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身份證上的名字是木阿秀,是瑤族,家庭住址一欄寫的是雲南省一個讀起來很拗口的山寨。那地方看名字就知道是個窮地方,聽她自己說,她是個父母雙亡的孩子,十六歲開始就在西雙版納的一個旅館裡打工,一待就是六年,幾年前的某天忽然從家鄉的寨子裡收到一封信,是北京的一個曾經在那裡插隊的知青寫的,讓阿秀到北京來找他,這個老實孩子在幾年以後忽然想起來這件事,愣是拿著幾年以前的一個地址到北京來投靠人家來了。
真是太淳樸了,她還以為北京跟他們山寨一樣,一戶人家,一輩子也不會離開自己的老房子半步,殊不知,這大北京的發展有多麼的快,一個星期就能蓋起一個小湯山醫院了。
我對阿秀的敘述一直是半信半疑,雖然她拿出幾年前的那封信給我看,掏出她的身份證給我看,甚至我聽見她用我家的電話給她在瑞麗那家工作過的旅館的一直牽掛她的老闆娘打電話,我還是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相信她,比起這些來,我更相信現在的騙子太多這個不爭的事實。
我想,換做紀峰、遲大志包括我哥哥聞鐵軍在內的任何一個人都會相信阿秀說的是真話,毫不懷疑的。這,也許就是我比他們更加滑頭的原因。
這些天刑警隊的人一直在不停的給我打電話,讓我到他們那去一趟去一趟的,害的我單位的工作沒做好扣了一半的工資不說,連兩個從美國來的旅行團也沒能接下來,說實話,我的開銷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來自我的本職工作,相比之下有95%都來自於我隔三差五接待的國外的旅行團,他們這些遊客每人每天付給我三美元,也就是說,一個十五個人的旅行團,由我帶領著到中國的幾個城市隨便晃悠那麼一個禮拜,我就有三千多美元的收入,還不包括紀念品商店給我的提成。所以我對於不能掙錢這件事情非常的懊惱。
遲大志最近經常給我打電話,他比我稍微好一點兒,只被叫過三回,還是去二十分鐘就回家的那種,他給我打電話的目的是想從我這知道一些大發白這件案子的最新情況,其實我跟他一樣,除了回答他們的問過不知道多少遍的問題,我對大發白這個案子的情況和進展一無所知,阿秀的情況比我更糟糕,她常常被叫到刑警隊之後一天一夜都不帶回來的,所幸,她原本就沒有工作,被找過去充其量只是耽擱一些她在我家裡流眼淚的時間,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經濟損失。
一天下午,阿秀又被叫到刑警隊去了,我想起來我一直以來對她身份的置疑,給陳亮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阿秀的身份證號碼,讓他利用他的職務替我去查實一下。他滿口答應下來,並說要請我吃飯。
“哪還有心情吃飯,我現在被你們警察毀的就差吃藥了,班也上不了,團也不能帶,我的經濟損失你們警察給不給補啊,也不能應為你們的工作耽誤我們人民奔小康啊!”我抱著電話對陳亮狂抱怨,說的好像是陳亮耽誤了我發財一般。
他聽了我的話,趕緊告訴我說立馬就給我查實身份證的真假去了。我猜這傢伙是懶得聽我嘮叨。
過了五分鐘,打電話過來了,告訴我身份證是真的,木阿秀,瑤族,雲南省某市某縣某個山寨。
這個時候,我才敢相信阿秀的身份,至於那個瑞麗的小旅館,我已經驗證過了,偷偷記下了阿秀撥打的那個電話號碼,打了過去,的確像阿秀自己說的那樣,那個老闆娘十分牽掛她。
陳亮說,我沒去當刑警真是個損失,言外之意恐怕是我這個人太狡猾。我跟陳亮說,我要是真去當警察也行啊,就怕我條件不合格你們不要我。他問我哪點不合格,我說我要是去當警察唯一不合格的地方就是不夠缺德。陳亮聽了以後罵我,你真孫子!
這些天,阿秀在忙著找工作,跑了北京好幾個勞務市場,她說她必須得找工作了,因為她口袋裡的錢不多了。
說起錢,紀峰臨死前兩個小時交給我的那個裝著三萬塊錢的信封還在抽屜裡扔著,不過那三萬塊錢,叫我給存進銀行了,以我的名義存進去的,有關這三萬塊錢的事兒,我誰也沒說。
紀峰的父親已經回去他的新家了,北京的房子空著。我壓根也沒想過把那三萬塊錢還給老頭子,因為這錢是大發白交給我的,最重要的是,我的心裡總是有一種感覺,這三萬塊錢他放在我這裡是有特別用處的,就像他最後給我打的那個電話告訴我,我的CD機已經修好了似的,這三萬塊錢也是冥冥當中的一種力量驅使著大發白送到我這裡。所以我以後也不會告訴誰關於這三萬塊錢的事。
至於紀峰在臨死前交待我的還給遲大志兩千塊錢的事,我沒還。因為大發白已經死了,如果我替他還了這兩千塊錢,他永遠也不可能再還給我兩千塊錢,既然這樣,我憑什麼白白損失我的兩千塊呢!
最近聞鐵軍頻頻的回北京,看在他即將成為他的孩子的父親的份兒上,我的父親對聞鐵軍的態度好了許多,他甚至看在他未來孫子的面子上讓米晨靜回北京來住,以方便他們照顧他們未來的孫子。
我哥從來沒像現在這麼聽過我父母的話,沒過幾天,他真的把米晨靜帶回了北京。
對於米晨靜,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厭惡和好感,就是一般的感情,沒比她嫁給我哥之前多多少,也沒少多少。她對我的感情卻不一樣,對我十分親熱,我想,這是我的問題,是生活在北京這個大城市裡養成的一個冷漠的習慣。
米晨靜一回北京,阿秀的就業問題算是解決了。
最初米晨靜回來的幾天裡,我媽渾身使不完的勁似的,跑菜市場、超市買了一大堆的雞鴨魚肉,燉湯煮肉,怎麼營養怎麼來,一個星期,米晨靜活活叫她給喂肥了五斤,我一回家,看著她一臉的肥肉,笑得直不起腰來,再看我媽,面黃肌瘦,一臉的舊社會老媽子,出於對老太太的心疼,我提出來,家裡請個保姆,開始我父母死活不同意,說到底是怕花錢,我給聞鐵軍打電話,罵了他一頓之後,讓他每月拿出一千塊錢來請保姆。“你請什麼保姆啊,要一千塊錢!”這是聞鐵軍的第一反應,好在我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提前準備好了一大堆理由等著他,“你老婆吃飯不用錢啊?咱爸咱媽那麼大歲數了,你可一分錢沒孝敬過他們呢,請個保姆說是為了照顧米晨靜,說白了不是叫咱媽歇歇嗎?你不給錢也沒事,反正著保姆我是找定了,錢算我的。”
聞鐵軍立刻沒屁了,一邊委託我給他物色保姆,一邊往我媽媽手裡塞了五千塊錢。在一邊得意的不止我一個人,阿秀樂的合不攏嘴,她總算上崗了。
自從阿秀開始負責我父母以及米晨靜的起居飲食之後,我頻繁的往父母家跑,託了米晨靜的福,我的生活水準一下子上來了。
經過紀峰這件事,我跟方明還有陳亮一下子熟絡起來,已經過了小半年了,紀峰的案子遲遲沒有什麼進展,我問過陳亮,說紀峰這案子會不會就這麼不了了之,他死的不明不白。陳亮說,一百個人命案子刑警隊要是能破二十個,那就是奇蹟了,不是警察不敬業,實在是壞人太狡猾。之後,陳亮乜斜著眼睛壞笑著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一個好人,你永遠想不到壞人有多壞。”說這話的時候,方明就坐在陳亮的旁邊,她也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著實叫我的心裡感到不舒服。
帶著許多無可奈何的成分,紀峰在逐漸逐漸的被我和遲大志遺忘,有時候我心裡想著,紀峰心眼裡根本不會對我和遲大志產生任何的不滿,自始至終,紀峰對小人物的命運十分明細,並且,他曾經一度為他這樣的小人物的人生唏噓不已。其實我心裡也明白,紀峰的意思是,小人物從生下來就是註定要被人們遺忘的,所以我確定,他不會特別在乎。
這天我在父母家裡跟米晨靜閒聊天,阿秀在廚房準備著晚飯,我的父母出去閒逛還沒回來。米晨靜問我:“聞昕,你的個人問題打算怎麼解決?”
“沒什麼打算,現在挺好。什麼時候我要一個人過夠了,再找也不遲。”我說的十分輕鬆,內心卻十分沉重。
米晨靜在給她沒出世的兒子織毛褲,瞧那意思,她兒子起碼到五歲才能穿著合適。
“你看看你周圍這些朋友,不是都開始考慮成家了,那天,我跟你哥到宜家去逛,看見你那兩個朋友,那個記者跟那個警察,兩個人挺親密的在選地毯……他們是不是要結婚了?”
記者跟警察?我心裡想著,那不是方明跟陳亮?不能啊,最近一段時間一直都是遲大志我們四個在一起活動,而我們聚在一塊的時候反而是遲大志跟方明表現的十分熱乎,實際上,遲大志的確是向我明確表示過,他要追求方明,而陳亮……我怎麼覺得他對我挺好的呢?
我大概想了一分鐘,問米晨靜:“嫂子你是不是看錯了,方明怎麼可能跟陳亮結婚啊,要結也是遲大志跟他結啊,陳亮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米晨靜抿著嘴笑了笑,跟我說,“我看也是,這些天我怎麼都覺得陳亮對你挺有意思的,估計那天可能是我看花了,遲大志跟陳亮從背後看身影差不多。”
阿秀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了,我一抬頭才發現,她一直在聽我跟米晨靜的對話,我白了她一眼,沒好氣的說到:“阿秀,咱倆的感情可不錯啊,你別跟遲大志他們胡咧咧。”遲大志和陳亮還有方明,透過這一段時間跟阿秀的接觸都把阿秀當成了自己的妹妹似的,大概因為沒有和紀峰青梅竹馬的那些情意,雖然我心裡對阿秀表現出來的對紀峰的淡忘有些悲傷,但我也對阿秀表現了足夠的寬容。
也許對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來說,忘記一個死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阿秀對著我靦腆的一笑:“我什麼都沒聽見。”說罷,轉身又鑽進了廚房。她倒是老實!
我還想說點什麼,電話響了,是一個我帶過了旅行團裡的德國遊客給我打來的,說他有些麻煩,這傢伙是個經濟學家,在紐約證券交易所做事,跟很多到中國旅遊的外國鬼子一樣,來過一趟之後越發不想離開中國了,不僅因為中國的物價便宜,更主要的是中國姑娘深的他的青睞。這次所謂的麻煩也跟姑娘有關,在酒吧裡認識一個小妞,帶回了家,說好了四百塊的價格,完事之後小妞說少一千不答應,現在正跟他房間裡耗著,這個鬼子把我當成朋友,要我幫忙把著姑娘請走,電話裡跟我說:“昕,你們中國不是在打擊這些女人嗎?幫忙叫來警察吧。”我心裡想,別他媽的操你大爺了,我們中國就是打擊這些女人也不能叫你這種王八蛋撿了便宜。我問他:“你在哪?”他說了一個國際公寓的地址,那是他這次租的房子,我答應他,“我現在就找我的幾個警察朋友把那女人帶走,不過你要拿出五千人民幣。”這孫子為了出這口氣倒是顯得十分大方,一點不含糊,跟我說,“昕,我願意拿出六百美元。”
“我馬上到。”看在錢的面子上,我肯定得去。
出門之前,我跟阿秀和米晨靜說,“我出去一會,馬上就回來,阿秀別做飯了,一會爸媽回來,跟他們說今天晚上我請客,你們先商量著去哪搓。”
我打車到了德國鬼子的公寓,在樓下對保安謊稱我的朋友的門鎖打不開,請他跟我一起上樓,進了屋,我看見鬼子坐沙發上抽著煙,姑娘坐在*邊上一副“這年頭誰怕誰”的架勢。我拉著保安過去,指著小妞做憤怒狀,說“帶走,把她帶走。”然後飛快的在小妞耳朵邊上嘀咕了一句,“樓下等著我一會給你錢。”小妞遲疑了一下,主動拉著保安出了門。
“昕,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德國鬼子上來給了我一個擁抱。
“吉米,你不要擔心,有我在,我們是朋友。”吉米是這鬼子的名字,我跟他擁抱的瞬間突然想起來的,不然的話我真還叫不出這孫子的名字。我跟他勾肩搭背的忽悠了一番之後,說到“我的警察朋友還在等我,我必須馬上走了,你知道,他們幫了我的這個忙,我要去請他們吃飯了。”
這個傻逼轉身從錢包裡拿出了六百美元,遞到我手裡,嘴裡說著,“昕,你是我真誠的朋友,我真的很感謝你……”
我拿了錢,一邊往外走一邊跟他客氣,“不要這麼說吉米,我們是朋友,你有什麼困難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別送我,我走了……”
我飛快的跑到了樓下,那漂亮的姑娘正坐在保安室裡抽菸,我走進去,拿了一百美元給她,她對我顯得很不屑一顧,“你是那鬼子什麼人?”斜著眼睛輕蔑的問了我一句。
我一邊跟保安說了一句謝謝,一邊往外走,一邊回答著小妞的話:“我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回家的路上,我的內心裡一篇空白,天已經黑了,馬路上燈火輝煌,一派繁華。我相信,天上的大發白真切的看到了剛才的一幕,他一定對我佩服的五體投地。
寫日記的習慣是我從小養成的,大概是中學的時候。我自認為自己是一個感情豐富的傢伙,所以我註定從少年時代就開始在心底有了很多的我自己所謂的祕密,比如我在中學時代曾經暗戀過的無數男生。
我們初中時代每年都要分班一次,很奇怪的是,除了遲大志和紀峰之外,每次分班都會把我暗戀的一個男生分到別的班級,於是,我被分到一個新的班級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在除去紀峰、遲大志之外的眾多男生當中在尋覓一個暗戀的物件,這些被我暗戀過的傢伙們通常都是學習成績不錯又不愛學習的傢伙,其實在我的漫長的中學時代,他們才是我每天做進教室之後的最大樂趣。索性,這些現在被我看作十分齷齪的過去,除了我的日記本,再沒有別的人知道。
說回我為什麼寫日記這件事情吧。
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失眠,失眠的原因是因為我每天晚上躺到*上之後一定要把一天當中與我的暗戀物件有關的點點滴滴都溫習一遍之後才肯睡去,結果可想而知,因為睡眠不足,我幾乎成了上課睡覺的典型,幾乎每個老師都知道我這個毛病,這嚴重了挫傷了我的自尊心。後來有一天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個好像是叫席慕容的醜瓜說的一句話,大概意思是:“為什麼你總會對一些事情念念不忘,影響到自己的情緒,根本的原因是你很害怕把那些故事忘記,那麼你就把它寫下來,寫到紙上,你的故事就永遠不會消失,你也不會害怕忘記。”我當時覺得這到是個好辦法,每天把暗戀物件的舉動記錄到日記本里,這樣就不用每天晚上溫習一遍,不用失眠了。
這個辦法果然湊效,那以後我養成了日記的習慣,並且當我逐漸摒棄這個暗戀的惡習之後,我發現,我仍然得在每天寫日記,記錄我的工作和生活的細節,我甚至想到過,有一天,我有了孩子,我要把我所有的日子給我的孩子看,讓他知道他有一個多麼偉大的母親,讓他感受到在他出生之前的漫長的生活當中,他的母親是怎樣走過了少年,青年,中年的每一點時光,那個時候我的兒子一定會自豪,他有一個多麼充滿藝術家思想如此高尚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