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祁愛白在院中舞劍,舞的還是那套玄劍宗的入門劍訣。
這是他最熟悉的劍法。連續五年日日辛勤練習,就算之後荒廢數載,一招一式依舊明明白白地映在他的腦子裡,被他的身體牢牢記住。然而玄劍宗最重內力,沒有內力的功法,哪怕磨練得再嫻熟,也只是個花架子。以往,無論他將這套劍訣練過多少次,總歸是脫不出這個桎梏。
這次卻有不同。
之前那一段終於掌控住內力的短短時光,是他第一次讓內力充盈自己的經脈,這套劍訣也是直到那一刻,才終於被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地使了出來。這段經歷令他手刃惡徒救下自己與妹妹,雖然短暫,卻不僅僅只是如此。
就算現在不得不再次令內力沉寂下來,那短暫經歷所帶來的領悟,卻足夠他受益終生。
祁愛白將劍尖自肋下斜挑而上,劃出一道孤光。他以往只知這裡是該挑的,現在終於知道為何該挑,力道該往何處使,又該使到何處去。
劍尖下壓,後襬,撩開,閃電般地一刺,又收回身側。這便是最後一式了。祁愛白終於再度完完整整地練完了這套劍法,深深吐出一口氣,挽出一個劍花,將劍身收入鞘內。
身後忽然傳來擊掌聲。祁愛白回頭一看,卻是肖靈。
“阿靈……”祁愛白想著自己居然這個好友面前班門弄斧,不由得臉色泛紅。
“你進步很大。”肖靈欣慰地讚許道,“習武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只要你踏入了那道門,便能看到另一個世界。”
祁愛白依舊略有些羞赧,聽到這誇獎卻很高興,又起了話頭道,“幾年前,我看你雖然自封內力過一段時間,卻還是很厲害。雖然不能和平常的你比,至少比我那些師姐師弟是沒問題的。那個時候我不懂你是怎樣能做到那樣,現在倒是多少明白了一點。”
肖靈笑了笑,也沒謙虛,只提了自己的劍,走到祁愛白身前,“我們來過兩招。”
祁愛白知道他這是有意指點自己,連忙點了點頭,重整神色,欣然應戰。
這一過招,又是兩個時辰。肖靈知道他的經脈依舊經不住內力,於是也壓下了自己的內力,純以招式與他相較,相讓甚多。每隔幾招,兩人便停下來,就剛才的交鋒交談數句。多數時候是肖靈說,祁愛白聽。因為有兩年前那段自封經脈的經歷,肖靈對於祁愛白現在這種狀態該如何指點,也是頗有心得的。
到了月上枝頭,祁愛蓮與許雲都分別過來催過他們一次晚飯,兩人才姑且停了下來。祁愛白受益匪淺,自然依依不捨。肖靈見他終於有意重新撿起武學,心中甚慰,指點起來不遺餘力,不得不停下時也顯得十分遺憾。
但第二日肖靈再想找祁愛白過招,祁愛白卻搖了搖頭。
“我的傷勢已經痊癒,不好再在藥王宗繼續打擾。”祁愛白如此說,“行李已經整理好,下午就得回去了。”說罷他又忍不住戀戀不捨地補了句,“以後再有機會,一定要你好好教我。”
“好吧。”肖靈挑了挑眉,“我在玄劍宗等你。”
祁愛白聞言動了動脣,似乎還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只是微笑不語。
此時安寧公主又在他的房中扮演賢妻,等到肖靈走後才問他道,“退出宗門的事情,你還沒對他們說?”
這人大概是在林安那兒碰了個軟釘子,昨夜祁愛白見到他時,他便是一副很不高興的模樣。但面對祁愛白,他不管真笑假笑,嘴角總是翹著的,好歹沒給過臉色讓祁愛白看,只是輕言細語地勸道,“你一日不退出玄劍宗,我們可就一日沒法完婚了。”
祁愛白瞧了他一眼,道,“不完婚便不完婚吧。雖然之前同意娶你,但到了現在,我確實是非常後悔。”
“你……”安寧公主將手中茶杯放在桌上,磕出重重一聲響,皺了皺眉,壓著火氣道,“你這可是欺君大罪。”
“我知道。”祁愛白道,“我就是說說。”
安寧公主無語。
“既然是你要我退出,你就自己去找我的宗門說吧,反正你是公主,他們會給你面子的。”祁愛白細心地擦拭好自己的劍,將它放入包裹裡。雖然這只是一柄臨時找到的凡品,對於這柄象徵著自己重拾武道的劍,祁愛白卻珍視至極。
他細細清點著包裹中的物品,“至於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就不陪你了。”
安寧公主失笑,“你以為是誰在陪誰?”如果不是為了掩人耳目必須留在祁愛白身邊,他至於浪費這麼多時間在藥王宗裡嗎?
不過要掩人耳目,做到這個地步也就夠了,他也是時候去安排自己的事了。對於祁愛白的決定,安寧公主並未反對,只是提醒道,“別拖太久,記得我們的婚事。”
祁愛白點了點頭,待他走後又隔著布撫摸那利劍片刻,而後揹著包裹出了門。
祁愛蓮積壓了一堆事務,也正準備回去處理,便等著祁愛白一起。她立在藥王宗門口,倚著那輛馬車,想著回去之後自己會忙得多麼焦頭爛額,頗為頭疼地按了按腦門。
“愛蓮。”祁愛白拾階而下,招呼她了一聲,又問道,“你前段時間,是不是和旻迦那邊有過生意上的往來?”
旻迦?聽到這兩個字,祁愛蓮便知自家哥哥果然還記掛著某個人。她在心中暗歎了一聲,面上則挑起眉梢,“是有過一段時間,利潤挺可觀的,只是受到了一些阻礙,不太順利。再加上那邊最近形勢不穩,我已經決定再做兩筆就和那邊斷掉,至於以後會不會再繼續,還得再說。”
“現在還沒斷就好。”祁愛白點了點頭,又問,“祁家的商隊下次啟程過去,是什麼時候?”
“也快了,還有十來天吧。”
“你去和他們說,讓他們到時候帶我一個。”祁愛白果然道。
祁愛蓮皺了眉,很不贊同,一抬眼卻看到祁愛白眉眼間飛揚的神色,於是拒絕的話剛剛滑到嘴邊,便又被她嚥了回去。
“他不是什麼都不願意讓我知道嗎?”祁愛白嘿嘿笑道,“可我偏偏知道他老巢在哪!他不願意說,我就自己去找,自己去看,看他還能瞞到何時。”
與此同時,旻迦國,二皇子府,卻正上演著一場血戰。
乙三趕回來得也是及時,前腳剛踏入門口,還沒來得及和自家主子見個面,便捲入了這血戰。看著這忽然湧進的許多敵人,他嘴上罵著晦氣,內心深處卻又忍不住想:幸好回來了。
之前為救祁愛白前去大雍,歸根結底是二皇子給他派下的任務,這個任務並非是沒有時限的,既然已經完成,本就該早早回來。
這些敵人都穿著一身戎裝,令人一眼便知曉他們的身份——國主膝下三位皇子,只有大皇子的手裡,握著這麼大的兵權。
乙三雖然只是乙字第三,實力卻不容小窺,此番五毒谷一闖又更增磨練,加之心思機警招數巧妙,糾纏他的敵人也不算多,不多時便擺脫開來,尋到了自己的同伴們。一眼望去,乙一乙五乙七乙十四都在。二皇子正被他們護在中央,肩頭已經見了血,精神卻還完足,看樣子是吃了暗算的虧。
二皇子看到他,大笑一聲,並未顯得多意外,只比了個手勢,讓他去清出北面的路。
乙三一望,北面果然還有甲字兩人、乙字三人正在拼殺,連忙也加入戰團。之前看到的那四人還是隻護著二皇子,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移動。敵人看出了他們的動作,卻不明白他們的意圖,一時間顯得有點遲疑。
其實乙三也不知道二皇子的意圖,但自家主子的命令,聽就是了。
刀光劍影間,二皇子像是總算走到了目的地,漸漸停下了腳步。他伸出手,在身後的牆壁上撫摸著,忽然對著眼前那些身著戎裝的人微微一笑。
他用手掌摁下了一塊磚。
一陣快速的嗡鳴與細微的震動過後,牆壁上面五丈高處轟然翻開,露出裡面森然的箭刃。
不等敵人反應,箭刃轟然射下,漫天遍野,急雨一樣,濺出一地血花,遮得日頭都泛了紅。不過片刻之後,便已經是一地慘不忍睹之狀,只有牆底那方圓數尺的地方還安然無恙。乙三等人,就正好立於這安然無恙之處。
箭雨過後,乙三心中微驚,手中卻沒片刻停歇,與同伴一起,就著這逆轉的形勢收割著漏網之魚。
“厲害……”二皇子在後面大笑,“厲害!不愧是邱氏雲公子的手筆,果然厲害!這筆錢花得值,太值了!”
漏網之魚不多時便被收割殆盡。乙三暗自嘀咕:瞧給他嘚瑟的。
過了好半晌,二皇子總算嘚瑟夠了,這才指揮眾人去開啟密道入口。他提醒道,“剛才那點人,算在我大哥手裡還不夠十分之一,大部隊還在後面,你們多小心些。”
“為何大皇子會忽然發難?”乙一邊整理容姿邊問。
“哪有什麼為何?”二皇子答道,“這種事情本就是這樣,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我之前顧及著老頭子可能還活著,怕被人引蛇出洞,畏手畏腳,這不就遭殃了唄!”說罷他又笑了笑,“可惜我底牌也不少,還不知道最後會鹿死誰手啊。”
乙三搖了搖頭,收了武器,走去他們身邊。還差數步之遙,腳邊一居屍體竟忽然發難,趁著他們都不注意之時一劍朝二皇子刺去,卻是此人之前一直在佯死!
千鈞一髮之際,只有乙三正處於他與二皇子之間,還有機會擋上一刻。乙三也確實擋了,然而他的武器剛被收到身側,來不及再取出,他只能以身去擋。
劍尖猛地扎入乙三的胸口,發出一聲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