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離去,對休縈而言不啻於跌入地獄——晚了,來不及了!彷彿有種痛苦難言的感覺在撕扒她的五臟六腑,就是天塌下來,也不會比這感覺更絕望更漆黑。
向來不信天命的休縈,此時也歇斯底里的喊著:“老天爺啊,求求你讓函勿回頭,讓我拿什麼換都可以!拿什麼換都可以!!”
——“此話當真?”
突然響起一聲,休縈驚呆失語。
眼前竟來了位年有五旬的道士,和藹可親間又帶著幾分玄妙莫測。
“你……你不是在新野縣給我算卦的那個風水先生嗎?!”
“呵呵,正是貧道。”
——夙玄真人。
“這位姑娘,貧道與你頗有緣分,故此現身來助你了。”
聞言,休縈險些喜極而泣:“那您快解了我的咒縛!”
夙玄真人卻噙開高深莫測的笑容,問道:“你方才說,只要讓那人回頭,你拿什麼換都可以,此話當真?”
休縈微怔,道:“當真!”
夙玄問:“即使是生命?”
休縈道:“是!”
早已下定決心,生又何歡,死又何懼。
聽出她的決心堅毅不可敵,夙玄真人一揮拂塵,便令休縈可以動彈了。
“謝謝您!”她道。
“呵呵,不必言謝。”夙玄笑道:“你果然是無畏無懼,情如江濤,如此貧道也可以放心了吧。”言盡於此,人就消失了。
“道長,道長?”休縈喊了幾聲,卻無迴音,她不由自語道:“神仙啊,真是神仙!”轉而,所有的決然都填充了眸色。
“函勿……這最後一次,你一定會幡然醒悟的!”
一聲悶響,一個暈了的男人被函勿丟進作坊,摔在地上。
休縈定睛一看,不覺叫出:“刀哥——!”
這是青冥谷的弟子阿刀,休縈衝到他身旁,狠命搖著,“刀哥你醒醒啊,還活著吧!”
函勿不禁愕疑:“休縈你……如何解得這咒術!”
休縈仰臉望他,道:“這不重要,為了讓你懸崖勒馬我什麼都能辦出來!”
“你讓開。”
“我不讓!”
“讓開——!”
“就不讓——!”
函勿的情緒整個被她牽起來了,當下說了句重話:“蘇小黛,不要以為我不敢對你動手!”
休縈歇斯底里的叫道:“我不是蘇小黛,我叫嶽休縈,早就為你變成休縈了!”
赫然之間,大藥爐上懸空的奇魄琉璃亮度劇增,休縈心駭。
函勿低低道:“吉時將至,兩千七百年的詛咒孽障,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刻了。”狂熱的色澤填滿了眸子,像是冰冷中燃起囂張的火焰,擋也擋不住。
函勿隻手一抬,便使出法力,隔空將昏了的阿刀從地上浮起來。
休縈霎時心跳失速。
——函勿要把刀哥投進藥爐了!不行,絕對不行!否則全都完了!
生存,這不過是最初的渴望,有時卻是那樣的難,難的讓人甚至想放棄生存。
於是便有人渴望得天之庇佑,長生不死。
為了長生不死,人們又幹出更多生不如死的事,卻忘了初衷不過是個自欺欺人的幻想,而最終竟演變成無情的雙面刃。
術海因為長生不死藥,被奪了魂魄,煙消雲散。
義軒因為長生不死藥,被下了
詛咒,雖生猶死。
然後又有多少帝王因為憧憬長生不死,一輩子做著春秋大夢,傾舉國之力只為一個虛空的謊言卻禍害了萬民!
——這些都還不夠麼!!
古往今來,幾段唏噓淹沒了幾段悲歡,術海與義軒的命運早已湮沒在歷史洪流中,那份苟延殘喘的孤獨與痛苦,又堪與誰人道來!
這一剎那,休縈的腦中閃過太多——昔日錦緞鑲華的秦樓楚館,醉生夢死的靡靡之音,流亡中原的風餐露宿……還有函勿伸出援助之手宛若天神降臨……
——該結束了,這一切。
“函勿,住手!”
休縈硬挺挺的站起,如同一支無堅不摧的強弩。
“函勿不是再要一具屍體就夠了麼?放了刀哥,我願殉爐。”
彷彿一記重拳打在函勿心臟上,他慌道:“休縈!”
這女孩視死如歸,又像是在對函勿說“你放心吧”,這種殘酷的折磨甚至超過千年萬載的牽魂之苦。
猛一縱身,淺紅的身影躍起,向著藥爐投去!
——如果我死,能讓函勿再不傷人,我死而無憾……!
滾燙的熱氣逼近休縈,爐內沸騰的藥水咕咕作響,眼前,奇魄琉璃豔邪的光近在咫尺。
……都結束吧,這跨越兩千七百年的宿命……
“轟”的一聲,突然間響徹整個作坊,空間上下搖搖欲墜。
休縈被震動的餘波打了下去,疼痛跌地。
——這是怎麼了——?!
她仰臉一看,驀地僵住。
只見藥爐和四個小丹爐一併被毀成灰燼!爐內藥水迸得滿屋皆是,熱氣熏天。
休縈滿面驚訝,痴痴的回頭望去。
她看見了函勿,獨立在十幾尺外,抬著一隻手臂,手掌正對之處便是那徹底被毀的藥爐。
“函勿,你……把它們炸了?”
這美如琪玉的聲音飄入函勿耳中,令他苦笑起來。他放下手臂,卻連帶著全身都在顫抖。
笑,嘴角的弧度萬分自嘲。
多少年都是殺人不眨眼,可居然無法對休縈下手;忍受無際的痛苦到終於獲得奇魄琉璃,如此絕好的機會再無重複,卻也因休縈而放棄……就因為嶽休縈,兩千七百年的掙扎毀於一旦,此生過盡,他就會應著詛咒而灰飛煙滅了。
“……居然、居然會是這種結果……!”歇斯底里的自嘲刺著冰冷的牆壁,函勿癱軟的跪在地上。
休縈的眼突然模糊開來,淚水止不住的向外奔。她爬也似的來到函勿面前,撲進他懷中。
“這世上一定有破除詛咒的辦法,我堅信不疑!我們一起去找好不好,遊歷五湖四海,看遍萬里河山,最後一定會找到的!”
函勿感受著懷中的溫暖,卻凋零的說:“真想不到會如這般功敗垂成……任我再無憐憫之心,也過不了你這關……可笑我竟然是,栽在一個女人手上……”
“函勿沒有功敗垂成!”休縈努力喚道:“你幡然醒悟了,這是天大的好事,老天爺一定會賜你奇蹟的!”
“是麼,休縈也信天命麼……”
“我、我相信只要我們一起去找,去虔誠的乞求,那麼無論再困難也能成功!”
這般溫暖的女孩,如同耀眼的太陽,在驅散函勿千百年的黑暗陰霾。
她抬起臉來,看入他的瞳心,“函勿,在青冥谷的數年,你殺了那麼多人,又為什麼
會在中原救我?”
“那只是……一時興起……本打算不管不問,卻因你生的美豔動人,令我想到末喜母后,這才出手救你。”
但對休縈而言怎樣都不重要了,因為她的心,自那時起就有了歸屬,她也不是從前那個蘇小黛了。
“函勿知道為什麼那之後我要改姓岳嗎?”
“記得你曾說,‘眉黛如遠山,山者,嶽也。故將黛字化嶽作姓’。”
“嗯,函勿記得真清楚。不過函勿又可曾知道,我為什麼改喚休縈?”
函勿不語,但聽懷中的女孩情深義重道:“休慼與共,死生相縈……”
這一剎,無與倫比的感動佔領了函勿的心,再也沒什麼比這更溫暖更柔情……雙脣忽而被休縈嬌嫩的菱脣覆上,屬於她的味道一絲絲加劇,蔓延進函勿脣中。
函勿不能自已的緊抱住她。
……無所謂了,就這樣吧,如此就可以了……
沉迷在溫暖中,函勿不得不說,如果休縈真的殉爐讓他如願以償,那他會在將來的數萬年中日日承受悔恨的折磨。
人最煎熬的情緒莫過於後悔。
如今舍卻千年之苦,換得休縈一命。
——但求無悔,便是值得。
九州升浮月,唱罷千塞雪。
與君休慼共,縈繞千千結。
昔年跌宕苦,皆拋雲外滅。
詩詞歌賦曲,伴君勝佳節。
楚燃竹一直沒有離開函勿的院子,等候在此,就如同等待殘酷的判決一般。
由於函勿抓走了青冥谷的弟子阿刀,潮風被驚動,亦趕來此處,這方從楚燃竹口中得知部分原委。
“咱們是不是該衝進去?”潮風耐不住氣,不止一次發問。
楚燃竹雖說:“耐心再等。”可心中的擔憂與緊張不輸潮風。
屋內傳出了動靜。
兩人下意識嚴陣以待。
門開了,呈現入眼的一幕,令潮風愕然,令楚燃竹哽住。
門楣下的一對男女,十指交扣,宛若畫境般溫馨美好。
他們跨過門檻走下臺基,潮風已看得嘴巴大張。楚燃竹狠鬆了口氣,卻驀地察覺身後有人。斜過目光,竟瞧見蘭薰,亦不知她何時來此,就立在後面不遠,卻面無表情,就像是一切盡在她的預料之中。
函勿輕鬆開休縈的手,越過兩位少主,來到蘭薰面前。
“北辰大人,奇魄琉璃交還予你。”
這碎片迴歸了,與之前的相融在一起,被蘭薰掂在掌間。她雅然福了福身,“多謝函勿。”
“不必,此物我已經用不到了。”函勿道,又向楚燃竹施禮,“之前多有冒犯。”
楚燃竹道:“不必記懷。”
函勿又言:“二十年前,我機緣巧合結識了素衣道長,他贈我琉璃碎片,要我以碎片之力輔助,達成我的心願。如今想來,他的目的絕不簡單。”
怎料這時空中突然刮來陣颶風,飛沙狂狂四起,撲在眾人身上、臉上,這之中還含著極度的憤怒。
幾人立即還擊,擋下這輪風沙後,揚臉就看到阿年殺氣騰騰的懸在八尺高處。
“函勿,你這個牆頭草,你這個懦夫——!!”孩童的怒吼畸形不堪。
函勿冷道:“轉告素衣道人,道不同,不相為謀。”
阿年霎時怒道:“你這個牆頭草,該死,該死!”
飛身攻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