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進入藥王宗的時候,引起了一點小小的**。
此人最近一次出世已經是在三十餘年前,但藥王宗內諸多弟子似乎都知道他的長相,一見到他便恭恭敬敬避開,離得遠了就開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片刻之後,五毒谷師祖到來的訊息便在藥王宗內傳了個遍。雖然他按理說也是藥王宗的師祖,但畢竟久居於五毒谷,藥王宗內諸人對他懼多於敬。
乙三等人可不管他與藥王谷之間的恩怨,一路拖著他直奔嚴飛飛的住所。
推開門一看,廳內正坐在四個人。
現在正在廳中休息的是嚴飛飛那個師弟,看到他們也不打招呼,只冷眼掃了林安一眼,知道他們已經將正確的人帶來,便起了身,直接向祁愛白所在的那處密室走去。林安嘆了一聲,暗道最近的小輩都挺有個性,也沒端架子,跟在後面就走了。
臨走前,那師弟看到肖靈尚未痊癒,遂伸手指了間客房。
許雲揹著肖靈,急不可耐就跑向了那客房,留下乙三獨自一人面對剩下的三人。
其中一個自然就是祁愛蓮了。她這番見到乙三,知道對方為了自家哥哥出力不少,態度倒還客氣,恭恭敬敬行了個禮,說了些感激的話。但這態度越是客氣,便越顯生疏。
好在乙三不喜歡她,壓根不在意她願不願意將自己當自家人,見她客氣,也就不痛不癢地跟著客氣了兩句,然後便將視線落在了另外兩人身上。
這兩人乙三都尚未見過。其中一個是名高大男子,身形精壯有力,就是一張臉硬得像個板磚,傲得不得了,理都不理旁人,只顧著護著身旁那名女子。那名女子倒是笑得令人如沐春風,加之柳眉纖腰,雖然美得沒有祁愛蓮那麼濃豔,卻別有一番清適端莊之感。
那女子拖著一身輕絲長裙,走過來盈盈一拜,道,“多謝這位少俠為夫君出手。”
此話一出,乙三那顆原本因祁愛白有希望獲救而多少有些期待有些歡喜的心,頓時猛地砸進了冰面之下,臉上的神情更是僵硬至極,半晌沒說出一句話。
這次出發來大雍之前,他就知道祁愛白已經有了婚約,但直到這人現在真正出現了他的面前,他才發現原來自己這麼咽不下這口氣。
這個女人,就是那勞什子安寧公主了?
乙三畢竟是乙三,心中雖然恨得牙癢,臉上的神情卻很快就調整好了,微笑著行了個禮道,“公主不必多禮。祁兄有難,我怎能不出手?”
安寧公主挑了挑眉。當初正是因為他給旻迦國二皇子寫了封信,乙三才被派了過來,對於乙三的根底,他自然是清楚得很的。結果現在乙三半點不提自家主子的命令,還和祁愛白稱兄道弟,多少出乎他的意料。
“祁公子是我的夫君,就算少俠與他有些交情,他也是不久之後將要與我結親的人。少俠出手救他,我自然得謝,焉能有不用之理?”安寧公主笑道,“畢竟,祁公子以後可就是芊兒的人了。”
乙三眼角一抽,嘴上呵呵一笑,心裡的火已經有些壓抑不住。
“公主。”祁愛蓮怕乙三一怒之下真說出什麼來,連忙插了進來,打斷他們之間的對話,“你一路趕到此處,旅途勞頓,還是先尋個地方休息好了吧。待會哥哥醒了,你要與他相見,也得有個好氣色才行,不然我那哥哥可是會心疼的。”
這話聽到乙三耳中,更是讓他氣得冒煙。
安寧公主明白她的打算,含笑看了她一眼,“既然阿蓮妹妹這麼說,芊兒就照阿蓮妹妹說的做吧。等芊兒休息好了,還請妹妹多陪我一陣。”
說罷,她也領著她那侍衛出了門,被藥王宗弟子領去客房,臨走還似笑非笑地瞅了乙三一眼。
祁愛蓮鬆了口氣,看向乙三道,“公主和哥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乙三冷哼一聲。
“既然知道,還請你以後別再給我哥哥找麻煩。”祁愛蓮道。
“憑什麼?”乙三問。
“就憑大半個月之前,他獨自一個人暈迷在大街上,還發著熱。”祁愛蓮淡淡地敘述,“是公主將他撿了回去。”
乙三語塞。他只知那夜祁愛白忽然從自己房裡消失,卻不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情,此時聽到,多少有些心疼,也有些愧疚。同時他又有些不忿。那夜他難道不想將祁愛白找回去?他分明找過,拼了命地找過,找到天邊都泛了魚肚白,乙一又來催了他一次,他被催得沒有辦法才走的。
好半晌,乙三才憋出一句話,“就算如此,這也不該由你來決定。”
祁愛蓮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便抬頭向門口看去。
在這個當口,卻是許雲安置好了肖靈,又回來了一趟。他回來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將一路上的事情挑揀著給祁愛蓮說了一些,算是有個交代。
之前他走得急,祁愛蓮到現在才有機會對他千恩萬謝。然而許雲原本就對他們兄妹倆有救命之恩,這十多年來祁愛蓮為報此恩已經是絞盡腦汁,現在恩上加恩,更是令她無所適從了。
金銀錢財之類許雲又看不上,祁愛蓮自認已經無以為報,便曲下膝蓋,直直在許雲面前跪了下去。
都說男兒膝蓋有黃金,但對她這種女人而言,這一跪之禮,也不是能輕易做出的姿態。
乙三在一旁看著,頗有些震驚。
許雲倒是坦然得很,眼睜睜看著她跪,又眼睜睜看著她磕了數個響頭,自己受了小半,代肖靈受了大半,絲毫沒覺得受不起。
許雲走後,祁愛蓮才起了身。
她向乙三道,“剛才說到哪了?哥哥和公主已經有了婚約,我知道他,只要有這段姻親在,他必然不會負了公主。”
乙三挑了挑眉,提醒道,“這一趟為了請那老妖出山,我也是出力不小的。”
“是啊。”祁愛蓮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把銀票,數了五萬兩出來,交給他道,“多謝你了,收著吧。”
乙三憋氣。看看她如何對許雲,再看看她如何對他,這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就算不指望這女人能向他下跪,也不能直接拿出錢來羞辱吧!
“我不是為了錢。”乙三強忍怒意,“收回這些東西吧,我只是為了能再看愛白一眼。”
祁愛蓮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你真喜歡我哥哥?”
“當然。”乙三道。
那麼那個將你從我哥哥身邊直接搶到西域去的女人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句話在祁愛蓮心裡轉了圈,並沒有問出口。對於乙三曾經拋下祁愛白的事情,她雖然心有怨恨,但這畢竟是他和祁愛白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不該由她來追問。現在祁愛白更與安寧公主有了婚約,或許就算是對他們兩個人而言,這樁事也沒那麼重要了。
“若你真喜歡他,你就更應該收下。”祁愛蓮依舊伸著手,手中依舊握著那筆銀票,“你這次對他的恩情,他只見你一面可還不了。如果你不收下這筆錢,他就欠了你這份恩。你難道是想借著這份恩情,在以後同我哥哥的相處之中,讓哥哥與你處於不平等的地位,以便更好地向他予取予求嗎?”
乙三眯著眼睛看著她,等她說完,嘴角扯出一抹猙獰地笑,“你也把我想得太不堪了。”
“抱歉,我只是以防萬一。”
乙三一把抓過那些銀票,收到自己懷裡,懶得再與她多廢話一句,冷著臉推門而出。
片刻之後,乙三挫敗地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為祁愛蓮誤會了他,而是因為祁愛蓮看準了他。
實際上,他的手臂上方現在正留著一道傷,這是他前幾天在尋找林安的那段單獨行動的時間裡,被一隻巨大蜘蛛所傷的。這並不是一道小傷,但他看這傷並不致命,又不影響行動,看起來倒是比實際上嚴重得多,便瞞了下來。本來打算等到祁愛白醒後,假裝無意地令他看到一眼,好讓他對自己多些疼惜,多記著些自己為他做過的事。
乙三嘆了口氣,默默找了名藥王宗弟子,讓對方治了治這道傷,心中不甘得很。
當他包好胳膊回來時,發現林安已經回到了廳中,正與嚴飛飛等人交談。
林安笑著告訴他:多虧自己的妙手回春,祁愛白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下來,被搬出那間密室,安置到了外面右數第三的那間客房內,只是尚昏迷不醒。
乙三既驚且喜,連忙跑到了那間房內。
一開房門,他便見祁愛蓮正守在床邊,頓時倒盡胃口。
祁愛蓮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眶微紅。看到是他,她倒沒說什麼,默默起了身,將他讓到屋內,自己則走出屋外,留下乙三與祁愛白獨處。
乙三將視線移到祁愛白身上,原本歡喜雀躍的心卻是一下子沉了下去。祁愛白原本那滿頭的青絲,此時已經被白髮佈滿。乙三伸手,將一發絲挑出被褥,握在手中。只見那髮絲起初還能看得到一點黑色,越是到了髮尾,便越是白得滲人。
他將那截純白的髮梢握起,擱在脣邊,輕輕親吻。
同時他又伸出另一隻手,撫摸著祁愛白的臉龐。雖然已經是滿頭銀絲,他那張臉卻還是幼嫩如同當初,就算是乙三現在已經比常人靈敏無數倍的手,也摸不出半點瑕疵,比上好的綢緞還要柔滑。
這副自幼嬌生慣養出來的身子,一切都還如同當初,只有那一頭白髮,映在人心裡生疼。
乙三情不自禁,指尖在祁愛白下顎處不住輕撓,又撫上脖頸,再想往下,他卻泛紅了眼,強行止住自己的意圖,收回手來,再度看向對方的臉。
這一看,他卻喜之又喜地發現,祁愛白那雙原本緊閉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輕輕睜開,“愛白!”
“……你是誰?”祁愛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