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駙馬府內爆炸四起。那一叢點燃木偶的火焰,在諸多被爆炸引發的雷火中只是毫不出奇的其中一處,卻牽動了眾人的心魄。
“公主!”許多人想要靠近,卻被洶湧的火焰給逼得自顧不暇,陷入一團混亂。之前那些黑衣人倒是趁機四散而去。
趁著這混亂,乙七拉了拉祁愛白的衣袖,指了指屋後的通路。就在兩人打算趁亂逃出時,屋前忽然又穿來一個人的呼喊之聲,勾起了祁愛白的注意。
這個略為清亮的聲音,在一片“公主”來“公主”去的驚呼聲中顯得異常突兀。不僅是因為他語調中的悲愴遠甚眾人,更因為他口中所喊出的那兩個字——“姐姐!”
隨著這聲音出現在眾人視野之內的,是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
其中一個祁愛白雖然不熟,卻也認得出來:周家長子周恆江,前皇后周瀟瀟與小周妃周念兒共同的長兄,鄭勻陌的舅舅,亦是朝廷的兵馬大元帥,羽林軍總統領。之前衝來的那一方試圖救出“安寧公主”的人馬,便是他手下的兵士。
另一個,卻是名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男子。那道呼喊,自然就是他所發出的。
“不!姐姐!”他悲號著,抽出腰間利刃,以一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氣勢,一路衝至那道包圍著人偶的火焰之前。馬匹懼火,他便乾脆從馬背躍下,以血肉之軀衝向那火焰。
“殿下!”周恆江緊隨其後,牢牢抓住他的雙臂,“殿下節哀啊!”
羽林軍眾兵士中起了一陣**。他們都看清了那男子的臉:分明與安寧公主一模一樣!
祁愛白自然也認出,那正是鄭勻陌。
“好演技。”乙七在旁不鹹不淡地道了句。
“為什麼會這樣?”鄭勻陌以手覆面,嚎哭不止,“姐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舅舅,好不容易才有機會來見你一面……為什麼會這樣!”
祁愛白本還想再聽下去,乙七卻又拉了他一把。另有一人從後院繞了過來,正藏在牆根處朝他們兩人招著手,卻是那小丫頭乙二十八。
當祁愛白兩人於與乙二十八會和時,周恆江正在那邊向眾軍士高聲解釋著什麼。
大抵就是當初大皇子身亡、周後被廢、周家失勢、小周妃亦失寵之時,鄭勻陌遭了奸人毒害,雖僥倖未死,卻險些將小周妃嚇出了失心瘋。小周妃擔心無法再保住這個兒子,遂甘願冒欺君大罪,偷偷將鄭勻陌送出了宮外,交於普通農戶家撫養。直到最近這些年,小周妃又得了寵,才向敬明帝坦誠了當年的欺君之罪,跪地求恕……
祁愛白忙著跑路,只聽到了這兩耳朵,後面的劇情便不知道了。但猜也能猜得差不多:無非是敬明帝原諒了小周妃,派周恆江去接鄭勻陌回宮,鄭勻陌聽說今日是姐姐大喜之日便想先見見姐姐,卻剛好遇到這樁慘事吧。
“這些話說出來,能有多少人相信?”乙二十八悄悄撇了撇嘴。
此時三人已經潛到了駙馬府之外。祁愛白笑看了她一眼,“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理由罷了。至於這個理由究竟會有多少人相信,並不重要。”
“對哦,畢竟周將軍手上有兵!”乙二十八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故事編得再好,也比不上拳頭硬嘛!”
祁愛白笑著搖了搖頭,乙七領著他們尋到了藏在小巷裡的一輛馬車。
踏入馬車之後,祁愛白忽然又想起一樁事,向乙二十八問道,“之前那飛刀,就是剛好擊中人偶胸口的那個,是你扔的嗎?”
乙二十八還沒來得及回答,乙七便在前面笑道,“她?她倒是想,可她有那個本事嗎?”
乙二十八扭過頭,冷哼一聲。
“是大姐頭出的手。”乙七告訴祁愛白。
大姐頭?祁愛白愣了一下。
說曹操曹操就到。他們剛剛說完這事,就見前方屋頂上一道人影飄來,正是乙一。
以前幾次見面,祁愛白都只見過她一身紅衣的模樣,此時第一次見她穿黑衣,少了幾分豔麗,卻多了幾分沉穩。
“快走吧。”乙一道,“待會還有更多人馬過來,再晚就走不掉了。”
乙七側身將她讓入車內,駕車而行。
因為乙一的到來,馬車內的氣氛徒然僵硬了幾分。乙七對她有些打從心底的不喜,乙二十八與她的關係也談不上好,至於祁愛白……哪怕只是與她面對面坐著,都覺得尷尬。
好半晌,祁愛白才摸了摸鼻頭,忍不住問道,“你也是被……拜託來的嗎?”話一出口,祁愛白不禁更尷尬了。其實他也不是特別介意乙三有沒有特地拜託過她,只是沒話找話罷了,然而……
乙一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扭頭看了看駙馬府的方向,“是主人說不願意欠那人的人情,命令我來的。”
祁愛白松了口氣。
“但也有人特地寫信來拜託過我。”乙一又道。
祁愛白一口氣又徒然提了起來。
“是邱晴公子。”乙一道。
祁愛白:“……”
在此時此刻,他究竟該先慶幸乙三和乙一沒聯絡,還是該先好奇一下為什麼邱晴和乙一會有聯絡?截止上次離開旻迦為止,他記得邱晴和乙一的關係一點都不好啊,畢竟曾發生過那種事情……
“說到邱晴公子!”乙二十八忽然
來了興致,在祁愛白耳朵邊悄悄道,“祁哥哥你知道嗎,邱晴公子喝醉之後,會自己把自己脫光呢!”
祁愛白:“…………”
乙一咳嗽一聲,神色微妙:天知道為什麼流言會轉向這種奇怪的方向,她分明只是和邱晴解釋了一下那晚上是個誤會,其實他們什麼都沒發生,只是都喝醉了而已。
當然這個解釋是不真實的。雖然他們那天晚上確實什麼都沒發生,但乙一併非只是喝醉了那麼無辜,而是故意造成了那種誤會。只是後面的發展不如人意,乙一試圖懸崖勒馬,才找了這麼個蹩腳的解釋。
結果邱晴輕易便相信了。不僅相信,還很懊惱自己的酒後失態——他真的相信自己會在喝醉之後脫光自己——險些汙了乙一的清白,對乙一居然絲毫不責怪自己還四處努力澄清那是個誤會而感動不已,而後將乙一當成了莫逆之交。
每次想到這事,乙一都莫名愧疚。
馬車繼續向前行著,乙二十八在車裡坐得膩味,乾脆挑開簾子出去陪著乙七。
車內便只剩下兩個人。乙一忽然問祁愛白,“你一點都不擔憂嗎?”
“什麼?”
“‘安寧公主’在與你成親的當夜沒了命,你卻逃了出來。”乙一道。
祁愛白想了想,認命道,“我估計鄭勻陌那傢伙會直接圖省事,說我也一起死了。”
“那你還這般無所謂?”
“沒辦法啊,胳膊拎不過大腿……”祁愛白無奈道,“總比真死了好。”
乙一皺了皺眉。她見不得祁愛白這種沒點志氣的模樣,想不通為什麼乙三會喜歡這種人。
“你在這世上走一遭,圖的是什麼?”乙一問他。
祁愛白忍不住陷入了沉思。人活一世,求的不過是一個舒坦自在、問心無愧,為什麼一定要圖什麼?
“你又圖什麼?”他問。
她一愣。
“我並不是想和你針鋒相對。”祁愛白一問出口就發現自己唐突了,忍不住解釋道,“我只是好奇……”
解釋到一半他又閉了嘴。好奇什麼?無非是好奇乙一曾經做過的事情。這個女人做過的太多事情,都令祁愛白無法認同更無法理解。但這終究不是他該問的。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那些事情我做得確實不對。”面對這疑問,乙一果然顯得不大高興。
兩人因此而沉默了許久。
許久之後,乙一卻回答了。
“我想……”她磕磕碰碰地道,“我想……活得像個女人。”
馬車一晃,祁愛白險些栽到車底下去。
乙一咬著牙,對他的反應十分不滿,“我也不過是想找個男人,想要有一個男人能將我捧在手心裡疼愛罷了。我本來就是個女人,這種追求難道很奇怪嗎?”
“不奇怪,一點都不奇怪。”祁愛白揉著被車身撞疼的腦門,暗道:奇怪的是你追求目標的方式。
“我本以為殿下會是我的那個男人……”乙一忽然間陷入了一種自怨自艾,“但他不是。所以我只能想方設法再去找其他的男人,但他們都不是!”
祁愛白忍不住又想:其實這個目標還是有點奇怪的,你不覺得它和你一點都不搭調嗎大姐?
“為什麼一定要依賴一個男人?”祁愛白問。大多數女人找男人是因為喜歡,但是乙一顯然並不是,至少她就對邱晴沒有那種感情。也有些女人找男人是因為她們自己生存不下去,必須依賴一個男人,但乙一顯然也不是,說實話祁愛白覺得她已經足夠讓男人來依賴了。
“我知道你想活得像個女人。”祁愛白道,“但活得像個女人,和找一個可以依賴的男人,這兩者有什麼必然聯絡嗎?”
乙一皺眉,“不然呢?”
“呃……”祁愛白摸著鼻頭,“你知道我有個妹妹吧?”
乙一:“……”
“我覺得女人像她那樣,挺好的。”祁愛白誠懇道。
乙一扶著額頭:像個母老虎嗎?
但她又忍不住在心底一笑:是啊,也有女人是可以活成那樣的。
片刻之後,馬車已經將京城徹底甩在了身後。乙七和乙二十八進來休息,換了乙一出去駕車。中途祁愛白也想幫忙,但三個女人一概叫他不要礙手礙腳。
祁愛白繼續回車內躺著,略感受傷。
“我們要回旻迦。”乙七向祁愛白道,“你要去哪?我們可以載你一程。山南祁氏?玄劍宗?”
“行霧山,邱氏。”祁愛白道。
乙七一愣。
“稍微遠了些……”祁愛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你們還是中途把我放下吧,我自己想辦法過去。”
“不,你倒是提醒了我。”乙七想了想,皺起了眉,“老三現在一個人在那,我們是該過去看上一看,說不定還可以幫上什麼忙。”
“怎麼?”祁愛白一驚,“難道有什麼不妙?”
“邱氏幾百年受制於大雍朝廷。”乙七搖頭苦笑,“現在朝廷出了動盪……你說呢?”
此言一語成讖。
十餘日之後,祁愛白數人還沒有趕到行霧山山腳,便有一行人殺上了邱氏。
他們是此番廟堂爭鬥的失敗者,卻掌控著邱氏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