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鏡花水月
我在哪？
伊曼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永遠看不到頭，沒有天和地的相接一線，也不會有曙光漸明的嶄新開端。
白色的世界裡，四目所望，盡是相同的風景，沒有任何變化。深埋在人性中的慾望，也頓感乏味，兩袖一甩，閉門不出，而伊曼的眼神也漸漸變得遲鈍。
唯一可以審視的，只有自己的瘦弱身軀。
我原來竟然是這個樣子。
伊曼從未認認真真觀察過自己略顯細膩的面板、柔軟而並不嬌媚的雙手，雖然體型瘦弱，小腹微微隆起的腹肌下，兩道分明的人魚線延伸到……
伊曼有點慌亂的抬起了頭，面前純潔的奇怪景象，勾不起任何興致，他的眼皮開始上下打架。
“伊曼，你怎麼在這裡睡著了？快起來，小心著涼……”意識漸漸迷糊的伊曼，突然被熟悉的聲音叫醒，他揉著朦朧的睡眼懶洋洋的環顧四周。
純白的粗壯枝幹莊重的直插雲霄，繁茂的樹冠如同雄偉磅礴的帝王華蓋，清爽山風輕撫著睡意朦朧的面龐，泛著微光的落葉洋洋灑灑的翩翩起舞。
這是……神壽木！
“伊曼，大家都在等你呢。”
一位英俊的青年男子，不知何出現在伊曼身旁，他身著一件粗布麻衣，上面還零零星星打著幾個補丁，但是伊曼卻在這個樸素的人身上，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依戀之情。
他見伊曼用痴痴的眼神望著自己，嘴角泛起淡淡微笑，他無奈的搖搖頭，將手中的草編小藥簍放在地上，很自然的盤腿坐在伊曼的對面，又解下別再腰間的精緻酒壺，一揚脖子，突起的喉結上下浮動，美美的飲了一大口。
他是誰？
好像在哪裡見過，但又完全想不起來。
但是看見他，心裡又會莫名的激動起來。
“我有時也想過，是不是平常對你太過嚴厲。”青年男子放下酒壺，一雙狹長的美眸，滿懷深意的看著伊曼的雙眼，透著柔若秋水的關懷。
“我很希望能一下子把我會的東西都教給你，但……不現實啊。”男子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不過，我會一直陪在你身，看著你慢慢成長，支援你，保護你的。”
“你……是誰？”不斷撞擊心臟的悸動，讓伊曼經不住脫口而出。
眼前這個讓他無法釋懷的男子，何時在心中種下了某種難以割捨的感情，但是不管如何的絞盡腦汁，如何的全力以赴，都無法想起曾今的一切。
男子聽到這話身子輕輕顫抖了一下，他溫柔的向伊曼探出上身，溫暖而有力的大手為他拭去了掛在眼角的淚花。
伊曼順從的被他擁入懷抱，久違的淡淡體香，讓他感受到似遊子歸鄉的寧靜安詳。此刻伊曼完全被融化在這個寬闊而安全的避風港中。
“為師讓你受苦了，要是累了就睡吧，我會永遠守護你的。”若天降甘露般的聲音沁透著伊曼傷痕累累的內心。
“師傅，我再也不要……離開你。”一切似幻境般的美好結局在泛著微光的神壽木下完美的展開，伊曼心滿意足的放下了長久以來緊繃的危機感，安心的慢慢閉住雙眼，享受這世界上被稱為“幸福”的美妙時刻。
遠方隱約傳來了充滿警告的野獸嘶吼，讓沉浸在自我世界的伊曼，從幸福懷抱中探起頭來，好奇的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遠遠眺望。
沒有邊際的遠方依舊一片白茫茫，但是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著。
可能是幻覺吧！
伊曼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他並不想打破現在的美好狀態，又將臉埋在男子堅實溫暖的臂彎裡，貪婪的享受著一絲溫存。
嘶吼聲卻不識時務的再次打斷了伊曼的小幸福，他憤怒的抬起頭，卻發現一隻矯捷身形的雪豹，向他狂奔而來。
這豹子要幹什麼？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
“師傅，後面有隻豹子跑過來了。”伊曼伏在男子胸前，仰起頭提醒他身後發生的奇怪事情，但是不知為什麼，男子的面容看起來十分模糊，伊曼努力揉了揉眼睛，但還是分辨不清。
“不要擔心，那只是幻覺，可能你太累了吧。”男子毫不在乎的微微揚起嘴角，輕拍伊曼揚起的小腦袋，引導伊曼鑽入懷中。
也許真是累了吧，這個地方本就奇怪，說不定睡一覺起來，一切都會恢復正常了。
伊曼這麼不斷的告訴自己，但是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
那隻雪豹……很重要！
他再次好奇的搜尋著那隻豹子，發現野獸不停的徘徊在離他們幾步之遙的地方，雜亂無章的腳步似乎在訴說著它焦急的心情，露出尖牙的獸嘴不停的一張一合，似乎在說著什麼。
但是四周除了微風拂草的莎莎作響，就只剩下自己忽快忽慢的呼吸聲。
為什麼呼吸會這麼亂？
現在應該是很幸福的，我到底在擔憂什麼？
心中難以言明的奇怪感覺，撕裂的胸口泛起一陣陣疼痛。
雪豹只是焦急的在他們周圍走來走去，偶爾在面前一陣毫無意義的抓撓。
突然伊曼看見，雪豹退後了幾步，強有力的後退使勁蹬著地面猛衝過來。但是卻被什麼東西彈了回去，慣性讓它在地上滾了好幾個圈。
雪豹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一蓄力又向自己衝了過來，結果只是再次上演了相同的一幕，只不過這次，紅色的**汙濁了雪白的皮毛。
它一瘸一拐的努力爬起，高聳的背脊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顯然衝擊不止阻止了它前進的道路，也將他摧殘的遍體鱗傷。
不要再過來了！在這麼撞下去你會死的！
伊曼在心中瘋狂的呼喊著，不知道為什麼，面對如此執著的雪豹，他並未感受到絲毫的惡意，雪豹每次的撞擊都切切實實的震撼著他的心臟。
被血浸溼的白色皮毛下，雪豹的眼神是那麼堅定而溫柔，它步履蹣跚的向後退了很長一段距離，好似墜入大氣層的流星，捨生忘死的衝向伊曼和它之間的無形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