子,室友都知道這串黑曜石是我的護身符,洗澡都不肯摘下來。其實這珠子只是藏著一個祕密,因為它可以擋住我左腕上那道傷疤。
左腕上留下的那道疤並不粗,當時傷口卻非常深,深到幾乎切斷了整個左手神經。據說是本市最好的外科大夫替我做的修復手術,但一直到現在,我的左手其實沒有一點兒力氣,連一杯水都端不住。
十四歲的時候我就考到鋼琴十級,媽媽當初最愛聽我彈《卡伐蒂娜》,很久以前我和蕭山偷偷溜到學校琴房,我也曾給他彈過《Thanks giving》。
可是我這輩子再也不能彈鋼琴了。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在病房裡,莫紹謙冷冰冰的手指就按在我脖子裡的大動脈上。他連眼神都是冷的,說話的語氣非常平靜。他摸索著我頸中噴張的動脈,帶著一種近乎輕蔑的笑容:“怎麼不在這兒來一下?要割就割這裡。血至少會噴出兩米,甚至噴到天花板上,你在五分鐘之內就會死掉,省多少麻煩。”
那時候漫長的手術已經讓我筋疲力盡,我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反抗什麼,或者最後一次嘗試又仍舊是絕望。我看著他,已經沒有了怨憎,如果這都是命,那麼,我認命好了。
我認命,於是沒心沒肺地活下來,放棄了去九泉之下和父母團聚的想法;我認命,於是厚顏無恥地做了莫紹謙的情婦;我認命,於是繼續虛偽地念著大學,做一個若無其事道貌岸然的學生。
我真慶幸在很久以前就和蕭山分手了,起碼不用把蕭山拖到這種汙糟的關係裡來。
蕭山,其實這兩個字都是很輕的舌音,像春天裡的風,溫柔而溫暖。每次當我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都輕得不會讓這世上任何人聽見。
那是我唯一的瑰寶,我曾經擁有過的,最好的東西。
可是沒有了,不管怎麼樣,都沒有了。
就像是父母,不管我怎麼樣哭,怎麼樣鬧,怎麼樣絕望傷心,可他們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不會再安慰我,照顧我,讓我依靠。
和蕭山的這次偶遇讓我整整一星期打不起精神來。我哪兒也不去,除了上課就是呆在寢室裡,在寢室裡我就拼命做題,一本考研的高數模擬題被我做完了大半本,只有做題的時候我心裡才是安靜的,只有做題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不孤單。筆尖在稿紙上沙沙地寫出演算,每當這時候我就又像是站回到高中的那塊黑板前,我知道有個人就在我身邊,粉筆在我和他的手中發出吱吱的聲音,一行一行的公式,一行一行的運算,正從我和他的手下冒出來,我知道他就在我身旁,和我齊頭並進,最後會寫出與我一樣的答案。
週末的時候慕振飛約我吃涮羊肉,我不去,被悅瑩死活拉著一塊兒去了。自從上次蕭山出現後,我對與慕振飛和趙高興的每次碰面都生出了一種恐懼的心理,我怕和他們在一塊兒的又有蕭山。真正地看到蕭山,我才知道我有多膽小,我以為我是破罐破摔了,我以為我是真無所謂了,但是那次蕭山出現,我就立刻又碎了一次。
那聲“咔”的輕響,是從心底冒出來的,然後蔓延到每一塊骨骼,每一寸面板,把它們龜裂成最細小的碎片,然後再痛上一回。
三年,原來三年來我一直沒能忘卻他。他說分手,我答應了,然後我們就分手了,直到今天我還記得我那天對自己輕描淡寫的安慰:不就是分手嗎?十六歲的戀愛真的會持續一生一世嗎?等進了大學,我一定就忘記他了。
可是我一直沒辦法忘記他。
進了涮羊肉店,我的心忽的一下子,就像塊石頭,沉到了看不見底的深淵裡去。我不僅又看到了蕭山,我還看到了蕭山旁邊坐著的林姿嫻,幾年不見她更漂亮了,而且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獨特的動人氣質。我的腿都不知道該怎麼邁了,要不是悅瑩挽著我,我估計我早就已經像堆受潮的糖沙,塌在了那裡。
林姿嫻見到我還挺有風度,特意站起來跟我握手。慕振飛這才知道我和蕭山還有林姿嫻同是高中同學,他似乎頗有興味地打量著我們三個。三個人裡頭我話最多,我誇林姿嫻的包好看,不愧是獨立設計師的代表作,然後我又誇她的圍巾,burberry的格子,總是這麼經典不過時。一連串的名詞、形容詞在我舌頭上打個滾就吐了出去,我比那些動不動做思想工作的輔導員還愛說話,我比那些在圖書館管期刊的更年期大媽還要囉嗦。因為我不知道我一停下來會說出什麼話來,我似乎跟林姿嫻的關係空前地好起來,哪怕離開高中後我們再沒見過一次面。
連悅瑩似乎都被我成功地瞞過去了,她大概以為我是見到老同學所以太興奮,夾了一筷子羊肉擱到我的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