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番外7時機
by方路揚
我在望著車窗外飛快倒退的彩色廣告時想起了一段旅行。
我喜歡電車和車軌。我有兩本相簿,滿滿的都是車站和鐵軌的照片。可是我卻並不喜歡北京的地鐵,因其車廂總是擁擠、嘈雜,車站也差不多總在地下。列車在陰暗逼仄的軌道上穿行時,就如同穿過城市的內臟,黑黢黢的,潮乎乎的,沒有絲毫的美感。
日本的電車也很擁擠。然而車軌和車站大都在路面上,因而當人們乘坐電車往返於城市的各個角落時,可望見城市裡形容生動的一切:高低錯落的建築、縱橫交錯的道路、路邊的野花和狗尾巴草、陽光下閃著銀光的天線、站在電線上的麻雀、綠色植物環繞的民居、晾著圍裙、浴巾和白床單的院落、像小帆一樣迎風飄動的窗簾、在簷廊上打盹的貓、遛狗的老人、帶著黃色帽子揹著紅色書包的小學生等等。如果是在東京這樣的大城市,你可以透過車窗玻璃看見黑壓壓的人群像螞蟻一般井然有序地穿過馬路的壯麗奇觀。若是在鎌倉,沿途則是風景優美的湘南海岸線。
有一次,我在鎌倉高校站下了車,穿過馬路去了海邊。那裡的天空很藍,雲很低,彷彿伸手就可以碰到。我坐在海岸上久久地遙望那座高高的燈塔和碧綠的江之島,突然沒來由地對著遠方大喊了幾聲。兩個在不遠處堆沙堡的孩子警惕地說,我們還是回去吧,那裡有個奇怪的大叔。
我看著他們牽手離開的背影,笑了笑,起身回到了馬路對面的車站。
我在東直門站下了車,打車去了798。今天上午,那裡有一個青年攝影師作品展,我的作品也被展出了。這是我的第一次作品展。
林佩瑜也來了。我本來不想讓她來,可她堅持要來,她說這麼重要的場合她一定要來支援我。我心說,這倒是奇了,她從前明明總是隔三差五地奚落我這份窮酸的職業。
我只在展廳裡待了大約半個小時便沒了興致,那些雷同的構圖和比例讓我覺得既無聊又無趣。同一學派的攝影師總是存在這樣問題,他們即便是在不拘一格時的思路也總是相似的。
我一個人走出大廳,在一條落滿了枯黃葉子的小路上溜達著抽完了一枝煙。我在一株梧桐前停下了腳步,那裡有一隻殼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準確的說,那是一隻蟬蛻,它腹背皴裂,足上纏滿蛛絲,正作為生命的標本和夏天的遺蹟倒垂懸掛在那裡。我將蛛絲小心地纏在食指上,輕輕地將它挑下。
我帶著它回到了展廳門口,林佩瑜正在那裡等我。她只看了眼我手裡的蛛絲和蟬蛻便微微蹙眉說:“你從哪裡找到的這個?快扔了罷,挺髒的。”
“鬆手的話,它會掉進地獄裡的。”我說。[1]
“哈?”她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我突然想起,她既不讀芥川龍之介,也從來都猜不出我心裡在想什麼。有一次,我修理洗手間的門鎖時,故意對她說了句:“把那個給我。”那時她臉上也是像現在這樣茫然的神情。她不是夏安。
默契其實是兩種情趣在某個時機的不謀而合。
我們去一家日式烤肉店吃了午餐。等待食材被端上來的那段時間裡,我發現我想不出任何話題,便把視線移向了窗外。林佩瑜也默默無言地低頭看起了手機。
一個服務生過來問我們需不需要拍照。我問他,拍什麼照。他說,情侶接吻的照片,可以自己帶走,也可以貼在店裡的那面牆上。林佩瑜忙說不用,我想她大概是怕我拒絕。其實她如果想拍的話,我應該不會拒絕。非是我想吻她,而是我幾乎從來不會故意讓女人感到難堪。
烤了幾片肉之後,我又向服務生點了一壺清酒。在把酒倒進那盞精緻的酒杯時,我突然覺得怪怪的。我想起了宮本孝巨集曾跟我說過的一個笑話:這個世界上會在中午時喝酒的只有兩種人——酒鬼和中國人。
我在京都旅行的那段時間,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和他去居酒屋喝酒。他基本都是下班之後直接來找我,因而總是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而我卻總是穿著休閒短褲和夾板拖鞋。他笑我說,你看起來像個流浪漢。我不以為意地笑笑便挨著他坐下。酒過三巡之後,我們便開始漫無邊際地聊。聊他在中國待的那七年,也聊他回到日本之後的生活。
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會選擇目前這種平靜的生活。他說,自從上次的大地震之後,他感到自己的人生觀一下子全變了。
“去年我回來的那天,我們全家都跑到機場來接我。祖父一見到我就拉著我的手說,不要再走了,下次你說不定連我們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我當時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沒有那種經歷的人,大概永遠都無法那麼強烈地感受到生命的無常。我現在覺得,安安穩穩地待在我的家人觸手可及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再說,加奈也真的是個好女孩兒。”
我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說:“本田呢?也留在日本了?”
“不知道,我們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過了。想來同鄉本來就是在異鄉時更加親近一些。”他說。
我們又默默地喝了一會兒酒。他突然聊起了夏安。
“我跟她應該算不上朋友吧。我在北京那幾年,她一直在滿世界地旅行,我們大概也就說了十句話。她給我印象最深的只有一件事。有一天,外面下著大雨,天氣還挺冷的,她卻穿了一件短裙來上課。我問她為什麼穿這麼少。她一邊哆嗦一邊說,因為今天立夏啊,既然夏天到了就應該穿裙子了吧。”他笑說,“我當時想,還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我也笑著說:“她的確是個怪人。你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問了我什麼問題嗎?”
宮本饒有興致地放下了酒杯。
“她從包裡拿出了一張相片,問我那是哪部電影的劇照。可是那張照片裡只看得到一片空曠的雪地和遠處連綿的雪山,根本看不出是哪部電影。我便猜說是《情書》。[2]她卻搖頭說不是,因為那看上去不像日本的天空。我說:‘不論哪裡的天空都是一樣的吧。’她很認真地說:‘怎麼可能一樣呢?我懷疑你根本沒有抬頭看過天空,日本的天空是我見過的天空裡最低的,不論是晴天還是陰天,雲層都像是懸在半山腰裡。’”
“是嗎?我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幾年都沒有發現日本的天空有什麼不同。”宮本笑說。
“大概因為我們只是在走路,她卻是在旅行吧。”我說。
離開那家烤肉店之後,林佩瑜突然說她的護身符不見了。我說:“丟了就丟了,反正我家裡還有一堆,你再隨便選一個就是了。”她說:“那怎麼行呢,護身符哪能隨便換呢,丟了的話會招來壞運氣的。”我只好同她折回去尋找。那些護身符是我從京都的神社帶回來的,友人們各選了幾個,她也選了一個。我去神社當然不是因為我篤信鬼神,我會去那裡單純是為了攝影——我不相信一切不能量化實證的事物,她正好相反。
不過我倒也在神社求過一次時運籤。那天我是和宮本還有他的女朋友加奈一起去的,他們一個勁地慫恿我去求籤,我只好求了一支。結果那支籤卻是大凶,加奈大驚失色地念叨著什麼將紙籤系在了御神木的樹枝上,繼而又叫我去祈願板上寫願望。我忽的想起夏安從前跟我說過她在日本旅行時曾在這裡寫下過一個願望,便沿著祈願板仔細地找了起來。然而我終究沒有找到她寫的那張紙片,便提筆在自己的紙片上寫了起來。
加奈走過來問說:“方桑,你寫的什麼願望?”
我說:“晚上去吃蕎麥麵。”
“這是計劃不是願望吧!”
“那我就寫祝你和宮本早日成婚,將來生一支足球隊。”我笑說。
“方桑,不要開玩笑!”
那天下午,他們還帶我去了龍安寺。我們在石庭前的簷廊上同一群金髮碧眼的遊客接踵而坐,靜靜凝視那片白砂水波和光禿禿的岩石。一個小時後,我終究沒有從那片“唯吾足知”的枯山水中參出任何的禪意。
我興致索然地起身,這才發覺自己的腳已經麻了。一瞬間覺得石庭中似乎風移影動,白砂池裡泛起一圈隱隱的波痕——
古池塘,青蛙躍入,水聲響。[3]
下午,我和林佩瑜去西單看了一場電影。那是一部最近上映的愛情喜劇片,我只看了大約十分鐘就開始昏昏欲睡。林佩瑜居然沒有試圖叫醒我,這還真是難得——如果是在五年前,她此刻大概會狠狠抽我的腦袋。後來,我便徹底地睡著了。
我在那家影院裡做了一個長長的夢。我很快又覺得那似乎不是夢,而是我在京都度過的一個夜晚。不過那天晚上我一直醉醺醺的,所以我也不確定那個夜晚是不是一個夢。
那天我和宮本在居酒屋分別之後,意外地闖入了河岸的一個露天派對。一箇中年男人上前遞給了我一杯啤酒,我想也沒想便接過來喝了起來。後來又陸續有人過來給我倒酒,我也依舊沒有拒絕。就這麼喝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河對岸忽有一簇煙火騰空而起。大家紛紛地跑到岸邊,我也同他們一起過去那邊的草地上坐下。過了會兒,一個穿著t恤和短褲的女孩兒突然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問說:“中國人?”
“你怎麼知道?”我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感覺。我在人群裡總是可以一下子將中國人認出來,從未出錯。”她得意地笑了一下說。
“你的感覺真是厲害。”
“你是來日本旅行的?”她又問說。
我想了想說:“我來找我的愛人。”
“你的愛人是日本人?”
“不,她是中國人。她之前來日本工作,我就來找她了。可是時機好像有些不對,我來的第二天她就走了。”
“真是倒黴。”
“是啊。”
“那你再回去找她不就好了?”
“我現在不能回去找她。”
“她不愛你了?”
“不是。”
“如果你愛她,她也愛你,你有什麼理由不能回去找她呢?”
“時機又不對了。”
“哎,是嗎?時機還真是個麻煩的東西。”她晃了晃腳上的帆布鞋說。
又過了片刻,她似乎覺得意興闌珊,便起身走了。我仰躺在草地上,一時間感覺頭頂那片漫天繁星的夜幕一點點地向我壓了下來。我睏倦地闔上了眼睛。睡意朦朧間,我似乎聽見周圍的人彈著木吉他唱起了一首老歌:
回家之前,我和林佩瑜去超市買了一些晚餐要用的食材。她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挑選自己喜歡的蔬菜和肉類,而是讓我選自己喜歡的。我於是就選了自己喜歡的。
我提著一隻偌大的塑膠袋走出超市,在那個路口等了大約兩分鐘。對面的訊號燈變成綠色時,林佩瑜向我伸出了手。我知道那不過是個下意識的動作,她小時候出過車禍,自此過馬路時總要抓住身邊人的手。我從前很喜歡牽著她的手過馬路,然而這一剎那我卻不著痕跡地躲開了。我不知我是不是下意識的。
做晚餐時我同樣沒有再顧忌她喜歡吃什麼,或者不喜歡吃什麼。我甚至故意在湯裡放了一大匙的薑末。在我還跟她交往的時候,有一次我做菜時不小心放了一點薑末,她只吃了一口就將盤子在我面前摔碎了。然而她現在卻什麼都沒說,她甚至稱讚起了我的廚藝。我終於覺得這一切荒唐且悲哀。
我安靜地吃完了自己盤子裡的菜,喝完了那碗湯,又把米飯吃的一粒不剩。最後,我放下碗筷,平靜地對她說:“你還是搬出去吧。”
她怔了一下,放下筷子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方路揚,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她抬起淚眼望著我說,“我現在無依無靠,無家可歸,放下尊嚴低聲下氣地來求你收留我,你卻還要將我趕出去,你怎麼可以這麼冷血!你讓我搬出去住哪兒?露宿街頭嗎?”
“我可以幫你租房子、搬家,或者借錢給你。可是不應該由我來照顧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了。”我依舊平靜地看著她說,“當初是你不要我了,你像是扔掉一袋垃圾一樣地把我扔了。我沒有義務再去管你那些爛事了。”
她久久地凝視著我,俄頃垂下眼睛苦笑了一聲說:“你現在是不是特瞧不起我?”
“我只是不愛你了。”我說。
我是在一個雨天去找的夏安。我果然又選了一個糟糕的時機——她開啟門時,頭髮上正滴著水,前額和耳邊還粘著洗髮水的泡沫。
她跟我對視了大約兩秒便“砰”地把門重又關上。我只好在門外拍了幾下門說:“夏安,讓我進去好嗎?求你,我快凍僵了。”
門內久久地安靜著,我聽不見任何的聲響。正當我以為她不會再開門了的時候,她卻突然把門打開了。
“有什麼事嗎?”她從門裡扔了一條毛巾給我,面無表情地說。
“啊,也沒什麼事…”我有些窘迫握著那條毛巾說。
她又要把門關上,我連忙上前用手抵住,急急地對她喊說:“跟我在一起吧。”
她訝然地抬起頭來看我。
“終於說出來了。”我撓了撓額前的頭髮說,“其實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向你表白的理由,比如我終於還清了那筆該死的貸款,或者我終於取得了一點不值一提的小成績,或者我現在真的在雜誌社工作了。可是我覺得那些理由應該都比不上一條理由更有說服力。”
她慢慢地鬆開了撐在門上的手。
我走進門去,低頭看著她說:“我愛你。在過去的385天裡,每一分每一秒都愛你,我不知道怎麼停下來,只有繼續。”
她眼中似有波光流轉,俄而有些羞赧地垂眼笑了一下,上前拉起我的右手柔聲說:“冷嗎?”
我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微笑說:“冷呵,很冷,在樓下等了那麼久都不見你下來。”
“你剛剛一直在樓下?”她詫異問說。
“嗯,我還在下面的草坪上用蠟燭和玫瑰花瓣擺了一個心形的圖案,可惜大雨把那顆心澆毀了。”
“你真是個笨蛋。”她笑說。
老方的日語很不錯哦~~
[1]老方此處引用的典故出自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蜘蛛之絲》。
[2]《情書》:日本導演巖井俊二的電影,其中有許多雪原和遠山的鏡頭。
[3]古池塘青蛙躍入水聲響:此為日本俳句詩人松尾芭蕉的名作。
[4]thebeatles:“heyjude”,應該沒有不知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