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州城並不大,人口也不算多,但由於是雁門關背後的第一座較大的城池,這些年來朝廷有意加強了城防。包括增高城牆,疏浚護城河,在城頭上架設了密密麻麻的投石機。無論是誰來攻打,都會頗為頭疼。
守軍也得到了加強,城內原來一千的守軍,跟隨張尚義入城的黑旗軍殘部有三千人,再加上兩天來陸續收攏的潰兵,小小的肅州城擠下了五千人馬。正常情況下應該堅守月餘都沒有問題。
不過這些並沒有抑制住張尚義心頭的慌亂。進城之後,他的腦袋裡不斷回憶著前一日大軍慘敗的場景。一切都像做夢一樣,不可一世的黑旗軍,就這麼在自己的手裡輕巧巧地沒了。五萬人都堅持不了一天,更何況五千人?
而且自己帶過來的那三千殘兵加上潰兵,雖然人數還可一戰,但經此一役,士氣已經是一落千丈。如果敵人全力攻城,能不能有固守待援的決心?
整個河湟郡地域廣闊,還有數萬黑旗軍分散駐紮在各地,但那已經沒有意義了,失去了主力的庇護與排程,分散駐守只會給敵人各個擊破的機會。至於帶著丁點兒人馬入山的顧南風,只是聊勝於無罷了。也就是說,黑旗軍已經沒有翻盤的機會。
至於援軍,還遙遙無期。敵人攻破雁門關,事發突然,現在這個訊息可能剛剛傳到京師。月皇從各地調兵遣將,籌配糧草軍械,確定軍事主官,再大軍出征來援,草原軍隊早就衝出河湟郡了。
張尚義不得不考慮自己的未來。即使自己死守肅州又怎麼樣?按照最樂觀的估計,朝廷大軍到來以後,一路反推,將草原人趕到關外去,自己苦苦守城直至大軍到來,自己的結局,估計還是走向京城西面的斷頭臺。
原因無他,自己身為河湟郡的最高首腦,先丟了雁門天險,再失了和親的皇子公主,繼而將黑旗軍的主力葬送,即使自己已經第一時間將髒水潑到了顧南風身上,這責任真的推得出去麼?更不用說,自己與顧南風的意見分歧,其實是很多人都聽到了的。
胡人入侵中原,生靈塗炭,百姓自然怨氣沖天,月皇需要一個情緒的宣洩口,自己會是最佳的替罪羊。
而且,以敵人的氣勢來看,或許自己根本撐不到援軍到來便會城破。惱羞成怒的昆泰多半會下令屠城——這可是有先例的。自己這個郡首也會變成階下囚。
棄城逃走?恐怕剛出了河湟郡,便被人押上囚車,送往京城,這臨陣潛沈可是鐵打的死罪。至於自己的家族,為了在西楚國的地位,非但不會救自己,反而會急於與自己撇清關係。在權力和地位面前,親情什麼的都是浮雲。他們甚至可能第一個跳出來,建議將自己處死!
張尚義痛苦地揪著頭髮,左右都是死啊!
“吱呀——”一聲,房門打走,走進來兩個美婢,都是十七八歲年紀,模樣頗為周正,雙雙說道:“奉秦大人命令,特來服侍將軍。”
秦大人便是肅州城的知縣
,而張尚義是整個河湟郡的郡首,官階比他高了兩級。入城之後,知縣很自覺地將自己衙門讓給了張尚義居住,這是城內最氣派的建築。還送來美食供他享用。現在送來兩個女人,明顯是來侍寢的。
只是張尚義哪裡有心思消受美人恩?客氣地將她們送走,草草吃過東西,便睡下了。
然而睡著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張尚義在**輾轉反側,一直到三更時分,依舊沒有成功入睡。或許不需要任何人出手,自己便會因思考過重而死。
輕輕的敲門聲傳來。進來後,張尚義發現是自己的副官,後者躡手躡腳的,看到張尚義身邊沒有其他人,才小聲說道:“啟稟大帥,有一名胡姓商人求見。”
“商人?”張尚義一愣。
副官補充道:“他自稱是昆泰的特使。”
“哦?”張尚義心中震驚。昆泰是現任的北朝皇帝,也是這次遠征軍的最高首領。他的特使過來找自己,無疑是過來當說客了。想自己剛剛進城便下令封閉四門,想來那個時候這名說客已經身處城中了——看到昆泰對於這場戰爭早就開始佈局。
私下與敵人和談,可是殺頭的大罪。張尚義猶豫了一下,說道:“讓他進來。”臨走還被上一句:“不要讓知縣知道。”
過了一會兒,一個頭戴瓜皮帽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一身胡人的打扮卻是漢人的面孔。臉上一副飽經風霜的模樣,雙眼雖小卻處處透著精明與市儈,還有那永遠不變的和煦笑容,與一般的商人無異。
“你來找我何事?”張尚義問道。
男子施了一禮,自我介紹道:“我叫胡忠信,已經在這邊塞行商十幾年了,久慕將軍的威名。今日前來——”胡忠信說著,目光瞥向一旁的副官。
張尚義擺擺手,說道:“他是我的心腹,但說無妨。”
胡忠信一笑,拱手道:“時間寶貴,那我就直說了。這次胡某前來,是受北楚昆泰大帝所託,勸將軍棄暗投明的。泰皇常說,張將軍空有一身才華,可異西楚國的月皇昏庸無道,無識人之能,致使遺珠蒙塵。張將軍在河湟貧瘠之地經營十數載,一腔熱血無處施展,人才埋沒,泰皇心痛不已。如今北楚國正是用人之際,昆泰特派胡某前來請將軍出山,為北楚帝國效力。若將軍肯歸於泰皇麾下,南院大王之職虛位以待。”
“南院大王?”張尚義疑惑地問道。身為河湟郡首,對於北朝的官職體系還是有一定了解的,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南院大王。
胡忠信展顏一笑,說道:“泰皇英明,認為自古胡漢一家親,西楚北楚同出一源。此次出征,非為搶掠,而是為了實現我大楚國的復興。兩國歸一以後,漢民依舊由漢官統治,雁門以南,專設南院大王進行統一管理。”
張尚義一驚,雁門以南的土地,不就是現在西楚國的疆域麼。這個昆泰剛剛入關,便已經將整個西楚國給許諾出去了。
如果真的按這
個胡忠信所說,這個南院大王,和月皇的權力一樣大——這怎麼可能。所謂漢官治漢云云,聽聽就好,即使真的有這個職位,也肯定是胡人的傀儡而已。
不過說出這種話來,說明昆泰所圖比他百年前的祖先要大一些。以前昆莫入主中原的時候,雖然開始時候順風順水,但由於殺戮太重,激起漢民族同仇敵愾,最終落得鎩羽而歸的下場。
現在昆泰起碼知道要對漢民採取懷柔的道理,採取以漢治漢的措施。這已經不僅僅是圖謀霸業,而是真正的王道。
選擇京師的斷頭臺,還是被釘上歷史的恥辱柱,沒有這麼容易決定。張尚義沉默不語。
胡忠信是一個合格的說客,起碼在察言觀色的頗有心得。看到張尚義臉上陰晴變換,說道:“其實將軍不必思慮過多。自古聖賢多寂寞,將軍又何必太在乎世人的目光?像我胡忠信,多年來只是在邊塞默默行商而已,如今不也做了泰皇的門客。良禽擇木而棲,他日將軍若是一飛沖天,功成名就,又有誰人去在乎當初的這些小節。更何況,進勢造成功。如今北楚新到,將軍又佔據著這肅州城,此時倒戈,無論對於泰皇還是將軍,都是一個莫大的機會啊,還望將軍三思!”
胡忠信的話說得很直白,但話糙理不糙。說白了,張尚義之所以成為對方籠絡的物件,就是因為他現在盤踞在肅州城。這也是他談判的最大籌碼。
如果張尚義能夠主動獻城,讓北朝少一些兵馬折損倒還是其次,關鍵是身為河湟郡的郡首主動投降,其示範意義是無窮大的。如果入關後第一座城池用和平的方式解決,說不定接下來攻城戰會出現很多不戰而降的場面。
打江山易守江山難。也先若是想長期佔據陰山以南這一片沃土,必然需要一名漢人作為代理人。從現在的情勢來看,張尚義無論是從資歷還是名望上都是最佳的人選。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張尚義作為楷模,投降以後的日子多半也不會太差。
張尚義腦袋急速運轉,納城投降說起來簡單,可真的下決心還是很難的。畢竟那是遺臭萬年的事兒啊。
其實自己死在自己人手上也是遺臭萬年吧!如果最後西楚國亡了,歷史學家們肯定憤怒地寫道:就是那個叫張尚義的人葬送了如日中天的帝國!自己哪怕現在自殺也來不及了,不要背上無能這個惡名乾脆在戰場上戰死比較好。
已經很明顯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不如選擇暫時能活下去的路。
張尚義一咬牙,說道:“讓我再考慮考慮。”雖然心意已決,但就這麼被他說動投降也太沒有面子了吧。
胡忠信已經看透了他的心思,當即冷笑道:“將軍最好快點做決策。天亮的時候北楚的大軍更會兵臨城下,到那時候再決定就什麼都晚了。我也是經歷棄暗投明之人,有句話頗為逆耳卻很中肯:機會稍縱即逝,將軍若是因為礙於面子之類的東西沒有抓住,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