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融合
北京顯然不是一個可以用高跟鞋征服的城市。
在來北京之前,我用高跟鞋搭配所有的衣服——包括球衣和休閒夾克。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讀大學的那座城市是一個交通便利、街區狹小的沿海小城。當然,另一個原因是高跟鞋所賦予我的一些女性特徵曾給我在生活和其他方面帶來過一些便利。
然這在北京卻是完全行不通的。因為在你想要征服它之前,那些似乎沒有盡頭的換乘通道,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地鐵車廂,沒完沒了的天橋臺階,以及鋪滿了凹凸不平的地磚的行人道就已經將你連同你所有驕傲優雅的儀態全部壓垮了。
於是,在第五次跛著腳從地鐵中走出來之後,我終於無奈地將高跟鞋和拖鞋一同裝進了手提袋裡。
十一假期我只工作了四天。5號上午去了趟堂姐家,被三歲的小外甥拿花露水追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整整一天都聞不到其他的味道。6號一大早,我就拉著夏安去了君太——上個月的分期貸款還完之後,銀行卡里居然還剩了幾百塊錢,於是我決定給自己一些小小的獎勵。
半個小時後,當我拎著那雙新買的高跟鞋從那家專賣店裡走出來的時候,在我心頭縈繞了一個多月的空洞感彷彿一下子消失了。不過,下一秒,當我低頭瞧見錢包裡那幾個硬幣時,心裡的那個洞頓時又像是擴大了許多。
有些煩悶地去肯德基吃完了早午餐,見時間還早就和夏安去嬌蘭專櫃那邊看了看。試了幾款彩妝,終究覺得超出了自己目前的經濟力,便把粉底遞給了旁邊幾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離開的一瞬間身後突然傳來一句:
“都這個年紀了還在蹭試用裝。”
我轉身看去,那幾個女孩正在若無其事地補著妝。我忽覺氣血上湧,剛要走上前去,夏安便搶先過去說道:“不好意思,請幫我們拿一下剛才試的那款粉底。自然色。”
我訝異地看著她。她低聲在我耳邊說:“今天不是你生日嗎?就當送你的生日禮物了。”
“可是你不是剛從麗江回來…”
她擺手笑了笑就接過櫃檯小姐手中的票單拉著我付款去了。我只好不自在地跟著她過去,心裡突然為自己的虛榮感到可恥。不過,更多的,我為有這樣一個不介意我的虛榮和浮華的朋友感到慶幸。
那天晚上,我請唐文心和夏安去吃了湘菜,陸俊也來了。
唐文心和陸俊是高我和夏安兩屆的前輩,當年在q大學生會時就對我們照顧有加,我們年初來廣院複試時更是幫了我們不少的忙。
他們兩個高中時就認識了,後來順其自然地去了同一所大學,順其自然地開始交往,畢業後也順其自然地一起來了北京工作。雙方父母對此也是十分支援,就連唐文心在廣院研究生院行政處的工作都是陸俊叔叔給介紹的。在他們兩個身上,你永遠看不到任何不可預知的或是不合邏輯的事情,他們的感情就像是一份精準無誤的建築設計圖。某天當我無聊地翻著唐文心的畢業設計時,突然這樣問了她一句:
“師姐,你當初為什麼會跟陸俊師兄在一起呢?”
“他不好嗎?”她微笑地看著我。
“也不是不好,就是…”
“不夠帥?”
“我可沒那麼說。”
“反正我也算不上什麼大美女,兩個人都是那種適合結婚的長相吧。”她攏了攏額前的頭髮,一臉的風輕雲淡。
“我們學校不是每年聖誕節都會舉行化妝舞會嗎?”過了一會兒,她忽又開口說。
我點了點頭。
“我們就是在大三那年的化妝舞會之後開始交往的。”她說,“那年,幾個師兄為了整他,就讓師姐們跟我穿了同樣的禮服,帶了同樣的面具,然後讓他蒙了眼睛過去猜哪個是我。結果他剛摸到我的手就猜出來了,我問他是怎麼猜出來的。他說:‘你的手很冷,緊張的時候手心會出汗,左手的中指內側有一個小小的疤痕。’那個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比他更瞭解我的人了。”
“所以就跟他交往了?”
“嗯。有點命中註定的感覺。”
我依然沒有去聽宋陵的課。
雖然我之前確是對他有些超越師生的幻想,不過那點好感在那天下午就已經被他消磨殆盡了。況且我也沒有大度到在被他當眾奚落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跑去見他。
然而我卻很快地再次見到了他。
那天,我因為無聊就去圖書館寫了一個下午的論文,起身去還書的時候卻訝然地發現他正坐在書桌對面看著我。我愣了一下,忙把手裡的書反扣在桌上。
“上週怎麼沒去上課啊?”他同我笑了笑。
“不好意思宋老師,我英語免修。”
“那之前為什麼要去聽我的課?”
“因為之前還有一點興趣啊。”
“所以,現在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差不多吧。”
“如果沒興趣的話為什麼還要寫論文?”他微笑著指了指我面前的那一摞參考書,“剛才在翻的是《傲慢與偏見》吧?”
我尷尬了兩秒,繼而笑說:“因為不想在宋老師面前顯得那麼無知啊。”
“我上次說的可能有些過火了。”他依然和善地笑說,“你其實挺有自己的想法的,不過有時可能有點想當然了,如果你要做理論研究的話,最好重視一下文獻閱讀和文字分析。我推薦你讀一下伍爾芙的《自己的一間屋》[1],她對女性小說的一些觀點非常值得借鑑,還有…”
“宋老師,我想你誤會了,我讀研不過是想找一個好點的工作罷了。對於你們這個圈子,”我探身過去對他一笑,“我同樣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不置可否地笑笑,起身離開。
轉眼十月過了一半,天氣一日日涼了起來。
週六早上七點半,我穿著生日那天新買的鞋子走出宿舍樓,意外地發現凌嘉居然沒有在草坪那邊練習發音,走下臺階時才突然想起她前幾天好像因為咽炎請假了。王思萌倒是仍舊在那裡跳著繩。我路過的時候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一臉得意地跟我說瘦了十五斤。
十五斤?!女人發起狠來還真是彪悍。
上午,我被那個疑似**不和諧的主管派去王府井大街發調查問卷,不想來來回回地跑了兩個小時也只發出了十幾份,最後雙腳疼得實在受不了,只好提前回了公司。那個女人倒是出乎意料地沒有罵我,只和顏悅色給我倒了一杯水說:“不好意思啊小顧,上午發的問卷格式不對,我剛才重新設計了一下,你下午再出去發一次吧。”
我坐在那裡忍了好幾秒才終於沒有把水潑在她臉上:“哪裡不對了?”
“年齡區間應該再細分一下。”
“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那可不行,我們要對客戶負責不是?反正也沒多少,一會兒就發完了。”
我冷笑了一聲,接起問卷走出了辦公室。腳跟好像蹭破了皮,怎麼偏偏今天忘記帶創可貼了呢?
下午並沒有比上午順利多少。女人們從來都不喜歡我,而男人——雖然在他們的女人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他們會或含蓄會露骨地掃視我的胸口和屁股,可是當他們的女人回過頭來時,他們一定會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徑直走開。願意停下來幫我填問卷的,全部都是那些笑容和長相一樣猥瑣的男人。我只好忍耐著他們無聊的笑話和*,微笑著把問卷和鉛筆遞給他們。我忽然覺得自己悲哀而可憐,這個世界上,為錢而低眉頜首的姿態永遠是都是最輕賤的。
我這樣想著從面前的男人手中拿過問卷,然臉上的笑容卻突然僵住了——就在離我不過數米的地方,那個不久前曾在眾人面前羞辱過我的男人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在他身後,是幾個熟識的師兄和同學。
我突然被一股莫大的恥辱感吞噬了,就好像,一個站街拉客的女人被熟人看到了那見不得人的可恥行徑。我下意識地想要奪路而逃,然他卻在那之前做出了一個讓我覺得詫異的舉動:他在某位師兄朝這個方向看過來的一瞬間不著痕跡地抬起手來擋去了他的視線,然後又對其餘幾人說了幾句,他們便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些人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過了許久才終於回過神來:他剛剛,是在幫我掩飾?
十月半的晚風終究是有些寒冷了。
我扶著牆壁在臺階上坐下來,雙腳差不多已經失去了知覺。剛才,就在我終於發完了所有的問卷準備回去的時候,那個女人突然打來電話說:“小顧啊,真不好意思,我仔細看了一下,問卷還是要重新設計一下,今天就先到這裡好了,你不用過來公司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而我竟然依舊沒有罵出一句髒話的勇氣。我應該不是這樣逆來順受的性格才對,人被錢逼到絕境的時候還真是沒有尊嚴。
我咬牙脫下腳上那對白色的高跟鞋,腳跟和腳趾已經血肉斑駁。我突然覺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腳下的這雙鞋子一樣荒謬而可笑。
明明一點都不合適,卻非要堅持著穿下去。明明痛的難以忍受,卻非要別人看到自己光鮮亮麗的樣子。明明跟爸媽說一句“我是自費生”就可以結束這一切,卻非要因為那點無聊的自尊咬牙忍耐著。顧小曼,你還真是無可救藥。我想我在被這座城市擊垮之前應該就已經被自己的虛榮心擊垮了吧。
“喂,你不是在哭吧?”我正低頭想著,面前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抬起頭來,宋陵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我只瞧了他一眼就低下了頭去。
“怎麼還沒回去?”他又問了一句,“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發這個?”
“是啊,一整天都在發。”我嘆了口氣說,“公司裡那個老女人卻突然告訴我問卷要重新設計。”
“我看你是被欺負了吧?”
我沒做聲。
“別做這種事了。廣院培養你們這些研究生,可不是讓你們來發傳單問卷的。”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宋老師覺得我給廣院丟臉了?”
“在那之前,你自己不是已經覺得很難堪了嗎?”他偏過頭來說。
“可我需要錢。”
“我幫你介紹在電視臺的兼職。”
“為什麼要幫我?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我從來沒說過討厭你。”他認真地看著我說。
我沉默了一會兒,拎起地上的鞋子說:“欠你一個人情。”
“來聽我的課就算兩清了。”他一邊說著便把地上那一打問卷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說起來,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穿著高跟鞋在大街上發問卷呢。”
“你管我。”
只三天後,宋陵便介紹我去了央視中文國際頻道做英文編輯,薪水還不錯,也不用去臺裡上班,雖然枯燥了一點,不過總的來說還算是一份不錯的兼職。
同一天下午,我又去一教聽他的英國文學課了。他最近在講蕭伯納,我總覺得比奧斯汀和艾略特還要無聊一些,不過我倒是開始喜歡他的英國口音和花式字型了。我偶爾會在上課的時候給他發簡訊,不過他從來都沒有回覆過。郵件他倒是每次都回,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會在每一封郵件的末尾都認認真真地寫上名字、日期和kindregards的人。我猜他多少有些強迫症。
11月1日那天,我向他表白了。
當時他正在講《華倫夫人的職業》,我趁著大家都在埋頭閱讀的空隙給他發了幾條簡訊,可他依舊沒回。我只好從筆記本上撕下了一頁紙,用馬克筆在上面寫了一個大大的“essay”,然後坐在教室後排高高舉起。他有些不自然地瞟了一眼就示意我趕緊放下,隨後便不露聲色地翻起了講桌上的論文。
大約半分鐘後,他從論文裡抬起頭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地講起了課。
我不禁有些失望。然兩分鐘後,他的簡訊卻從講臺那邊傳了過來:“認真聽課!”再往下幾行:“很高興我並不是一廂情願。”
我微笑著抬頭看去,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波動,不過我猜他現在的心跳一定跟我一樣劇烈,或許還會有點得意。因為,我剛剛在論文的扉頁上寫的是:
“今天中午在食堂看見你了,不過你並沒有看見我。那個時候你正跟一個短頭髮的女孩一起吃飯。問了同學,他們說那是你其他班的學生。可是我還是覺得嫉妒,因為你們好像聊的很開心的樣子。想起昨天在《傲慢與偏見》裡看到的一句話:如果一個女人掩飾了對自己所鍾愛的男子的傾慕之情,她也許會失去得到他的機會。我是一個連錯過鞋子的折扣日都會覺得懊惱的人,所以我不想因為自己的猶豫而錯過你。宋老師,我們交往吧。”
又一個週六來臨的時候,我終於不用再去擠8點05分的那班地鐵了。王思萌也沒有再去樓下跳繩了,因為她在前一天成功地追到了國際傳播系的師兄。我也總算明白了這兩個月來支撐她一直堅持下來的信念之源是什麼。愛情的力量還真是偉大。
週日那天,我和宋陵一起去永安裡的匡威店買了我人生中第一雙白色帆布鞋。很多年沒有穿過如此合腳的鞋子了,那種信步如飛的感覺讓我一下子把這兩個月來腳尖上的痛苦全都拋在了腦後。我覺得我好像已經融入了這個城市。
秋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