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臨時病房裡躺著,我媽和我爸進來,他們都黑著臉。
“媽,我嫂子……好點沒有。”我有些心虛,我往門口看了一眼,阿秀進來了,緊接著,聞鐵軍也蹭了進來,看見聞鐵軍,我把眼皮垂下了。
我爸和我媽先看了看我的手,又象徵性的掉了些眼淚之後,我媽開始問我:“你說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嫂子流產了,你說你是怎麼回事……”她捶胸頓足的樣子十分滑稽,就好像自己失**碎了一個什麼寶貝似的,十分懊惱。我想,就算懊惱也應該我懊惱,和你又什麼關係呢?我又想,可能我們懊惱的內容不太一樣,大概我媽懊惱的是今天晚上就不應該讓我進家門。
“聞昕,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說……”她還當自己當著系主任那麼牛氣,那時候她動輒對學生拍桌子,所以我父親那時就說過一句至今仍然對她很受用的話,他說“婦女同志不適合當領導”。
我很沮喪的嘆了口氣,問他們:“你們就非得讓我說說怎麼回事嗎?……就非得……讓我說?”
“就是你,我就想知道你是怎麼回事?”一堆人當中,只有我媽一個人開口說到。
“我……我被正義感衝昏了頭腦。”我回答得很乾脆,並且我沒望了看聞鐵軍一眼,他也用意味深長的眼神在盯著我。我以為我本著實事求是得原則回答問題不會有更惡劣得後果,後來發現,我想錯了。
我一句話說完,我媽立刻嚷嚷著心口疼,一家子人手忙腳亂的給弄急診室去了。
我自己靠在*上想著,今天究竟是個什麼日子,我們一家子跟醫院幹上了。
阿秀真累,一晚上,我光看見她跑進跑出的照顧我和米晨靜了。
凌晨三點多了,我開始感覺到雙手火辣辣的疼,也許這種形容太淺顯,實際上,這種疼痛我之前有過體驗,那回買了兩個烤白薯,剛出爐的,我兩隻手一手攥一個,時間稍微長一點的話,就能感覺到跟現在類似的這種灼熱的疼痛,不同的是,烤白薯你能裝在口袋裡,而這種燙傷,你只能死扛著。
我靠在*頭上迷瞪著,剛要睡著,阿秀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她推了推我,“咳,還疼嗎?”
我費勁的張開眼,哼哼著問她,“什麼事啊?”
“陳亮來了。”
“都他媽幾點了?”後面的話我給咽回去了,本來我還想接著說“早怎麼不來?”想想,說出來之後似乎顯得不近人情,對我現在的處境不利,現在的我明顯出於被家裡人孤立的狀態,於是我儘量在心裡想著:人家能來看你就不錯了,還管什麼時候?
阿秀跟個耗子似的出去了,沒多會兒,陳亮就進來了。
藉著燈光,我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腫得跟豬蹄兒似的,色澤鮮亮。
陳亮今天還是沒穿警服,說實話,我覺得他不穿警服的時候更像個小白臉兒,換身兒衣裳就能到娛樂場所掙出臺費了。
“你怎麼才來?”我問他。
“喲和,瞧你問的?我剛辦完個案子往你們家打電話沒人,到你們家敲門,鄰居說你燙傷了,我這不趕緊就過來了……”
“你大半夜上我們家敲什麼門吶,”我白了陳亮一眼,看見他額頭好些汗珠,“坐下吧,喝點兒水。”
他坐下來,扳過我的胳膊好好看了看我的一雙手,試探著拿指尖碰了碰塗滿了刺鼻藥膏的面板,聽見我一吸涼氣,馬上住了手,問我:“你怎麼弄的?疼不疼了還?”
“你說疼不疼?”我反問他。
他不說話了,對著我的雙手吹氣,吹得我直癢癢。
“得了,快說吧,什麼事兒啊?”
“我聽刑警隊一個哥們說,紀峰得案子好像有了進展了,前兒抓了一男一女,倆人坑蒙拐騙偷,什麼壞事兒都幹,據說去年夏天男的在你們家那邊砍了一個人,具體哪天他們記不清楚了,也不知道砍死還是砍傷了,據他們描述,那個人的體形像紀峰……”
“到底是不是啊?”一聽他說紀峰,我就來了精神。日子過得飛快,不知不覺紀峰的死已經成了“去年”的事兒。
陳亮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彆著急呀,倆人都抽了血樣送去檢驗了,只要能跟紀峰出事的地點提取的陌生人的血跡吻合,就能證明是那小子乾的。”
我“噢”了一聲,忽然覺得腦子很亂。
“你還沒說呢,怎麼回事啊?”他指著我的雙手問到。
我長嘆了一口氣,“唉,小孩沒娘,說來話長啊。”忽然想起了方明,於是問他:“陳亮,最近方明找你了嗎?”我本來是忽然想到了方明跟我哥親嘴的事兒,隨便問了陳亮一句,不想,他竟然“騰”的紅了臉,“怎麼回事啊你,臉紅什麼?她不會還是跟以前似的哭著喊著離不開你吧!”
陳亮似乎是在想怎麼跟我說,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最後他說:“反正我不喜歡那種女的。”
“嗯?!”我瞪圓了眼睛看著陳亮,“這麼說,她還是經常去找你嘍?”我不太相信,要是她方明還是喜歡陳亮,又怎麼會跟聞鐵軍在大樹後邊親嘴呢?
陳亮支支吾吾的半天,紅著臉跟我說了一句,“聞昕,你怎麼還不明白我對你的……你真看不出來?”
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臉上**辣的,對毛主席保證,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因為有人喜歡而臉紅心跳。
“陳亮,我跟你說實話……”我盯著陳亮很嚴肅地說到:“我實話跟你說吧,談戀愛……我沒經驗……”
陳亮呵呵的笑了起來,我連忙拿腳踹了他一下,並且習慣性的四下看了看,“我跟你說真的呢!”此時此刻,我忽然有了一點小女人的感覺,就是我平常看著特別扭捏,特別不順眼,特別想上去一口濃痰吐人家臉上那種女的,我忽然明白,原來發*其實每個女的打生下來就會。
我又想到方明,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這女的……到底怎麼回事啊?”
“什麼怎麼回事啊?”陳亮問,把我後背的靠墊往前抻了抻,讓我坐的舒服點兒。
我正思量著該不該把方明和聞鐵軍的事兒跟陳亮說的時候,聞鐵軍進來了,他看見陳亮,笑了一下,有點尷尬:“你也在啊,我……我……”聞鐵軍看了看我,不自然的笑了笑,說:“我沒事,就是過來看看你……我先出去了。”
“唉!”我長嘆一聲,“連累了米晨靜……”沒等我說完,聞鐵軍出去了,我氣乎乎的罵了他一句“德行!”惹得陳亮詫異的看著我。
“怎麼了你?”他問。
“……沒事,你回去吧,我想迷瞪會兒。”
陳亮遲疑了片刻,“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會兒,明天我過來看你。”他把我背後的枕頭放平了,讓我躺下,又把被子給我蓋上之後出去了。
我其實不想睡覺,就是忽然覺得陳亮在這讓我感到很煩躁,我不習慣那種戀愛的眼神還有平空而來的關懷和體貼。想起幾分鐘之前我跟陳亮說過的那些讓我自己臉紅心跳的話,我忽然覺得很滑稽,那種裝腔作勢的感覺讓我反胃,也許我這個人是不合適談戀愛的,或者說,我還沒找到一個真正的可以談戀愛的物件。
陳亮走了,我一個人看著房頂發呆,睡不著。阿秀從米晨靜那邊回來了,嘆息著在我*邊的椅子上坐下,我仍舊瞪著天花板,對阿秀說了一句:“歇會兒吧阿秀,看把你累的!”
她沒理我,自顧的嘆息了兩聲,自言自語似的說道:“當初我離開老家的時候,我一心想著找到親戚,踏踏實實在北京找個工作……是不是我的命不好,連累了你們……老家的人都說我的命不好,我生下來不幾年父母就都死了,我到北京來,第一個遇上了紀峰,他也死了,我又到了你們家,你們家又出了這麼多事情……”說著說著,阿秀的聲音居然哽咽了,我趕緊坐了起來,端著兩隻手,傻乎乎的看著她,我本來想找點東西給她擦擦眼淚的,我的手實在疼的厲害,動彈不得。
從紀峰出事阿秀跟我回家到現在大半年的日子,阿秀明顯的瘦了,臉上也沒有了光澤,我藉著昏黃的燈光打量她,打心裡覺得對不住她。這些日子,阿秀盡職盡責的給我們家當著笑保姆,雖然每天都見面但是我們倆卻很少說話,現在我看著她,忽然想到如果紀峰知道了阿秀現在的處境,他肯定又會連續幾天睡不好覺,哼哼唧唧的向我表示他的不滿,我幾乎忘記了阿秀是怎麼來到我的家庭當中的,也幾乎忘記了她與紀峰之間是有著不尋常的關聯的,對於紀峰那樣的一個老實人來說,一個與他有過肌膚的親熱的女的,是無論如何他也要保護到底的……我心裡忽然開始難受起來,難受極了……“阿秀,”我鼻子裡酸酸的跟她說到,“阿秀,米晨靜的孩子也沒了,等她出了院,就讓我媽和聞鐵軍慢慢照顧她算了,你呢,你也就……”
“你讓我留下吧,我願意每個月自己出房錢……”
我心裡又是一陣酸楚,難道我真的是遲大志說的那種基本上沒什麼人味的人嗎?
“不是,阿秀,我的意思是,等米晨靜出了醫院,我想找個學校讓你去學英語,你這麼聰明,不學點東西可惜了,再說,你總不能一輩子給人家當保姆吧!”
阿秀顯然沒有想到,其實我看得出來,平常的時候她對我是很敬畏的,或者說是懼怕。過了一會,她說:“我還是當保姆吧,上學?我哪有錢?”
我把心一橫,心想,“我就好事做到底了!”頓了頓,我說:“錢你就別管了,不管怎麼說,我跟紀峰都是……嗨,算了,提他幹嘛,反正錢不用你管了……”
聽我這麼說,阿秀忽然從椅子上起身,小跑著到樓道里哭去了,“至於嘛,脆弱到這份兒上了!”我自己嘀咕了兩句。
好半天阿秀也沒進來,我一個在屋子裡,忽然我又想起了聞鐵軍,覺得心口疼,這個傢伙,從小到大,他就沒做過什麼長腦子的正經事!我得找個機會好好的修理修理他!我又想到方明,我不知道這個女的到底是要幹什麼?又跟聞鐵軍親嘴又使勁兒的糾纏陳亮,媽的,天底下好事都讓她一個人給佔全了。我腦子裡不停的在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我不能讓我的腦子安靜下來,因為一安靜下來我就會想到我剛才跟阿秀說起的那些話,我很後悔,我痛恨自己真的是被正義衝昏了頭腦,居然說要自己花錢送她去上學……阿秀很快就睡著了,雖然她趴在我的*邊簇著眉頭睡的姿勢很不舒服,但是她的嘴角仍然帶著笑。是啊,遇上好事的時候睡不是做夢都偷著樂呢!我就不一樣了,目前這個階段大約是我有生以來遇到的最大的麻煩。
睡不著,我開始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可能是我太緊張了,總感覺病房外面的樓道里有聲音,就是好像有人把一塊一塊的豬肉往地上摔的動靜,是紀峰走路的聲音。聽我爺爺說,人死了之後靈魂是不會消失的,特別是死的人在生前跟你有些事情沒有了解清楚的時候,一般來說,他每天都會抽空來看看你。
我這麼一想,立刻緊張起來,我相信大發白不會傷害我,我更相信就算他死了,心裡還是會惦記著放在我這裡的三萬塊錢。
紀峰走路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而且越來越近,更要命的是,我的病房的門外傳來了悉悉嗦嗦的開門的聲音,我冷汗都下來了。
“阿秀,阿秀……”我拿腿輕輕地碰了碰阿秀地肩膀,“阿秀,醒醒……”
“嗯?……噢……”阿秀哼哈了兩聲之後開始磨起牙來,外面的來路不明的動靜,加上阿秀嘎吱嘎吱的磨牙聲,嚇得我頭髮都豎起來了。
“阿秀,醒醒……”
我想大約是她今天太高興了,“紀峰……你要時常回來看看我呀……聞昕要送我上學去呢……我每天都想起你,我每天都想你紀峰……”阿秀顯然是在夢裡見到了紀峰,雖然是夢話,可是我依然相信,阿秀每天都想著紀峰。
在阿秀絮絮叨叨的說夢話的時候,樓道里地腳步聲似乎停在了我的病房的門外,好像就真的是紀峰一貫的方式,在敲門之前要趴門外很長的時間聽聽房間裡的動靜。
阿秀的夢話說完了,那啪嗒啪嗒沉重的腳步聲好像又漸漸的從門口走向了遠處……我忘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從*上爬了起來站在房間的中央,現在的時間應該是凌晨的四點多吧,我忽然想起來在紀峰死前的幾天裡,他也是在凌晨的差不多的時間來找我商量什麼事情,我出了一身的汗,大口的喘著氣,“紀峰,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阿秀,你那三萬塊錢……總之大發白你放心好了,我不會亂花你的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會覺得大發白會因為他的三萬塊錢而耿耿於懷。
站了一會兒之後,我重新鑽進被窩裡,將雙手什到被子外面,我趴在*上把整個臉埋進*單裡。又過了一會兒,我小心翼翼的拿過*頭櫃上的手機,用指尖在按鍵上撥了一串數字。
四點多了,陳亮一接電話居然有很嘈雜的聲音先傳進我的耳朵裡。
我為什麼給陳亮打電話?不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儘管我不確定我對陳亮的那點喜歡算不算得上愛情,但至少我認為陳亮對我的愛情是真切的。最主要的是,我內心裡其實很想談一次戀愛。
什麼叫談戀愛?我總覺得談戀愛就是一個女的光著膀子拿著電話給一個男的打電話(儘管我自己不經常光著膀子)。同理,結婚在我看來就是一個女的光著膀子跟一個男的面對面聊天。這只是我聞昕的個人看法。
“聞昕你還沒睡吶!”陳亮一看見我的電話號碼顯得有點吃驚,從聲音裡聽的出來,這小子喝高了。“去,別搶,你別搶我電話……”
有個人把電話從陳亮手裡奪了過來,“聞昕,聞昕,是我呀。”方明說話舌頭都打結兒,“剛聽陳亮說的,你們家昨兒晚上都炸了鍋了……聞昕,別賴我啊,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聽她這麼說話,我渾身上下都開始熱血澎湃起來,“嘿,嘿,聽著啊,你那不叫身不由己,你那叫破鞋,聽清楚了?你他媽的什麼玩意兒!”扔了電話,我自己靠*頭上喘著粗氣,我經常在心裡罵人,大多數情況下我顯得很含蓄,如果不是真的被惹急了,我不會對方明如此坦率。
阿秀被驚醒了,迅速的抬起趴在*邊的腦袋,然後“倏”的站了起來,驚恐的望著我。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問我一句,“你怎麼了?”
“方明真他媽的是個破鞋。”我一屁股坐回到*上,“這女的天生就是當破鞋的材料!”喘了兩口氣,又補充了一句“她雙腿之間夾著憤怒的火焰,看見個男的就燒得她走不動路!”
“你怎麼了?”阿秀仍然很驚恐,她顯然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電話響了,顯示著陳亮的號碼。
“接!”
阿秀像個機器人似的,馬上抓起電話。
“喂?找誰?”
“噢,等會啊?”她轉向我,“是陳亮。”我早就知道是陳亮。阿秀詢問的眼神看著我,是接還是不接?
“你告訴陳亮,別再讓我看見他,看見一回我收拾他一回!”我說的惡狠狠的,心裡忽然覺得酸溜溜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大街上那幫俗人常說的“吃醋”,反正這種嗓子眼兒堵得慌,和心臟軟軟的像被人用手捏著的感覺我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過。那一刻我大膽的猜測著,是因為我喜歡陳亮,所以才會有這種感覺。
阿秀把我的話重複給了陳亮之後,慢慢移動到了門口的地方,很小聲的跟陳亮交談著,不時用眼神瞟向我。
說完了電話,阿秀怯怯的走到我身邊,“天都亮了,你還不睡覺啊?”一邊說著,她一邊把我拽上*,把我按倒在*上,“陳亮說,你先睡覺吧,他白天休息,等你睡醒了他接你回去……”
我打斷阿秀的話,白了一眼,“誰送你去學英語?”我的語氣很尖銳,“是我送你去學英語,不是陳亮!明白?”我把明白的“白”字拖的很長,阿秀怯怯的低下頭去,“我把你當自己親妹妹,你向著別人說話!”說著話,我氣哼哼的用腳丫子挑過被子,阿秀慌忙給我蓋上。
好長一段時間,我躺在*上,阿秀仍舊坐在原來的地方,我想我的心事,阿秀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昨天,我做了一個夢……”半天,阿秀帶著很疑惑的口吻跟我說到:“我跟紀峰說你燙傷了,他特別著急,來看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腦子裡正亂七八糟的想著聞鐵軍和方明還有陳亮之間的關係,忽然聽到阿秀說這段話,我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丫子直往頭頂上冒,“蒼天吶,嚇死我了……”我把整個身子滑進了被子裡,心咚咚跳的厲害,“阿秀,阿秀,謝謝你了,別說了……”
看來,我爺爺不是騙我的,人死了之後靈魂是不會消失的,特別是死的人在生前跟你有些事情沒有了結清楚的時候。
“不就是他奶奶的三萬塊錢嘛!”我窩在被窩裡的時候輕蔑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