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宛兒了,在這個冬末。
夜已經很深了,遠離酒吧的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影,極遠處照射過來的車燈讓人目眩,我看著走在前面的宛兒,她夾著香菸,高跟鞋踏在地面發出幽靜的聲響
。
從酒吧到她的租房,兩百多米的路,我們一句話都沒說,我窩囊地看著她的背影,幾抹煙氣從她嘴邊飄了過來,拼命地往我鼻子裡鑽。
等到了她租房,她終於不抽菸了,那是一間很小的房子,比我和陳霞最開始同居的那房子還小。
宛兒在**坐下,隨後乾淨利落地把外套脫了,她翹起一隻腿,示意我在她旁邊坐下,她像一個大姐姐,要說教我了。
我也坐下了,小小一張床有點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發出沉重的木板下壓聲。
我發現我很拘束,因為我不認識這個宛兒,以前她身上有種吸引我的東西,但現在那種東西不見了,她像是閱遍了人生,而我卻如同初出茅廬。
“你來找我幹嘛?沒見過你這麼死心眼兒的。”宛兒開口了,她很大方地翹著二郎腿,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裝出大方的樣子,但我很不適應她這個樣子。
而且我也說不清我為什麼來找她,宛兒瞟了我一眼,似乎有點無奈:“你留了很多錢給我媽媽啊,兩清了。”
我嘴脣動了動,有股衝動在我心裡,但我說不出來。宛兒推了我一下:“說話呀,鬧彆扭啊,你是女人嗎?”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子,發亮的皮鞋。
“你跟我走吧,現在我有錢了,真的。”我這麼說道,宛兒伸手撩我衣服:“你腎賣了?”
我說不是,我跟朱姐幹活了,她有些詫異:“厲害啊,竟然搞定那個死八婆了。”
我抓住她撩我衣服的手:“我每個月有好幾千呢,可以養活我們兩人了。”
她甩開了,又想掏煙出來抽,但又沒掏:“所以說你幼稚,你當是小孩子過家家啊,好好養活你的家庭吧,我又不是不會賺錢,你管那麼多幹嘛。”
“我家裡不需要多少錢,我可以養你
。”我凝視著宛兒,她忽地發火:“你到底懂不懂?你養我?我......算了,你明天走吧,我從沒想過跟你在一起。”
我說你還恨我嗎?當初要不是我偷了你的錢,你現在說不定過得好好的。
她終於忍不住掏煙出來抽了:“早說了沒關係,那一萬塊就是要給你的,你偷不偷我都要給你,媽的我現在後悔了,當初我怎麼那麼傻呢?”
她是傻,我也是傻,我不相信宛兒會為我做到那一步,當初我一直很懷疑她,不是因為朱姐煽風點火,而是因為我自己的怯懦。
宛兒的煙氣在空中飄散,小小的房間裡都是煙味,她抽了幾口忽地咳嗽起來,像是被嗆到了。
我說你別抽了,你身體不好。她說好得很,根本沒事兒。
我看向她的腰間,她不自覺地往下拉了拉衣服:“別看了,我身體沒出事。”
我忽地心疼得難受,我伸手去拉她的衣服,她一把開啟:“沒什麼好看的。”
我說我要看看,我就看一眼。她無奈地拉起衣服,我就看見那道恐怖的月球表面了,賣腎所留下來的疤痕已經跟她徹底融為一體,看得人心驚膽顫。
我伸手摸了摸,她直接放下了衣服:“我沒事兒,又不用幹什麼活,一個腎過得好好的。”
宛兒還沒淪落到老白那種地步,我鬆了口氣,但這根本高興不起來,我深信宛兒總有一天會變成老白那樣。
我低下頭默然,我找到宛兒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睡一晚吧,明天就走吧。我回酒吧了。”
宛兒起身要走,我本能地拉住她,她回頭看看:“還想說什麼?”
我說不出話來,宛兒要掙脫,我死死抓著不放:“別幹那種事了,很傷身的。”
她說就喝幾杯酒而已,傷什麼身。我鼻子又酸了,這種時候很難像一個男人一樣,我只能拉住宛兒,我很愧疚和傷心地看著她。
她抿抿嘴又坐下了:“你擺這張臭臉幹啥呢?我就當個酒託而已
。”
我吸吸鼻子:“當完酒託呢?”她愣了一下,視線看向別處:“成熟點吧,什麼賣藝不賣身都是狗屁,有時候總得服侍臭男人的。”
我特想哭,現實把人逼到了死角,四面全是銅牆鐵壁,你連掙扎都不能,只有咆哮,但咆哮也只是震破自己的耳朵而已。
我哈了口氣,腦子裡亂成了一團,聲音也打顫了:“當初你說你絕對不會當小姐的......”
宛兒沉默不語,她又默默地吸菸,然後輕輕地咳嗦,我想抱她,但不敢抱。
我說跟我走吧,別做了。她將菸頭壓進菸灰缸裡,醞釀著的無奈變成了怒火:“別做了?你說得簡單啊,我還想不做呢,我還想讀書呢,還想當白領呢,我能嗎?我腎都賣了,我走路都累啊,我他媽讓人草人家都嫌棄,就因為這個疤,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
宛兒說著,她眼眶發紅,身體在輕輕發抖,然後她又掏煙出來抽:“別矯情了,我看你一個大男人這傻樣就噁心。”
她重新起身,這次很堅定地要走,我沒抓她了,我雙手抓著床沿,腦袋盯著發亮的皮鞋。
關門聲傳來,宛兒出門去了。
我被那聲音刺激得抖了一下,然後無力地躺在**,我想生活真苦啊,苦得人慾哭無淚,苦得人看不到希望。
我揉著眼睛,我想就這麼睡過去吧,不想再苦了,但宛兒還在苦啊,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我去廁所用冷水洗了個臉,很用力地把悽苦都洗乾淨了,宛兒已經夠苦了,我不能再把苦帶給她。
我哈著手出門,如今差不多午夜了,街上只有發昏的路燈。
我縮著脖子往酒吧走去,這一條街人影都沒有,而宛兒每天都會走這麼一條街。
酒吧依舊很喧囂,進去裡面就如同進了另外一個世界,它能讓人暫時忘卻煩惱
。
我沿著舞池走著,四周休息的地方都有男男女女在**,陪酒女跟客人玩著遊戲,被客人佔著便宜。
我很怕在那些陪酒女中看見宛兒,但又怕看不見,如果看不見的話那就說明她可能被人出價帶走了。
我走了一圈,然後看見宛兒了,她沒陪酒,一個人在喝悶酒,不少男人過去搭訕,因為她看起來不像陪酒女。
我也走過去,宛兒似乎喝了很多酒,但她還沒醉,頭也不抬地甩了一個字:“滾。”
我拿過她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她怒火中燒地扭頭看我,然後又扭過頭去:“你到底想怎樣?”
我說我今晚要你,她很誇張地嗤笑一聲:“大哥,我是酒託,不是小姐。”
“那就陪我喝酒吧。”我說道,我把悽苦都隱藏在心裡,我只想讓宛兒陪著我,我不想她陪別人。
她沒回應,然後又忽地發火:“你夠了,我讓你滾啊,我不需要你幫助,你以為你是誰啊!”
我心裡在發抖,我說你不陪我我不會走的。她深吸一口氣,如同被煩透了似的,然後她轉眼一笑,笑得很職業性:“三百陪酒一小時,兩千陪睡一晚,老闆願意不?”
我感覺心中被傷了一下,但我還是點頭:“陪我十晚,我的銀行卡給你。”
她伸手過來:“老闆真大方。”我手指顫了顫,把我的銀行卡拿出來給她:“密碼是......”
“行了,玩完再說,開房去吧。”
——
我買了宛兒十晚,我只有那麼多錢了,我想我是在贖罪。
賓館裡有熱氣,這裡讓人很輕鬆,外面的寒風全都隔絕了。
宛兒在洗澡,她拿了我的銀行卡,然後陪我。這像是一個笑話,但我笑不出來,我用手指按摩著腦袋,宛兒在浴室裡調戲我,她真的像一個小姐了。
“老闆,要不一起洗?”她說著把浴室門開了,臉上都是嘲諷的表情
。我搖頭,她又關上了,似乎看不起我的樣子。
我靜靜等著,宛兒很快洗好了,她大大方方地走過來,身上都是香氣。
“我在**等你,你洗澡去吧,不洗也沒關係,我不嫌髒。”
宛兒說道,她上了床,直接躺下了,像是任由我施為。
我不說話,默默地去洗了澡。
宛兒在**拍了拍,她笑得很狐媚:“你想怎麼玩兒?要不先給你口?”
我說我們睡覺吧,她嗤笑著躺下:“行啊,不過價錢不變。”
我沒理會,我躺在她旁邊,然後伸手抱住她,她厭煩地挪了挪:“你這樣讓我很不爽啊,還怎麼睡。”
我想起以前我就是這麼抱著她的,但她現在已經很排斥了。
我就放開了,她側頭看看我:“真的睡覺?不**?老闆你虧大了啊。”
她像一個娼婦一樣在折磨我,她想逼我走。
我看著她的眸子,我手掌放在她的傷疤上,宛兒打開了,我又放上去:“給我摸摸。”
她就沉默了,然後輕輕嘖了一聲,翻身背對著我了。
我緩緩靠過去,她像一朵飽受摧殘的花,但這朵花依舊有香氣。
我低低笑笑:“當初你說,那個人在你身體裡留了點東西。”
她肩膀動了一下,語氣淡淡的:“沒啥特別的。”
那是我的,當時我還笑話她矯情地演紫霞仙子,但現在我卻無法當那隻猴子了。
我沒有再說話,我手指在她的疤痕上撫摸著,如同撫摸著一朵殘缺不全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