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兩重天內,楚燃竹、蘭薰躲避著三昧真火小心前行。
一路看來,並無異狀,火叢的排布也讓人摸不到規律。
蘭薰不禁道:“還記得雷坼的邪火之陣嗎,或許比起這個,雷坼倒有些低階趣味,陣法的安排根本是隨心所欲。”
楚燃竹默然須臾,喃喃:“之前的庭院……”
“庭院怎麼了?”
“文仲若要為難我們,大可以只設這冰火兩重之境,不需要另設庭院,反倒讓我們得以避難落腳。”
經楚燃竹這樣一說,蘭薰亦嗅到疑味,“你的意思是……其實冰火兩重天所要困住的不止我們,還有——”
“還有庭院主人。”楚燃竹定定道。
蘭薰道:“是了,那庭院看風格,也正是殷商年代的。”
說著,蘭薰突然間發覺周遭的微妙變化,問道:“你有沒有覺得,似乎沒那麼熱了。”
楚燃竹道:“的確。”
瞅他面無表情的樣子,彷彿泰山崩於眼前也無動於衷。蘭薰忍俊不禁起來:“何必這般嚴肅,如此變化豈不挺好,就像一句形容天氣逐漸轉涼的成語……是什麼一時記不起來了。”
“七月流火。”
聞言,蘭薰又是一樂,“對,就是七月流火!還是你——”
語至此處,蘭薰猛然一怔,和楚燃竹不約而同脫口道:“流火先王……?!”
或許這只是個巧合,但所謂的必然性就是隱藏於諸多偶然性之後的。
兩人交換了神色,楚燃竹仰頭對整個空間道:“流火先王,我二人唐突至此,如有不敬還望諒解。陛下若真受困於此陣之中,可否現身一見?”
落下話音後沒多久,便有聲低緩的咳嗽響起。
兩人看去,走來的人是個垂垂暮年的老者,白髮滿肩。瘦削的肩膀頂著一身寬大不合體的華服,手執柺杖,步履蹣跚。
蘭薰福了福身,“流火陛下,小女子姜蘭薰,打擾了。”
“在下楚燃竹,見過陛下。”楚燃竹拱手。
老人緩緩道:“你們……怎知道老朽的身份?”
蘭薰道:“不瞞陛下,我與他之前看了不少外面的風起雲湧,再加之這段時間的經歷,自是能猜出。其實,我是岐山姜太公的弟子,他是青女的輔神竹中仙。”
這流火陛下驚道:“你就是竹中仙——?!”接著,病頹而老氣橫秋的臉上,涕泗橫流起來,“老朽對不起你!更對不起霧神昔何!”
兩人面面相覷,蘭薰問道:“陛下,那霧神昔何,不就是飛宇嗎?”
老人道:“他……不、不是這麼回事。竹中仙、姜姑娘,你們快隨老朽回中庭,老朽把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見他這樣急切,蘭薰不免冷落他兩句:“陛下這是怎麼了,方才我們差點被三昧真火所害,您還在冷眼旁觀呢,為何現下倒這番殷勤起來了。”
“蘭薰,勿要無禮。”楚燃竹製止了她。
老人卻被說得愧色上臉,“……老朽實有難言之隱,不得已怠慢了兩位。但此處確實乃是非之地,還是快快隨我去中庭吧。”
中庭。
再次踏入這裡,果真是隔絕了燥熱的三昧真火,而變的閒淡寧靜下來。
老人一瘸一拐的將兩人領到庭院的石桌處,各自入座。
一雙蒼老的手,佈滿歲月的痕跡,眸中倒映的一切景物,也早已染上滄桑的前嫌舊恨。
“不瞞兩位,老朽便是瀛洲國先王,流火。”
接著,他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那般擲地有聲。
流火先王繼位之時,中原正是殷商時代,塞北與江南那時都是蠻荒。但中原地大物博,實在令流火先王覬覦而眼紅,再加之愈加膨脹的權利慾。終於,流火先王決定厲兵秣馬,攻打中原。
或許是他行事作風太過高調,沒多久便被一位天神盯上了。
這就是霧神昔何。
昔何常四處布雲,總能閱到人間的變化。他看出瀛洲氣焰囂張,便駕臨瀛洲,拜訪流火先王。
幾番軟硬兼施,令流火不敢再輕舉妄動,受制於昔何。
那時心高氣傲的一國之君,哪裡吞得下這口氣。
說來甚是巧,這時候,飛宇和鏤月找來瀛洲。飛宇似乎早調查好了流火的性情,他以幫助流火除去霧神昔何為條件,來換一個瀛洲國師的位置。
流火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這飛宇果然手段厲害,邀請昔何前來瀛洲,居然將他殺死,變作他的模樣和聲音,大搖大擺的回到天界,就這樣混到眾神之中。飛宇還用七情六慾石的力量為自己掩蓋漏洞,竟是瞞天過海,天界沒人察覺。
同時,瀛洲國師的位置,飛宇也撈到手了。這便有了權力,瞞著流火為所欲為。
後來飛宇將真正的奇魄琉璃盜來後,偏偏被蠶女虞箏給掉包了,飛宇只好去尋找竹中仙,想看看他那邊有什麼進展,
可看到的卻是寥落的岐山,似乎隱藏了半塊奇魄琉璃……
飛宇立刻慫恿蛟龍襲擊岐山,居然被竹中仙告訴了姜太公。
這件事令飛宇極度崩潰,將所有的不對都歸咎於竹中仙,這便有了那之後的報復,讓竹中仙過了兩千多年雖生猶死的日子。
再之後,飛宇變本加厲,竟使用冰火兩重天謀害了流火先王,假裝成先王暴斃的模樣。
“幸虧老朽事先發覺了不對勁,用幻術造了這個庭院棲身,並使了一記金蟬脫殼……否則,老朽哪裡還有今天。”
聽到這裡,流火緩緩起身,肺病一般的咳道:“你們兩位的同伴,掉在了冰陣那邊,正往這裡來,老朽去為他們引路。”
說著就步履蹣跚的離去,消失在一處迴廊的拐角處。
蘭薰心下有些不平,她喃喃:“照他所言,原來我自封神昇天起所見的霧神昔何,就已是飛宇扮演的。如此,豈不說明,我一直都處在他的監視中了……”
小手登時被楚燃竹握住,蘭薰一詫,但見他沉然道:“流火先王方才所言,漏洞不少,或許他也不值得相信,你定要警惕。”
蘭薰怔了怔:“是啊,那王陵、那紫水晶、還有蒼殛……他卻是隻字未提……若真像你所說的,那你我的處境怕是比火陣還凶險了。”忙抓住楚燃竹的手,“我們往北側的冰陣去吧,潮風和潤玉興許在那。”
兩人這便小心行動,避過流火先王的軌跡,偷偷潛入到庭院北側的牆面,正巧望到一扇偏門。
蘭薰遂踏了過去,在一派冰天雪地中尋過。
就在這時,她似乎看見白皚皚中出現兩個人的身影,便趕緊奔過去。
“蘭薰,等等!”楚燃竹喚了她一聲。
可說時遲那時快,雪花剎那間如海浪般揚起,更如遭到狂風的驅使,一股腦的將蘭薰包圍起來,竟是瞬間令她無法動彈。
“蘭薰……!!”
楚燃竹心臟猛怵,不由自主衝了去。
“啊——!!!”
蘭薰突然痛苦的尖叫,這短暫的時間間隙,卻讓楚燃竹整顆心如被針扎。
然後下一刻,一個蒼老的聲音悠悠然飄起。
“總算是得手了,這就叫出其不意而攻其無備。”
話音落下時,蘭薰周圍的冰雪褪去,可她卻全身無力,即將倒下,唯有兩隻眼睛還不能置信的大睜著。
然後倒在了那說話人的懷裡。
——竟是流火先王!
他突然出現,緊緊圈著蘭薰,猶如捕獲了獵物般兩眼放光。
楚燃竹剎在十幾尺開外,驚道:“你做什麼!快將她放開!”
“放開她?”老氣橫秋的臉上,居然鋪開可怕的色相。
“她恢復法力又怎樣,在這專攻靈魂的奇毒‘醉千蘿’的作用下,不照樣毫無抵抗之力,只能任我擺佈?”
說完,流火先王丟開另一手中的柺杖,竟是搖身一變,成了一襲豔紅的衣裳——是文仲!
楚燃竹赫然就像是跌進冰窟裡。
——原來這流火先王,亦不過是文仲在故佈疑陣。
看到文仲功成名就般的摟著蘭薰,恨不能下一刻就將她吃得連骨頭都不剩,楚燃竹只覺得寒意從腳底攀爬到髮梢。
蘭薰掙扎著,“你……小人!你放開我!”可那雪裡的奇毒“醉千蘿”竟把她整個人都軟化得沒什麼力氣了。
“蘭薰姑娘,你省省力氣吧。”
狷狂而**邪的笑,裹著文仲的脣,“在下將你們弄進那紫水晶中的冰火兩重天,就是想找機會分散你和竹中仙,現在可算成功了。如今你落在我手中,不如乖乖從了我,我便把其他人放了。”
“你……!”楚燃竹渾身一震。
蘭薰更是竭力掙扎,“小人!拿開你的髒手……!”
文仲不屑的哈哈大笑,再看向已經怒髮衝冠的楚燃竹,冷冰冰道:“把青女封印在長江底那一魂三魄交出來。”
“你……休想奪青女大人的魂魄神力!”
“哦?這麼說來,你是不想要你的女人了?”說得楚燃竹全身血液都發涼,“也好也好,為了尊敬的主上,捨棄自己的女人,看來竹中仙心裡還是青女重要啊。”
“你放開蘭薰——!!”楚燃竹吼道。
文仲卻故意死死盯著蘭薰說:“你看,他到底是選擇青女了。既然他不要你,那我就替他笑納吧。”
蘭薰只見一片黑影向自己壓下,而文仲渾濁的呼吸全噴在她臉上。下一刻,竟被他狠狠吻住,強烈的霸佔欲撕扯著蘭薰的嘴角,他的舌更如攻城略地般吸著蘭薰的舌。
這刻蘭薰分明聽見楚燃竹握起的拳,骨節發出響亮的一聲。
她不停的想要推開這個惡魔般的男人,奈何卻是他手中的玩物,被他肆意羞辱。
霍然,一道亮白的劍光划來,文仲趕緊摟著蘭薰躲開。
——是湛盧劍!
沒能刺中文仲,裡面的小光不甘道:“衣冠禽獸,你再敢碰蘭薰姐姐!”
蘭薰總算能呼吸了,脣角依舊火辣辣的痛,本能的望向楚燃竹。這刻蘭薰一驚,只因她在他眼底看出一片燎原的憤怒,此刻就是將整個庭院化為焦土也不過如是。
可笑文仲不知大禍臨頭,還以為自己仍佔著先機,他道:“蘭薰姑娘的味道不錯,這讓在下更想得到她的全部了。竹中仙,你想親眼看著嗎?若不想的話,就把青女的魂魄交出來!”
這句過後,半晌沒回音,但一種狂瀾般的壓迫感,卻佈滿了整個冰火兩重天。
文仲恍然察覺,還來不及變臉色,就驚見那庭院裡突然射出千百條法術之光,轉瞬之間,偌大的庭院如同遭受地震,頃刻便在震天轟響中全盤坍塌!
碎片四濺,強大的衝擊力讓文仲站不穩腳。
湛盧劍趁機疾飛過去,迫使他放開蘭薰,被逼退了十幾尺。
蘭薰中著毒,這刻便渾身癱軟,身子一傾,便已跌進了另一個懷抱。
她側眼一望,那沉穩的黑色來到她身邊,呵護的將她靠在懷裡,此刻蘭薰再感覺不到方才的恐慌和羞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但楚燃竹的怒火已經無法減退,只見他沉然盯著文仲,黑色的袖子抬起一揮,便有無數翠竹破雪而出,瘋長、蔓延……瞬間就讓覆蓋了白色的雪,而將文仲整個人困在可怕的竹林中!
“你……你……!”
文仲面色盡失,顫抖著不知怎樣遁形,後退一步,撞上新的翠竹。左邊、右邊……都被堵死!每一叢翠竹都散發著充沛的魔力,讓他陷入困獸般的境地。
冷焰一樣的綠光,從楚燃竹身上誕出,冷焰一樣的表情,繪著他的臉譜。語調,更是冷焰一樣,能將人灼燒成冰。
“文仲,你惹惱我了,新仇舊賬,今日跟你一併算清!下了地獄,也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語畢之時,更多的翠竹長出,看得蘭薰都忍不住泛凜。
下一刻,只聽文仲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一切戛然而止。
“……!”蘭薰目瞪口呆。
——竟是一叢湘妃竹從文仲的體內長出,將他整個人頂穿!
千瘡百孔,血流成注,沉澱著豔紅的衣衫,和湘妃竹上那些淚斑交融。
文仲要死要活的作最後掙扎,可越來越多的枝葉,破體而出……
很快,他就死了。
真是諷刺的不像話,華麗的殘忍,連人樣都沒了。
寒冷的北風依舊呼嘯,在鴉雀無聲的場景前是那樣錚狂。
蘭薰啞然失語,心下好像泛起一片感慨,卻道不出其中滋味。
恍然,額上傳來溫熱的觸感,一下子就滑到她心底。
是楚燃竹吻了吻她的額,又柔聲道:“你莫怕,也莫要怪我下手太狠。”
“我……”蘭薰心疼的望著他,道:“只是你從前被七情六慾石宿體,適才你怒火攻心,我怕你體內殘餘的魔力又會傷到你。”
“不會。我既已恢復竹中仙的法力,便不再輕易受控於邪石,蘭薰,你沒事吧?”
聽他這樣溫柔,蘭薰酸道:“我……被文仲那樣,我……我愧對於你。”
“勿要多想,是我未護你周全。”將她緊摟在懷中,細心撫慰,“縱使有愧,也該是我對你。蘭薰,你不會怨我吧?”
“我……哪裡捨得怨你啊。”嬌羞的嘀咕一聲,像極了痴情不改的閨中女兒。
蘭薰也緊緊抱著他,倚在他懷裡含情脈脈。
可身子到底沒力氣,蘭薰道:“那醉千蘿……”
楚燃竹道:“此毒厲害之至,本源自千蘿仙子,她亦是炎帝神農之僕眾之一。”圈著蘭薰,一手握住她的手,道:“我給你渡些真氣,你試著看看。”
接著,蘭薰便感到源源不斷的真氣被輸入自己體內,溫情而寵溺似的,慢慢抑制住醉千蘿的作用。但同時,蘭薰也感受到一份來自遠古的悲哀……她並沒有問過竹中仙是從何而來,卻也知道,湘楚之地延綿不絕的湘妃竹,是他最本體的化身。湘妃竹,是被娥皇和女英的淚染就的,或許,他的靈魂深處就鐫著死生契闊的情殤吧。
蘭薰酸道:“我身體已無大礙,你別再消耗元氣了。”
正巧這時,湛盧劍裡的小光悠悠飛向文仲的屍體,覺得他死有餘辜,罵道:“這樣也太便宜你了!”撲上去戳了他兩劍,卻戳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小光一疑,湛盧劍便將那硬物挑了出來。
——北辰權杖?!
小光大喜道:“蘭薰姐姐,你的權杖找到了!”
兩人這遂過來,撿起權杖,蘭薰不禁踏實起來。
同時,隨著文仲的死亡,這冰火兩重天之陣也瀕臨破滅,搖搖欲墜起來。
蘭薰握緊權杖,道:“現在我一干人的安危,可都交給你了,護著我們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