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愛與性(1)
冬天來臨時,我徹底地陷入了一種不可救藥的熱戀狀態。
我開始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等梁辰的電話,如果他的電話沒有打進來,我就一遍一遍地翻看他之前發給我的簡訊。我開始在約會前花兩個小時化妝以及決定見他時要穿的衣服和鞋子。我開始不分時間場合地想他——雖然我們差不多每天都在見面,有一次我因為想得太專注甚至把芥末加到了咖啡裡。跟他在一起時,我開始看不見其他人,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彷彿世界上就只剩了我們兩個人。他的每一個動作和表情在我眼中都是無限美好的。
我對蘇珊和唐文心說,我喜歡他的一切。
喜歡他柔軟的短髮,也喜歡他清爽的笑容。喜歡他襯衣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也喜歡他從籃球場上跑過來時身上帶著汗水的味道。喜歡他穿球衣的樣子,也喜歡他穿正裝背斜挎包的樣子。喜歡他教我粵語時的樣子,也喜歡他講普通話時努力想要咬準發音的樣子。喜歡他週末時騎單車載我去約會,也喜歡他不讓我踮腳自己俯下那20公分的距離來吻我。喜歡他握著我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裡幫我取暖,也喜歡他在自習室裡偷偷地看我發現我也在偷看他便迅速地別過臉去的害羞模樣——最近,我又束起了馬尾,穿起了帆布鞋和牛仔褲,去他的大學裡把那段最青蔥的歲月重新經歷了一遍。
我開始堂而皇之地跟著他一起混進圖書館和自習室裡看書,或者去階梯教室聽選修課。下課後,我們手牽手地去食堂吃午餐,有時我們會在那裡遇見他的朋友和同學,我便熱情地招呼他們過來跟我們拼桌。我對他們自稱是英語系的學姐,他們居然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每次他們恭維我說“學姐這麼漂亮一定是英語系的系花”時,梁辰都會在一旁無奈地看著我。
“為什麼不跟他們說實話呢?你是介意他們知道你的年齡嗎?”他問我。
“也不全是,其實我也想借機體驗一下正常的大學生活是什麼樣子。”我說。
“你的大學生活難道不正常嗎?”他笑說。
“我的大學時代淨是些被教授性騷擾,被同學中傷孤立的爛事。研究生時代的一半時間都用來兼職還貸款了,另一半時間被一個混蛋富二代耍的團團轉…”我沒再繼續說下去,因我突然發覺這個話題似乎不怎麼合適。
梁辰也沒再問什麼。他從來沒有問過我的過去,我猜他大概也不怎麼想知道。
有時,我也會去籃球場看他的比賽。最近,他們學校在舉行一個“挑戰杯”的院際籃球賽。他是金融學院的主力,位置是小前鋒,算是隊裡的主力得分手。我直到擠過那層層的後援團站在籃球場邊的時候,才知道他在院裡的人氣有多高。幾乎他的每一次觸球、得分都能在場邊掀起一陣狂潮,而他也時不時在換人或中場休息時向那些忠實的支持者揮手致意。有一次他們贏下比賽後,我看著那些衝他歡呼和尖叫的小女生,故意碰了下他的手肘說:“小朋友,我都不知道原來你女粉絲這麼多啊
。”
“大部分都是同學,其他的女生我根本不認識。”他很認真地解釋說。
“你這麼緊張幹嘛?我就是開個玩笑,又不是在吃醋。”我笑了笑就拿起長椅上的毛巾幫他擦汗。
他也對我笑笑,順勢將手環在我的腰上親吻我了一下。
我們身後頓時傳來一陣起鬨聲。我回身看去,他的隊友們正一臉不懷好意地朝這邊走來。我忙掙脫開他的手臂往籃球場外逃去,剛走了沒幾步就聽見那幫人在那裡嘻嘻哈哈地嚷道:
“臭小子,剛才那算什麼,秀恩愛嗎?你好歹顧忌一下兄弟們的心情好不好?你有美人相伴,我們可都還是光棍呢。”
“就是啊,平時一副老實靦腆的樣子,結果一出手就把系花學姐追到了。你到底怎麼追的啊,也教下哥們唄。”
“喂,你們小聲一點行嗎?”他壓低了聲音對他們說道,“被我女朋友聽見的話她會很尷尬的。”
結果話音未落,那幫人便又故意大聲地起鬨起來。我回頭望了一眼,他臉上一副又羞又惱的神情。
我低頭笑了一下,將手背在身後朝校門口的方向走去。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林蔭道上,腳下灰白色的棕櫚樹葉唱著一首輕快的戀歌沙沙作響。
不過,我對梁辰也並非沒有任何困擾。
“蘇珊,你不是說男女之間不存在無性之愛嗎?”十一月半的一天,我終於忍不住把那個讓我有點尷尬的祕密告訴了蘇珊和唐文心,“那為什麼他對我一點那方面的興趣都沒有?”
“你們交往了都快倆月了,他就一點都沒碰過你?”蘇珊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
“除了親吻和擁抱,完全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了。”我有些挫敗地說,“有一次我和他在宿舍看電影,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胸,他猶豫著在那上面停了幾秒竟然又把手放下了。他居然還跟我說對不起你們相信嗎?”
“這孩子會不會太純情了一點啊。”唐文心笑說。
“他該不會是有處女情結吧?”我鬱悶地放下手裡的咖啡杯說。
“別瞎想,他要真有處女情結就不會跟姐姐談戀愛了。”唐文心說。
“對啊,我猜他大概只是不知道怎麼做吧。”蘇珊依舊是一臉的戲謔,“你們說他會不會連那種片子都沒看過啊?”
我有些惱地瞪了她一眼。
“你就別取笑他們了。”唐文心說。
蘇珊笑了笑說:“你要是想跟他更進一步的話那就主動一點唄,小男生在姐姐面前難免會有些壓力。”
“其實也沒有很想。我覺得我大概只是介意自己對他沒有性吸引力這件事。”我說。
蘇珊於是又嬉笑著建議我去買幾件情趣內衣,或者乾脆約他去酒店喝酒,說不定酒醉微醺間就把事情給辦了。
我當然沒有把她的玩話當真
。
不過,只一週後,我卻真的在一個不恰當的場合醉倒了。
那天晚上,我跟臺裡的一個女編導還有攝像一起去後海拍外景。拍完之後,那攝像說時間還早,便拉著我和那個女編導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吧。
一開始,我們還只是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家常。幾瓶啤酒之後,那個攝像的話便漸漸密了起來。他先是罵了頻道總監幾句,又感慨自己工作辛苦賺錢太少,一天到晚被老婆和她孃家人數落。過了一會兒,他又不知怎麼的把話題扯到了悠悠身上。他說,你們看人家吳悠悠,什麼都不用做就當上主持人了,哪像我們,為了節目裡的一道選擇題扛著機器跑了大半個晚上,所以我經常對你們這些女孩子說,與其自己拼了命地往上爬,還不如趁早找個可以當靠山的男人嫁了。
他這句話讓我想起了當年還在楊康的公司時,樓道里那些女人中傷我的情形。我心裡有些厭煩,不過我並沒有反駁他。於是他又開始一邊痛罵頻道總監,一邊抱怨自己工作辛苦賺錢太少。我越聽越覺得厭煩,便也一杯接一杯地喝起酒來。好在我喝到第五杯時那攝像就有點要掛的跡象了。編導扶著他去了二樓的洗手間,我連忙起身換了個位置坐下了。
我大約只在那裡坐了半分鐘,一個留著中長髮的男人就突然在我旁邊坐了下來。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湊過身來低聲說:“美女要試一下是嗎?”
“什麼?”我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他對我微笑了一下,起身去了吧檯那邊,不一會兒便又端著一杯龍舌蘭過來了。
“您點的酒,請慢用。”他把那杯酒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意味深長地對我笑了笑便轉身離開了。
我有些困惑地看了眼他的背影,心裡嘀咕了一句“這酒保真奇怪”便端起了桌上的那杯酒。
我大概是在二十分鐘之後開始覺察到自己有些不對勁的——眼前的光線不知為何突然明亮了起來,顏色也莫名地鮮豔了許多,就像是被誰用調色盤重新調過了一般。我感覺腦中似有一輛火車在疾馳,一組似曾相識的記憶在眼前呼嘯而過。我心想自己大約是醉了便站起身來想要找同來的人一道離開,可是我卻突然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和誰一起來的這裡了。正迷惘著,中長髮的男人便和另一個男人急匆匆地向我跑了過來。
“剛才的酒你喝了?”他們問說。
我茫然地點了點頭。
“Shit!”中長髮的男人看上去似乎十分懊惱,“阿遠跟我說那女的坐這個位置,我才過來的。”
“我不管,你把她給我弄走,隨便你怎麼處置,這事跟我沒關係啊。”另一個男人一臉惱火地說。
我覺得自己好像隱隱地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可是下一秒我又覺得自己像是飄進了其他的時空裡。我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好幾個自己。
“喂,你是自己來的嗎?”中長髮的男人衝我喊道。
“什麼?”
“你家住哪兒?”
“什麼?”
他好像又罵了一句髒話。然後,我就被他推搡著走出了那家酒吧。
面前的那扇黑色大門緩緩開啟的一剎那,一個色彩斑斕的世界陡然間闖進了我的視野裡
。炫目的紅,瑰麗的紫,深沉的藍,火一般的罌粟花恣意地向著天空瘋長,晶瑩的玻璃紙花在那片絢爛的畫布上飛舞旋轉。我忽然感覺自己好像變得透明瞭,周身升騰出一圈淡淡的光環。
我覺得似乎有人我身邊交談。真奇怪,我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可是我卻看見那聲音如同一根根盤繞的黑色藤條在我面前拔地而起,直衝雲霄。在那漩渦一般的藍色天空裡,月亮和星辰像是一顆顆巨大的鑽石般閃耀著炫目的光芒。我見過這片天空,讓我想想,在一個英國佬的歌曲裡[1],在一個瘋了的荷蘭人的畫板上[2]。最後他們都死了,爛在了我們腳下的這片泥土裡。最後我們也都不在了,這個世界也會走向滅亡。生命終究只是一場與死亡進行的必敗無疑的搏鬥。
我看見一道神祕的光在那片天空之上閃過,我看見這個城市在眼前坍塌。一個蓬頭汙面的瘋子**血淋淋的雙腳在那片廢墟里奔跑著,他大聲地嘶喊:上帝死了!是我們殺死了他![3]
我已經記不得那天晚上還發生了些什麼,我的最後一個念頭是自己像一隻雄鷹一樣飛向了那片璀璨的天空。不過,據圍觀的人說,事實上,那天晚上我一直神情嚴肅在什剎海的岸邊眺望著什麼,半個小時後,我突然爬上石欄飛身躍進了腳下冰冷的湖水中。
一對從湖邊路過的情侶及時地把我救了上來。我口中那個可疑的中長髮男人早已不知所蹤,報警之後過了很久也仍是杳無音訊。那家酒吧倒是很快被整頓了。
那晚之後,我沮喪了很久。蘇珊和唐文心安慰我說,好在沒有發生更糟的事情。我想想那倒也是,便漸漸釋懷了。
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梁辰。他看了新聞之後追問我是怎麼回事,我只謊說我是喝醉了不小心掉到湖裡去的。
他面色陰沉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說:“向我保證兩件事:第一,以後我不在你身邊時不準喝酒。第二,從這個週末起跟我去學游泳。”
我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小朋友不要在姐姐面前裝大人好不好?”
“第三,不準再自稱姐姐,也不準再叫我小朋友。”
“可是我明明就是姐姐啊。”
“你哪裡像姐姐了?總是這麼讓人擔心。”他一邊說著一邊像是下意識地幫我整理了一下圍巾。
我愣了一下,微笑著低下頭去將臉埋在了他的胸口。
在這段關係裡,我沒有一刻不在為那段五年的距離感到困擾。可是就在剛才,這個20歲的男孩卻讓我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被珍惜和寵溺的溫暖。
這溫暖讓我無所適從。
[1] 英國佬的歌曲:指的是披頭士樂隊的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這首歌。有一種說法是,這是一首關於致幻劑(LSD)的歌。
[2] 荷蘭人的畫板:指的是梵高的《星夜》。
[3] 瘋子:指尼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