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另一座城(3)
我回到北京時又是一個清晨。我在出租車裡給趙銘澤打了一通電話,我對他說,我決心跟他一起面對,一直等到《聽.說》重新開播的那一天。他無奈地說,明明都已經被上海的電視臺聘用了,幹嘛還要回來啊。我說,我是個適應能力差的不得了的人,怎麼都無法習慣上海的生活,而且,考慮到我已經被全上海的男人討厭了,在那裡也很難立足吧。他笑說,隨便你,雖然我和齊總監最近一直在跟臺領導談判,不過你也要做好一直失業的準備。我說,靜候佳音。
打完那通電話之後,我又讓司機師傅在一家電影院門前停了片刻,我在那裡買了兩張《被解放的姜戈》的影票。[1]而後我便拖著行李箱去了楊康的寓所。我從他的私人電梯走出來時,客廳裡靜悄悄的,我心想他應該還沒有起床,便去餐檯那邊做了兩份簡單的早餐。
貝利先生在楊康醒來之前從樓上跑了下來,我上去將它抱在懷裡,幫他梳理一下毛髮,又像楊康從前做過的那樣幫它紮了一隻紅色的領結,並在下面附了一張寫著“I’m Sorry”的小卡片。
大約十分鐘後,楊康終於睡眼惺忪地走下樓來。我連忙抱著貝利先生走上前去,將它舉在了他的面前。他似乎有些驚訝,然下一秒便又換了一副冷漠的神情。
我有些尷尬地看著他,忙又把那兩張電影票從口袋裡拿出來說:“晚上我們去看昆汀的電影吧。”
他依舊目無波瀾地站在那裡,俄而默不做聲地走到餐檯那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我心中莫名地有些緊張。
他喝了半杯咖啡,低頭站在那裡說:“那天,我跟她聊的全是你。我對她說,雖然現在對我和小曼來說大概都不是一個結婚的好時機,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站在神父面前的是我們兩個該有多好。我還對她說,我們現在已經有了一隻貓,它的名字叫貝利先生,因為查克.貝利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很特殊的記憶。我還說我們以後會有一對雙胞胎,我會幫他們洗澡、換尿片、讀故事書、哄他們睡覺。我也會每天幫你們做早餐。等雙胞胎長大了,我會帶他們去踢球、郊遊,中午時,我就攬著三個小孩在草地上睡午覺。不過也可能我不會有孩子,因為我很可能會變成窮光蛋,如果那樣的話,我就賣掉這座公寓帶你去流浪。可是很顯然你並不這樣想。”
我屏氣斂息地站在樓梯那邊凝望著他,我想好好地跟他解釋一下,可是他並沒有給我那樣的機會。他放下手裡的杯子抬起頭來說:“十年前,我和她合著Let Her Dance跳完了那支舞,後來我們對彼此痛恨到想要殺了對方
。十年之後,我們已經能夠平靜地站在花園裡談論彼此的生活,甚至當我們再聽到Let Her Dance都不會有什麼感觸,我們不再覺得那是我們的歌了,因為我們之間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你看,我跟她就是這樣的關係。可是你寧願逃走也不願多花幾秒鐘的時間問我一句話。”
“對不起。”我囁嚅說,“因為那天我聽見有人在說你們的事,所以就…”
“小曼,”他隔著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我說,“我也受夠了這些分分合合了,我尤其受夠了每次我們分手之後都是我低聲下氣地去找你。跟你在一起太累了,我已經筋疲力盡了。你說的很對,我們或許真的不合適。”
我似乎聽見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胸腔裡裂開了,那聲音在這個靜謐的早晨聽起來格外的真切。不過我想那很可能是因為我一夜無眠的緣故。睡眠的缺少總能將一切聲響放大好幾倍。
我抱著貝利先生靜靜地站在那裡,忽然覺得眼前的某個瞬間有種倒帶一般的似曾相識,於是我開始懷疑自己現在是不是仍在夢裡。
我想我大約在那裡站了太久,於是他便用一種冰冷的方式將我硬生生地逐出了他的生活:
“我很快就要工作了。如果你捨不得貝利先生的話可以將它帶走。”
我又花了很長的時間去尋找一座合適的公寓。找到之前,我暫時寄住在了蘇珊家裡。
我搬進去的那天,蘇珊告訴我一件事。她說她決定跟副科長只做朋友。她是在第一次跟他接吻之後做出的這個決定。那次接吻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她的嘴脣碰到了他的牙齒,他一緊張又撞到了她的鼻子,於是他們不得不花了整整15分鐘的時間來止血。
她仰躺在沙發上望著頭頂的天花板時,突然做出了那個決定。她對他說:“我們還是隻做朋友吧。你看,我可以跟你一起喝啤酒、看球、爬山、跑步,可是我卻完全不能想象跟你接吻,或者做一些更加親密的事情。你熱心、體貼、對我無微不至,我想再沒有比你更適合一起生活的男人了。然而,問題是,我並不愛你。”
他笑說:“你不再考慮一下嗎?你看我們之間也就只有這一個問題而已,可見也不是很嚴重。”
她捶了他一下,說:“謝謝你,徐陽。”
楊康|生日那天,我發了很多簡訊給他,可是他一條都沒有回覆過,我總算知道我去上海的那段時間他心裡是什麼感受。下午的時候,我去了趟電視臺,《聽.說》開播的事果真還是杳無音訊。晚上,我一個人去影院看了夜場的《被解放的姜戈》。我選了最前排的座位,因為我很討厭看電影的時候有人在我身邊擠來擠去。
那是一部十分出色的電影,一如既往地秉承了昆汀的暴力美學,處處充滿著睿智的黑色幽默。我聽見有人在我身後頻頻發出快樂的笑聲,我卻躲在黑暗裡哭的停不下來。
走出影院時,我突然聽見了簡訊音,迫不及待地取出手機開啟,卻失望地發現發信人是黃燁。
我漫不經心地點開了那條簡訊。視線觸到那行字的一剎那,我便渾身冰冷地僵在了原地:
“楊康要跟我姐結婚了,婚禮在這個週日。”
作者有話要說:[1]《被解放的姜戈》:昆汀.塔倫蒂諾2012年作品,西部片。沒找到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