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愛白又陪乙三多說了一會話,但乙三今天過於疲憊,不多時便又昏睡過去。祁愛白幫他掖好被子,起身向安頓在這房屋中的其他人打了聲招呼,隨後按了按腰上的劍柄,推門而出。
肖靈許雲以及乙七等人都是祁愛白帶來的,現在那五人都正在外面對敵,祁愛白得聯絡上他們。
因為邱氏族人的加入,侵入的敵人都已經幾乎被消滅殆盡。街道上只剩下些硝煙與血跡。
但總有那麼一些漏網之魚,還躲藏在陰暗的角落。
祁愛白走過兩條街道,行至一個路口,剛想轉身,斜裡便忽然伸出幾雙手,猛地將他捉住,拖入了一旁的房中。
祁愛白抓著對方卡在自己脖子上的那隻手臂,皺眉掃了掃屋內。這屋中大抵有七八人,看起來都狼狽得很,其中有部分身上還帶著傷,估計是被誰追殺過來的,卻尋到了這個藏身之處。
坐在房屋中央的那個人,祁愛白還認識。
“祁公子。”那人道,“那幾個忽然插手的人,都是你帶來的?”
祁愛白看著對方,愣了片刻,而後忽然一笑,“殿下何必明知故問?”他也沒想到,自己只不過出門隨便走走,竟然就撞上了鄭克天本人。按說這得怪他獨自出門太過輕率,但仔細想想,若他沒有這般輕率,對方也不會向他下手,他也就撞不上這條大魚了。
鄭克天強按住火氣,轉出一副友善的姿態,“祁公子,我們兩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不如你幫我一個忙?讓你的朋友離開,我也認栽不再插手邱氏。讓我全身而退,這對你我都好。”
“我為什麼要幫你?”祁愛白問。
鄭克天的神色不太好看了,“你莫非還不明白你的處境?”
祁愛白看著屋內凶神惡煞的其他數人,搖頭不語。他自然知道這是個威脅。
“我知道你想幫邱氏,是我事前沒有了解過邱氏與你的關係,這是我的錯誤。但我現在也不求別的了,只想要全身而退而已,反正邱氏的損失也不太大,不是嗎?你何必固執。”鄭克天繼續裝作好好商談的模樣,“再說你也別以為邱氏有多無辜。若不是他們先扶植前朝,又與前朝反目轉投我們大雍,我們也不會想要在事成之後除掉這群不忠不義的小人。後來我們放了他們一馬,只與他們定下這種協定,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就這,他們還覺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成天想著如何毀掉那協定。”
“就算如此,這數百年來,他們所付出的代價也已經夠了。”祁愛白道,“更何況,皇孫殿下,其實還有件事情,你也弄錯了。”
鄭克天奇怪地看著他。
“我們並不是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祁愛白道,“我們之間很有些恩怨。”
鄭克天茫然地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麼,神色微變,“莫非是說山南那事?那都是那個姓李的混蛋自作主張,我不知情的。”
山南?姓李的?祁愛白順著這兩個字眼,回憶起半年多前他與祁愛蓮被人一齊綁架,險些就糟了毒手的事情。後來祁愛白救下了祁愛蓮,卻也因此經脈盡毀,乙三肖靈許雲三人拼掉半條命才救回來。事後祁愛蓮順藤摸瓜揪出的那個指使者,正是姓李。
“原來那件事情,也與殿下你有關嗎?”祁愛白問。
鄭克天舌頭打了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們之間的恩怨又多了一層。”祁愛白道。
鄭克天惱怒至極,伸手重重拍了拍桌面,終於卸下那副友善的偽裝,“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告訴你,你的命現在在我手裡。既然你和邱氏關係不淺,我們就直接拿劍指著你的脖子,一路出去,看還有誰敢對我們動手!”
說罷他刷地起了身,果然拿了一柄劍,徑直向祁愛白走去,“離開這裡之前,我們會留著你的命。但會不會留下個手腳什麼的,就說不定了。若你聽話些,可以少受些罪。”
祁愛白用一種怪異的神色看著他,那神情即不是不屑,也沒有恐懼。他就這樣看著鄭克天,看了半晌。
鄭克天被看得有些發滲,忍不住再度緩和下語氣,“你還不知道吧,周家的逆賊們已經放出話來,說你也在那晚陪著安寧公主一起死了。這讓你以後還怎麼做人?你還是到我們這邊來吧,只要你這次願意幫忙,我絕對……”
祁愛白忽然開了口打斷了對方。他問道,“你既然知道山南姓李的那事,又知道他為什麼沒有得手嗎?”
鄭克天一愣。他只聽說姓李的派了不少人對付這兩兄妹,至於為什麼會失敗,難道不是肖靈和許雲出的手?
“當時有接近十個人吧……那些個人全死了。”祁愛白麵無表情地問,“你以為他們是怎麼死的?”
話音剛落,鄭克天還沒來得及思考。
祁愛白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將那條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捏出一聲脆響。他從那手臂下鑽出,右手抽出腰間劍刃,回身便是一揮,直直劃開身後之人的腹部。
屋內眾人,沒有一個能及時反應過來。血液從那腹部猛地噴迸而出,對方發出慘叫,祁愛白再揮一劍,這慘叫又戛然而止。
直到那壯漢的身體重重跌倒地上,祁愛白飛揚的衣襬堪堪垂落。
祁愛白回過頭,看著鄭克天笑,“他們就這麼死的。”
鄭克天嚇得臉色慘白,不住往後退去,“制住他!快制住他!”
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祁愛白一步又一步
朝他走近,劍身帶出一道又一道的血花。
一盞茶的時間,走了十餘步,殺了六個人。祁愛白立在鄭克天身前笑,“知道我們最初的恩怨在哪嗎?你的父親,那個兩年前慘死的太子殿下……殺了我的父母。”
鄭克天臉上是徹徹底底的茫然,顯示著他是真不知道。
“阿靈和師兄都說你應該不知情,不該遷怒於你。愛蓮也說,沒必要再因為那些舊事而招惹更多的麻煩。我認同他們。所以這份恩怨,我原本也是打算咽在肚子裡的。”祁愛白緩緩抬起劍身,“可你偏偏要自找死路。”
劍身斬落,恩怨盡結。
祁愛白總共出去了半個時辰,回去的時候一身血跡斑駁。
乙三原本仍昏睡著,或許是察覺到了祁愛白的歸來,睫毛顫了顫。
留守的人說,肖靈與乙七都曾經尋來過一趟,卻只說了些話,便又出去追尋漏網之魚了。
祁愛白點了點頭,坐回到乙三身旁,輕輕拉起他的手。乙三顫了半晌的睫毛,終於睜開了眼,低著聲道,“你怎麼這幅模樣?”
祁愛白將頭靠在他肩上,“有點累。”
乙三沉默片刻,握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脈,而後也沒說什麼,只是摸了摸他的臉,讓出肩頭任他靠著。祁愛白重塑後的經脈還很脆弱,因為強行運轉內力,受了些傷。雖傷不及性命,卻令祁愛白很不好受。
乙三沒問他為什麼會受這傷,沒問他是在哪用的內力。
兩個傷患就這樣頭挨著頭,膩在一張**,相互依偎著,過了好幾天。有時我醒了幫你壓壓被角,有時你醒了幫我喂杯溫水。
等到他們兩人都好得差不多了,大多數時間都能保持清醒的時候,眾人看他們的目光已經滿是怪異。雖說兩個男人躺一張**也不是什麼大事,但就祁愛白與乙三之間的那相互依偎的氣氛,說沒別的關係別人也不會信。
面對這種目光,祁愛白還會莫名臊紅耳根,乙三卻坦然得很。
“父親,這件事本來是上次想和你說的,被打斷了。”乙三徹底大好之後,重新拉起祁愛白的手,站在邱父面前,一字一頓道,“他叫祁愛白,是我此生摯愛。”
邱父神色微動。他早猜出兩人關係,卻沒想到乙三會用這四個字眼。
此生摯愛……唉,此生摯愛。
邱父無奈地搖了搖頭,“若你是我養大的,我肯定不願意眼睜睜看你找個男人。但現在,你願意認我這個父親,我便很滿足了。你的事情我做不了主,你自己高興就好。”
乙三笑了笑,捏了捏祁愛白的手。祁愛白行了一禮,這次邱父總算沒再回避。
“邱氏現在好了,我要下山了。”乙三道,“你們呢?”
“我們也打算下山了。”說到這個,邱父臉上多了些喜色,“在這鬼地方困了這麼多年,可算是熬出了頭。不過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準備,大概還得耽擱許久。”
邱氏族人體內的蠱毒也已經全部被解除。說來這事還有個插曲。邱氏雖然和鄭勻陌達成了新的協定,但鄭勻陌忙於處理奪權後的各種爛攤子,一時沒辦法顧上這邊。多虧許雲下了趟山,將林安給塞進麻袋裡拖了過來。
林安起初滿臉憤慨,指責許雲剝奪人身自由,非大俠所為。
許雲一臉淡定地回覆道:現在邱氏數百號人等著被救,林安的自由卻只是一個人的自由,少數自然服從多數,他是個很懂得變通的人。
每次想到當時的場景,乙三就憋笑憋得肝疼。
他帶著祁愛白來到邱氏的出口,正好看到林安坐在那長吁短嘆。
“你們全族的蠱毒我都給解好了,現在可以把繞金藤給我了吧!”林安一見乙三就叫。若不是乙三拿著繞金藤做威脅,哪怕被許雲綁來了,林安也不至於那麼聽話。
乙三從懷裡掏出一根枯黃色的藤條,總算捨得拋給他。
林安接住藤條,當寶貝一樣塞進懷裡。
“你這麼想要繞金藤,究竟是要做什麼?”乙三好奇。
“解毒。”
“為誰解毒?”乙三驚異。
“當然是為我自己解毒,別人還有誰值得我這麼拼命?”林安道,“這只是其中一位藥材而已,也不知何時才能真正解開那毒。”說這話時,他神色間竟然愁緒萬千。
“什麼毒這麼厲害?”祁愛白也忍不住好奇了。
林安勾起了嘴角,顯出一絲自嘲,“長生不老之毒。”
兩人都是一愣。
“當年我與好友製出這毒時,還以為是什麼靈丹妙藥。後來大家死了,大家都死了,就連我那好友也意外橫死,我才知道這真是這世上最厲害的劇毒。”林安不由自主露出一絲寂寥,而後忽然一拍腦門,眼珠往他們兩人身上一轉,“雖說如此,還是有很多人願意把它當做靈丹妙藥的!其實我手頭還剩下一些,看你們兩個有緣,要不要送你們一點?不如就讓你們陪陪我……”
祁愛白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乙三拒絕得更直接,當即拉著祁愛白就跑。
跑了半晌,兩人都停下歇了口氣。
“你搖頭做什麼?長生不老的機會也不想要?”
“你跑什麼?長生不老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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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他們同時質問對方,而後同時一愣,又同時大笑出聲。
“對,長生不老不好。”祁愛白用五指扣住乙三的指間,肩頭靠著肩頭,“如果真服下那勞什子長生不老之藥,我豈不是沒法陪你慢慢變老了?”
乙三蹭著他的腦袋點了點頭。
“下山之後,你有什麼打算?”乙三問。
祁愛白想了想,“不知道。現在全大雍都說我已經死了,祁氏也暫時不方便回去。你又有什麼打算?”
“本打算回旻迦,但小七和我說了,早幾個月殿下——唉,現在是國主——還特地給我留了位置,現在幾個月過去,位置也早就被其他人搶了。雖然據說還留著爵位和府邸,但我也懶得回去了。”乙三眯起眼,“這樣挺好的。我熬了這麼多年,邱氏熬了這麼多年,求的不就是‘自由’二字?”
“現在我們都自由了。”祁愛白說著,忽然話鋒一轉,“阿靈和師兄說是一起去了南疆。”
乙三挑眉,“所以?”
“他們之前還一起出了海。”祁愛白握緊乙三的手臂,“我也想出海看看!”
“然後,你也想去南疆?”乙三眯起眼笑。
“是啊!”祁愛白猛地激動起來,“我算算他們以前還去過哪。東海、雲島、苗山、灕江、香臺……”連珠炮似的數了一大串,他才發現乙三一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都是肖靈去過的地方?”乙三問,“你就這麼想追隨他的足跡?”
祁愛白汗顏:都已經這個時候了,他怎麼還在吃這個醋呢。
乙三冷哼一聲,“我才不要跟在他們的尾巴後面跑!說什麼雲遊四海,他們也不過是一直困於這大雍的江山之內罷了。我告訴你,旻迦以北的草原不知道多麼寬廣秀美,他們怕是一輩子也不曾見過。草原以北更有……”他說著說著,便發現祁愛白的眼睛越來越亮。
“想陪我去見識一下嗎?”乙三笑問。
祁愛白點頭如搗蒜。
乙三笑著摸了摸他的鼻頭,“好,我就帶你去見識。”
林間忽然起了一道風,帶起兩人的衣衫。
祁愛白想起自己曾經希冀過的那個夢境。夢中他白衣長劍,風兒也是像這樣吹過他的衣襬。夢中總有那麼一個人,與他相視而笑,並肩江湖。
現在他抬起眼,便看到了那個人含笑的雙眸。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