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番外3城市猶如夢境
By夏安
我來到香港的那天,天氣十分晴朗。從機艙的視窗望出去,一片碧藍色的大海。
我一走進大廳就看見了蒲思文,一年來的思念頓如潮水一般在心中洶湧。他也看見了我,微笑著放下手中的牌子快步向我走來。他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把臉龐埋在他的胸口,一時居然有種想哭的衝動。我說,我很想你。他說他也是。然而當我抬起頭來想要吻他的時候他卻躲開了——興許是無意識的。他突然轉過身去說了一句,這是我的同事嘉敏。
我詫異地向他的背後看去,那裡正站在一個笑容滿面身材豐滿的女人。他解釋說,這幾天可能要勞煩嘉敏關照你一下了,我家裡最近在裝修,這兩週一直住在酒店裡。
我沒有問他我為什麼不能跟他一起住在酒店。
從機場出來之後,他帶我和那個嘉敏去了一家看起來很氣派的餐廳
。席間,他幾乎一句都沒有問起我這一年來的旅行和生活,只問我行程安排之類的問題。倒是嘉敏跟我聊了幾句高中時代的事。
午餐後,他開車把我送去了嘉敏的公寓:很小的兩居室,洗手間和臥室都十分狹窄。嘉敏很客氣地把看起來稍微大一點的那間借給了我住。
他們又幫我介紹了一下附近的餐廳和超市便匆匆地回公司去了,他們說最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企劃要忙,暫時可能沒有辦法陪我了。我笑說沒關係。
我在公寓裡略微整理了一下衣物便搭荃灣線地鐵去了中環。之後整個下午我都在一間安靜的咖啡館裡趕專欄。咖啡館的對面是幾家銀行、證券交易所和商務公司,不時有一些衣著考究的人在那棟摩天大樓裡進進出出。
夜晚回來時,我在路邊的大排檔吃了夜宵。一位蹬著三輪車送貨的老伯與我同席而坐。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與對面鐵皮車裡的老闆熱切交談。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然他們臉上的汗水和爽朗的笑聲卻讓我感到一種樸素而樂天知命的安然。
在他們背後,是霓虹閃爍的一派繁華,那是這個城市在半個世紀裡崛起的命脈和心臟。然而,它在作為銀行家和資本家們的香港之前,首先並且永遠是作為小市民和勞動者的香港。
吃完了夜宵,我搭晚班地鐵回了公寓。這城市同我想象的有些一樣,也有些不一樣。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精神不是很好。
昨天晚上,我剛剛睡了沒一會兒就被嘉敏和她男朋友在隔壁做|愛的聲音吵醒了,由於那聲音聽得太過真切,我早上同他們問好時忍不住想象起他們在**的樣子。這實在是種要不得的行為。
嘉敏推薦我去南丫島轉轉。於是早餐之後,我便坐荃灣線去了尖沙咀。走出地鐵時,恰有一輛紅色的雙層巴士在鐵軌上叮叮噹噹地駛過,一路濃濃的年代風情。我是搭天星小輪去的中環碼頭,又搭輪渡去了榕樹灣。長長的棧道上齊齊地擺放著兩排腳踏車,岸邊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見一個備用的救生圈。
島上的風光全然不同於中環的浮華,總有種遠離塵囂的味道。湛藍的天空下,一片清爽乾淨的白色民居掩映在滿眼的綠意裡,路邊蔥蘢地盛開著火紅的美人蕉和鵝黃的月見草,偶有幾株蔦蘿和紫茉莉點綴在草叢間。
我在島上走了大約三個小時,拍了一堆古樹的相片,摘了幾個翠綠的生果子。中午時去一家海鮮餐廳吃了午餐。我點了墨魚丸、小八爪魚、魷魚和蝦仁水餃,店長還送了我一份紫甘藍。
下午去海邊走了走。我見有情侶在沙灘上寫字,便也撿了枯樹枝去寫。我寫了我的名字,也寫了蒲思文的名字。我還寫了一句:L’amour, c’est eternal(愛是永恆)。[1]
然我走開的一瞬間,那行字便被海浪衝刷不見。
第三天,我在嘉敏的建議下去海港城轉了轉。不過我只在那裡待了大約半個小時便被那幫跟團的遊客擠得沒了興致,他們的大嗓門和臉上的亢奮表情總讓我覺得像是鄉下人進城買年貨。
後來,我又去了海洋公園,一個人坐了纜車、摩天輪和旋轉木馬。那旋轉木馬是洛可可風格的,穹頂綴滿了白色的珍珠和層層疊疊的冰藍色波紋,就像我小時候夢想的那樣
。可惜長大後,當我終於坐在這樣的木馬上時,卻已覺得興趣寡然。
晚上去廟街吃了夜宵。一個熱情的師傅向我推薦了炸大腸,結果我只吃了一口就被嗆得吐了出來,後來又吃了許多其他的東西也遮掩不住那股大腸的味道。我真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喜歡這種食物,他們在同戀人接吻時不會感覺有兩條豬大腸在口中攪來攪去嗎?
回去公寓後跟蒲思文在MSN上聊了一會兒天。他的語氣是親近的,然那親近卻又始終保持在一種禮儀之間。這種過於生疏的平易近人讓我莫名地有些不大舒服。聊到十幾分鍾時,他的回覆突然慢了起來,後來頭像也不知怎麼的暗了下去。我看著對話方塊裡那些客套的文字,在電腦鍵盤上慢慢打下了一行字:學長,我們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陌生了?我是不是不應該來找你?不想還未來得及傳送,他的頭像便又亮了起來。他跟我解釋說,剛才公司裡的一個同事打來了電話,他現在要去跟他談企劃案,不能再陪我聊下去了。我於是便把自己剛才打下的那行字一個一個地刪除掉,快速地回覆了一句:沒關係,你去忙吧,我們改天再聊。
半夜時再次被隔壁做|愛的聲音吵醒。我煩躁地抓起一隻枕頭壓在了腦袋上。
第四天,我去了九龍公園。
公園裡十分安靜。園中央有面湖,湖裡有天鵝戲水,湖畔有孔雀徜徉。湖中心有棵盤根錯節的老樹,一隊烏龜慢悠悠地從水裡爬到了樹根上。
傍晚時我又去園裡的林蔭道走了走。餵了會兒草叢中的鳥,逗了會兒圍牆上的野貓。
後來下了兩天的雨,我一直沒有出門。第三天時,蒲思文突然打來電話說晚上要請我吃飯。我結束通話電話便匆匆跑去附近的商場買了連衣裙和高跟鞋。
他一直到晚上7點才來公寓接我。我上車後才知道他並不只是請我一人。嘉敏也在,他的另外兩個同事也在。
我們依舊去了上次的那家餐廳。席間,他時不時問我這幾天玩的怎麼樣,吃住習不習慣。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用粵語跟同事們交談。他們談稅務、住房、學生運動、《蘋果日報》上的新聞、港姐大賽、TVB和無線的女明星。也談同事間的八卦緋聞。他們講到一些不言自明的笑話時會默契地相視大笑。我也跟著乾乾地笑。
晚餐是在9點半結束的。他們說要去酒吧,我推說身體有些不舒服,獨自搭地鐵回了公寓。
我一個人時不孤獨,跟你在一起時才孤獨。
我終於還是搬去了酒店。
前一天晚上,嘉敏和她男朋友又在半夜時準時開戰。我躺在**直直地盯著頭頂黑漆漆的天花板,悲哀地發現自己居然在無意識地數著他們動了多少下。
上午去了迪士尼樂園,幾乎從頭到尾都在走馬觀花。直到巡遊開始的時候,我才終於停下了腳步。我訝然地望著那些絢麗的彩繪和五彩的花車,一時間想起了今敏和他天才的《紅辣椒》。[2]我並沒有為藝術家的英年早逝感到悲哀,我只為我童心的失卻感到悲哀——殺死藝術的從來都不是死亡,而是想象力的缺乏。
回程的地鐵上,一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小女孩一直盯著我手裡的米奇糖果棒
。她趴在母親的耳邊小聲地說了句什麼,她的母親回頭看了我一眼便用粵語教訓起了她。我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旺角站很快就到了。我走到那個小女孩面前,把手裡的糖果棒塞給她便大步地跑下車去。
週六那天起了個大早。因為常聽來香港旅行的人說太平山頂的風光很美,我便也想去看一下。
出門時陽光不是很好,我想起昨晚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晴間多雲,就沒怎麼在意。不料剛剛登上山頂,一大片雨雲就黑壓壓地從南方飄了過來。山下雨氣氤氳,整個城市都消隱在了白茫茫的霧嵐裡。我悵然地拿起相機拍了一張相片便搭纜車下山去了。
回公寓前去附近的商業街逛了一下,居然意外地在一家書店裡買到了卡爾維諾的原版文集。走出書店時,我給蒲思文打了個電話,不想卻被接進了語音信箱裡。我聽著那個溫潤的聲音,猶豫了一下還是結束通話了。
我還在那條商業街買了一本相簿。我在扉頁上寫下了一段卡爾維諾的文字。我想把它送給我最好的朋友。
我還買了一把很貴的雨傘,可惜出門時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掀掉了傘頂。我沮喪地在店門前站了幾秒,走到路邊將手裡的殘骸扔進了垃圾箱裡。
在香港的最後幾天,我一直一個人拿著地圖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餓了的時候就去餐廳買一份奶茶和菠蘿油。
有一天,當我走到淺水灣的時候,忽然想起了自己18歲時失去童貞的那個夜晚。我想起了那個和我一樣悲傷的男孩,還有那間寒冷而簡陋的青年旅舍。我不知他是否還在這座城市裡,現在又擁有了怎樣的生活。我就這樣一直在這城市裡穿梭行走的話,有一天會不會突然遇見他?可是我又想,如果真遇見的話,我該同他說些什麼,或者我是不是能夠發覺我遇見的是他——而今我既想不起他的名字,也想不起他的面容。畢竟,我們的人生就只在那一個夜晚交匯過而已。
我終究還是沒能遇見他。
我只陰差陽錯地遇見了一場腳踏車拉力賽,並且幸運地得到了優勝獎。獎品就是我騎著參賽的那輛腳踏車。於是我終於不用行走了,那輛腳踏車帶我穿過了維多利亞港、銅鑼灣和彌敦道大大小小的街區。我在樓宇和矮巷裡聽見這個城市的心跳。
黃昏時,我終於發現自己迷路了。我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盯著那座風向標一樣的路牌看了很久,也仍是弄不清楚自己的方向,最後只好去問交通警察最近的地鐵站的位置。
去地鐵前,我把那輛腳踏車送給了街頭的一個流浪歌手。
他訝異地看著我:這個,是給我的?
嗯。我說。
這個…有點多了,我不能收。
沒關係啊,我反正是迷路了,即便是騎著它,也哪裡都去不了。我笑了笑說。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那輛腳踏車,俄而抱起身邊的吉他說:那我送你一首歌吧。
夏天悄然離去,夢也隨之驚醒。
這城市還是如此安靜,你卻已杳無蹤影
。
離開香港前,我特地去了下蒲思文工作的公司。我站在那段長長的臺階下面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倉促:夏安,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忙。
學長,我只是想告訴你…
我一會兒回你電話可以嗎?他匆忙地說了一句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仰起頭來望了眼頭頂那片幾乎隱匿在摩天大樓裡的藍天,轉身將手裡的明信片投進了路邊的郵筒裡。
我沒有寫地址。我寫給佛羅倫薩的那個夏天,和我自己。
學長:
你好嗎?這樣說好像有點奇怪。不過仔細想想,雖然來了香港這麼久,卻好像根本沒有見過你一樣。
這個夏天過的很充實。我一個人去了很多地方:旺角、銅鑼灣、廟街、尖沙咀,淺水灣、九龍公園、西貢、南丫島、太平山、迪士尼樂園。我在一間不起眼的書店裡買到了卡爾維諾的文集,還陰差陽錯地參加了腳踏車拉力賽。從山坡上張開雙臂疾馳而下的感覺真好,清新的海風從維多利亞港迎面撲來,感覺自己好像飛起來了一樣。
喜歡這個城市每一個充滿著人文關懷的小細節。當然,食物也很棒。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卻總覺得像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在眺望它。就像那天在太平山頂看到的霧氣朦朧的風景一樣。
我最近在一本雜誌寫關於城市的專欄。學長,你有沒有覺得,有一個城市會讓你感覺自己是屬於那裡的。對我而言,我想那個城市大概是北京吧。這些年來我去過大約70個城市,可是從來沒有一個城市像北京那樣讓我有家的感覺,就是那種你在的時候會百般抱怨,可是當你離開了之後卻會情不自禁地想念的感覺。
你對香港也是這樣的感情吧。或許,我們本來就是屬於不同的城市的。
學長,我想我之前大概是誤會了什麼。我回去我的城市了。
以後不會再給你寄明信片了。
夏安。
[1] L’amour, c’est eternal。寫到這裡時在聽前法國第一夫人卡拉·布呂尼·薩科齊的L Amour,嗓音慵懶有磁性,就像在一個安靜的咖啡館裡悠閒地吃著下午茶。推薦大家一聽,連結如下:
[2] 今敏:英年早逝的日本天才映畫導演,《紅辣椒》為其最優秀的代表作之一,充滿著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工業時代的深刻寓言,其中有一段華麗的浮世繪一般的巡遊場景。
我本人是很喜歡這篇番外的,因為也是基於自己的真實經歷。很多時候,我們其實錯誤地估計了自己與他人之間的距離。那些讓我們念念不忘的刻骨銘心的往事,有時並不一定也存在於他人的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