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古謠》……!”
辛夷的驚叫撼醒了眾人。
向來如芙蕖般清雅超脫的臉上,竟動容巨大,“是師父的《亙古謠》,沒有誰會彈的,難道是我教授給了昔何哥哥,是他……”
話未說完,便聽到更刺耳的尖叫,蘭薰竟抱頭跪地,劇烈顫抖著。
楚燃竹心底猛怵,霎時來到她身邊。
“蘭薰,蘭薰!”喚了幾聲,攬過蘭薰的身子,竟是冷的可怕,她痛苦的嘶叫著。
落攸忍無可忍,大罵一聲:“該死的鏤月納命來!”提劍又攻向鏤月。
怎知比翼雙劍在還沒接近鏤月的時候,硬生生被不知哪裡甩來的一條素色袖子給擋了回去,還把落攸向後打了好幾尺。
落攸定睛一看,來者全身素色,氣質儒雅。冠玉般美麗的臉上,若不是鑲了兩枚充滿怨恨的眸,定會讓人錯以為他是及第登科的風雅學士。
便見鏤月立在他身後,笑道:“飛宇師兄來得正好,這隱元星君好生壞事,先送她去超度吧。”
落攸脊背一寒,更聽這飛宇悠悠道:“這有何難……”又一甩袖子,難以言喻的恐怖氣流將落攸掀出去幾丈,重重跌地。
楚燃竹大駭,回眸道:“辛夷,照顧蘭薰!”便執劍擋在落攸身前。
可那怪異的樂曲聲又響起了,此次速度加快,清脆的絃音中竟透出股驚天地泣鬼神的悲壯!眼見著辛夷將蘭薰抱在懷中,蘭薰卻撕心裂肺連叫數聲,瘋狂的讓辛夷根本制不住她!
潮風看出不妥,只能也趕到辛夷旁邊,圈住蘭薰,吼道:“餵你冷靜點,怎麼搞的啊!”
此刻蘭薰只覺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個可怕的沼澤地裡,頭頂上是九天凶神的怒吼鞭笞,腳下是九幽惡魔的嘲笑狂舞。四周一切景物都惶惶消退,只剩血腥的利爪和一雙雙痴狂的紅眸在圍攻蘭薰,將她擠得密不透風,連求救聲都發不出!
然後,一片絕望的黑水中,突然有個身影從水下升起。沾著汙泥的白衣,蠟白如布的臉,機械的四肢,凸起的夾血雙眸,簡直像是個死不瞑目的殭屍怨靈!
它嘶啞的咆哮著:“從我身上離開……從我身上離開……不然我把你撕成碎片……”
蘭薰已完全沒了方寸,幾度慘叫,響徹小丘荒野,聽入飛宇和鏤月耳中,卻滿足的宛如美妙輕吟。
“還有幾道工序,就能完成蛻變了。”飛宇希冀道。
鏤月問:“那這些人如何處置?”
飛宇不緊不慢又一揮手,竟是地動山搖,碎石紛紛滾落。剎那間天地間亮起一道凶光,將天藍色完全掩蓋。
而後一頭怪獸從凶光中化出——身形如蛇,花紋似虎斑,偏偏長有九個腦袋,個個俱是人面!它身高几十丈,睥睨著腳下渺小的諸人。
“蛇——!!!!!”
落攸霎時舊病發作,捂眼蜷縮成一團。
飛宇與鏤月得意的雙雙離去,隱約間聽到鏤月的聲音:“就讓它陪你們玩一會吧。”
楚燃竹仰臉看向怪獸的九張頭面,凶神惡煞不可一世,顫抖的手,握緊幽冥劍,有種寒意在全身遊走。
“那是……妖獸相柳!”辛夷詫然道:“洪荒遺種,吃土為生,所經過的地方都會化為腥臭沼澤。飛宇哥哥他們,竟然召喚這種上
古凶獸!”
更糟糕的是落攸喪失鬥志,蘭薰心智狂亂,單憑楚燃竹和一個半調子辛夷,哪裡是相柳的對手!
但見相柳嚎天一聲,地裂山崩,九頭中衝出三個,一個衝向楚燃竹,一個衝向辛夷,最後一個直攻落攸!
眼看著生死一線,潤玉身後的那隻鸞鳥,霍然展翅撲來,替落攸擋下相柳的一個頭。不愧是不周山仙獸,算是相柳的天敵剋星。
楚燃竹與辛夷各擋下一頭,相柳另有六頭,卻張望不攻,想來是自以為不必。
如此強撐了須臾,那鸞鳥畢竟年紀幼小,被相柳狠狠咬住翅膀,傷口竟霍的流出黑色膿漿,慘不忍睹。
青鸞哀叫著跌落潤玉腳邊,嚇得她跳後好幾步。
然後那得勝的相柳之頭,再一次衝向落攸——!
這刻,仿時間的流逝已變得模糊,生還是死,似乎答案已明確的無須質疑了。
剎那轉瞬即逝,高高的天空突然間被一片更亮的青蓮色光鋪滿,壓過了相柳的凶光。
但見相柳微驚,九張臉都朝天一看——天哪,滿空青光,如同滿湖青蓮,驚天地泣鬼神!
一聲悠悠顫抖長鳴響徹神州,一隻大鳥從天而降,迅速同相柳打了起來!
這也是隻青鸞,可身形比相柳更大,潮風的那隻鸞鳥與它一比,不過螻蟻。
風起雲湧,諸天變色,玄光在眾人的眼前一遍遍略過。
好厲害的青鸞,竟不出一刻,便將相柳逼到劣勢。長嘯一聲,青鸞雙翅展開,懸身在半空,自翅間射出無數艾草,每一根都紮在相柳身上,令它疼痛難忍嘶啞吼叫。
眼見著敗象已露,相柳只得狼狽的退走了。
霍然就安靜下來的荒丘,反而讓人覺得不真實。
青鸞殺氣騰騰的振翅聲已逐漸優雅放鬆下來,它在諸人的凝望之下,身形縮小、再縮小,同時化作光束落在落攸面前。然後,這片蓮青色的光變了形狀——人的形狀。
光芒褪去,一個如捲雲嫻靜的女子優雅現身。
這刻,楚燃竹不禁叫出:“廉貞星君——?!”
正是廉貞星君鸞艾。
便如之前太陽之神東君所言的,她是不周山的仙獸青鸞。
俯視坐地的落攸,還在捂著眼睛顫抖,就像退回襁褓中的嬰孩。
可恍惚間,一雙母親般溫柔的手搭在她肩上,令她睜眼看去。
這一眼,彷彿回到了兩千多年前,就在殷商的國都朝歌城中,她遇見了那個鶴骨仙風的女子——鸞艾。
“子君,起來吧,蛇已經被我趕走了。”
鸞艾細膩的嗓音,撫平落攸的每一處恐懼,她不能自已的彈起身撲進鸞艾懷中,這才發現自己已是淚如雨下。
同樣,鬆了口氣的楚燃竹和辛夷,忙趕到蘭薰身旁。
她的狀況卻無一絲好轉,瀲灩的雙眸,嬌豔的面容,此刻盡數化為猙狂和蒼白,看起來驚心無比。任憑旁邊三人喚她,也和沒聽見一般,自顧自的埋頭顫抖嘶叫。
這時鸞艾輕推開懷中的徒弟,走來蘭薰這邊,彎腰喚著:“蘭薰,你這是怎麼了?”
楚燃竹答:“方才有樂曲傳來,蘭薰自聽聞後就成這般。”
鸞艾判斷道:“樂曲亦能迷亂心智。”又溫柔
的撫著蘭薰的肩,令她抬了臉看向自己,“蘭薰,已經沒事了,快起來吧。”說著,深深看入蘭薰的眸,那眸底竟是汪毫無生氣的沼澤地,蘭薰似乎在和什麼黑暗的意念對抗著,拼命掙扎著。
只見她怔怔的旋轉腦袋,將圍在面前的人都看了一遍,卻除了無知還是無知,甚至對外界懷著恐懼。
這時那隻小青鸞從地上爬起,有些艱難的往這邊走。
鸞艾看到它,便放開蘭薰,迎上青鸞處,微一施法就治癒了它翅膀上的傷口。鸞鳥分外感激,雙腿一折做出跪拜之姿,想來也是將鸞艾貢為前輩先祖,無不恭敬。
白皙的手,柔柔的撫著鸞鳥細長的脖,鸞艾輕道:“回頭為我講講,不周山這些年怎樣了……”說著,卻忽感到有個灼燙的目光在她臉上劃了一下。
她望去,原來是那個金色衣裙的少女,欺霜賽雪,萬種風情。卻不知為何偏要板著一張臉,神色很不舒坦。
鸞艾便笑道:“那位姑娘別凍著了,來,我給你件外衣披上。”說罷就將自己的罩服解開。
潤玉一愣,想不到天底下還有這般溫憐如母的人,傻呆呆望著鸞艾步來,為她披上衣服。
彷彿嚴寒轉瞬就成了暮春,暖和到心脾了。潤玉支吾道:“謝、謝謝。”趕快別過目光,瞅著蘭薰被幾個人圍著,可自己卻唯有個不相識的大姐姐關照,心下不免又黯然三分。
驟得,蘭薰又淒厲的叫了一聲,然後不知怎的暈死過去,引發驚呼連連。
鸞艾也環著潤玉的身子,帶她過去。
“師父,蘭薰究竟是什麼狀況!”落攸劈頭蓋臉就問。
但鸞艾一籌莫展:“依我看,恐怕還得求教姜仙人了。”
應著鸞艾的提議,楚燃竹向她致謝,又將蘭薰橫抱起,看向潮風。
數月未見,潮風似乎瘦了,面板也黝黑粗糙了不少,不難看出他這些日子櫛風沐雨,同時也磨淡了他的紈絝風範和眼高手低之氣。
“喂,你們到底是幹什麼去了……”潮風無奈的問著:“我這段日子過得可夠悽苦了,也沒見你們誰幫一馬。”
“發生何事?”楚燃竹問。
潮風道:“就是被一個莫名其妙的老尼姑丟給一個更莫名其妙的黑心老頭!算了算了,你現在是要把蘭薰送哪裡吧?”
“雲夢澤。”
潮風轉臉向潤玉,徵求道:“這個……蘭薰突發異狀,很難讓人放心啊,要不我們也……”
“去就去,你不用問我!”潤玉一口打斷:“反正也沒我說話的份,你們愛怎樣怎樣!”
她還是一點沒變。
而一旁的鸞艾輕揮袖子,竟又有幾隻青鸞從天邊赫然飛來,紛紛落下。
“諸位就乘著這些青鸞趕赴雲夢澤吧。”
楚燃竹再度致謝,又問:“星君待去往何處?”
鸞艾笑笑:“我不妨事,和子君在這裡看看。”
這樣,幾人相繼乘上鸞鳥。潤玉又猛地一怔,喊道:“大姐姐,這衣服——”
“天寒地凍,你且穿著就好。”
鸞艾青蓮般的笑容,仿能綻出無限春暉,讓潤玉從裡到外再度暖了起來。
清亮的鳥鳴紛紛響起,一隻只優美的青色仙鳥騰空而起,向著遠空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