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的屋子裡顯得有些死寂,唯有鐘錶“嘀噠,嘀噠”的腳步聲如調味品一樣一成不變地調節著室內的空氣。在很多寂寞的日子裡,陸子溪都是在這種聲音的陪伴下度過的;聽多了,陸子溪便聽出一種哲理來:我說我走不出了這個屋子,沒想到你走了這麼多年也沒從這裡走出去啊!與其說這是一種哲理,還不如說這是一種自嘲。幸好,他在這種自嘲中還能得到一絲歡樂。但相比之下,那種最大的歡樂卻是要數在詩會上他的“忘年交”們所帶給他的。他曾因此萌生出願望:把他的“忘年交”們所開辦的那份雜誌的辦公地點轉移到他的住處來,這樣一安排,不是每天都可以與他們謀面了麼?何況,他也是一名文學愛好者,更何況這裡有足夠的空間供他們使用的,豈不是兩全齊美的事兒?但不然,陸子溪轉念又一想,如果和他們同居一室了,他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這種又很好靜的習性又會和他們的工作形成排斥,如果每天生活在響響動動,出出入入的環境中,他又會感到煩躁的。陸子溪很矛盾。這個屋子他既想走出去,卻又走不出去。
先前,在這個屋子裡他還有兩個同居一室的鄰居:漢平和漢麗;在很多寂寞的時光裡,他還能和這兄妹倆拉拉話兒,當他們各奔東西后,他的生活一下子又回到冷清而死寂的局面。只不過近些日子來,林莎娜在忙完她手頭上的工作後常過來陪他聊上那麼一陣子,這使沉浸在煩悶中的陸子溪平添了許多生活的興趣。如果說只是聊聊,陸子溪會十分歡迎他的這位“忘年交”的,但隨著林莎娜到來的次數的不斷增多,陸子溪不得不警惕地去思考林莎娜行為上的許多變化。先前她每次來都是帶上一本她主辦的雜誌以此而展開話題的,來後也只是聊聊就走了,漸漸地,他發現她過來後便不再帶那份雜誌了,拉話的範圍也從那份雜誌上轉移到了他的私生活上,但陸子溪對於他的私生活只是草草地講上一些片斷,在觸及到感情的問題時,他幾乎是閉口不提並以最快的速度滑向了另外的話題;當然,相互攀談中,林莎娜也會講起關於她的愛好,生活習性及一些感情故事,可經過對比和觀察,陸子溪不得不為林莎娜的這些微妙的變化感到一陣驚慌,如果給林莎娜的這些反常行為下定義的話,那可是和戀愛聯絡在一起的啊!難道她在默默地戀愛了?難道她所戀愛的物件是自己?……在往後的日子裡,陸子溪隨著林莎娜的頻頻到來更加吃驚的發現她每次過來後竟一邊和自己拉話,一邊幫忙做起了飯,並料理起了家務,甚至洗起了衣服……陸子溪雖從中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家的溫暖,但這些溫暖很快便在他的心中被一種深深的內疚所代替。他深深地明白,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雖不受年齡,地域與時間的限制,但林莎娜卻並不完全瞭解他,只是為自己的一些表象所感動,而對自己目前所處的這種感情悲劇其實卻一無所知,如果接受她走進自己的生活裡來,結果是很可想而知的,她最終也會在自己所上演的這場感情悲劇中變得傷痕累累並退出去的。更何況,在她身邊圍繞著一個直朗而頗重感情的好小夥子李卓文,她應該把感情轉移向他才對。
當陸子溪把自己的處境同林莎娜聯絡起來經過一番分析後在得出雙方沒有可能結合的情況下,他決定自這個結果在腦海裡產生之日起應對林莎娜實行感情“封鎖”來抑制這種無法開花結果的戀情的發展。對此,他想出了這樣一些方法:在日常生活中儘量減少與林莎娜的接觸,尤其是單獨性的接觸;如果當雙方無法避免地接觸上後,自己便要從語言及舉止上表現出排斥的態度,讓她明白自己無法接受她的感情。當這些方法在陸子溪的心裡敲定後,他很快便從語言及舉止上表現出來。自此與陸子溪初接觸幾次後,林莎娜很快便接收到這個很令她失望的感情“訊號”;但林莎娜卻並未因此而放棄對愛情的追求,在每次忙完手頭上的工作後便過來陪他聊天,做飯,洗衣……當陸子溪發覺他的語言及舉止無法讓林莎娜在感情上動搖時便不得不橫下心在她往後的頻頻踏入時將她拒之了門外,只允許其在每次詩會上出現。
陸子溪這樣做其實內心卻是非常痛苦的。但他又不能不這樣做。如果讓這種沒有結果的感情任其發展下去,雙方最終都會在感情的道路上迷失掉生活的方向的。如果到了那時,他想他們之間也許會在感情的道路上身心俱憊後只能留給對方無盡的傷痛和漸漸遠去的背影。戀愛雖是甜美的,但沒有結果的戀愛卻是無比痛苦的,與其最終收穫的是無比的痛苦,還不如在開始時就不去醞釀這種甜美。那麼,雙方在平淡中保持住這種“忘年交”性的朋友關係不是最好的選擇麼?
其實,在陸子溪感情深處,他何曾沒有想過擁有一份美好的感情哩?又何曾沒有想過從無盡的回憶中,從感情的悲劇中扎脫出來面對現實面對自己,找回被生活遺失的美好哩?當他初次感觸到林莎娜在他感情的世界裡漸靠漸近時,他的生活驀照間有了一種清新的感覺,這種感覺像暖風拂過臉龐,像春陽普照在身上,像走在冰天雪地裡的人突然發現被腳踩過的冰雪裡有綠草的痕跡……在這種感覺的滋潤下,他發覺自己好似又回朔到了二十年前,回朔到了二十年前和阿惠相處的那段美好的日子。可面對現實他卻無法給這粒種子賜予於陽光、雨露與土壤,讓其發芽,茁壯成長,雖然他所找尋的阿惠已離他而去,他與孟雅文的婚姻早已走向墳墓,並且他的家也已被另一個男人所佔據,但他卻無法從這場婚姻的悲劇中解脫出來,他深知他能在文壇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除過自己的努力外,從根本上講卻要歸功於崔父在他年青時數年來的引導和培養。如果現在向孟雅文提出離婚的決定後,這將意昧著什麼?喜新厭舊,忘恩負義。當然在言傳中還有很多罪名將會接踵而來。如果他是一個普通人,被人罵罵倒也罷了,可他卻偏偏是一個名人,名人遭人罵起來可是了不得的,那遭罵他的將不是一個、兩個,那將幾乎是整個文藝圈、整個熱切關注他的民眾……他能揹負起這個罵名麼?他的生活到那時還能平靜、還能散發出光彩麼?結果很可想而知。如果鬧到了那份上,他想他也許連這個門都不敢出的。這場婚姻的悲劇如繩索般牢牢地緊固住了他的靈魂及身軀,當自由和歡樂向他招手時,他只能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般眼睜睜地看著其跟隨時間的腳步在眼前彌散。人生幾許?生命幾何?難道他就這樣在這種婚姻的悲劇裡靜靜地等候死神向他召喚麼?不。他在迫切渴望著命運的轉機。並等候著生命出現奇蹟;這種轉機,這種奇蹟竟是什麼,他卻無法為其劃出準確的內容和概念;他只是在內心強烈地渴望著、等候著……也許這隻能是一種心靈的寄託;一處毫無意義的寄託,一種永遠無法實現的寄託。
人生活在苦難中無法掙脫時,有時是需要寄託的,也許這種寄託無任何現實意義,但卻很有可能使生命得到轉機。自從這場愛情的悲劇糾葛上他後,陸子溪就是這種在寄託中日復一日地度過他表面上看似很平靜,實際上卻很苦悶的生活的。先前,他是以尋找阿惠為生活的寄託的,當阿惠去逝後,他把這種寄託轉移到了他的這些“忘年交”身上,但他卻從未遐想過與他的這些“忘年交”發生什麼戀情,他只渴望著在與他們的交往中,在每次的詩會召開中獲取一絲生活的歡樂而已。
也許是他的這種寄託感化了神靈吧,才使命運有了轉機,使生命出現了奇蹟,才使他感情的世界走向一片漆黑時從遠方射進了點點亮光——林莎娜悄悄地叩響了他情感世界之門,可是,他覺得那門卻是那樣沉重,他幾乎使了全身力量卻無法將它拉開……
命運給了他轉機,他卻無法讓這種轉機在生活裡變得真實。這種轉機只能讓他感到無耐,焦慮與痛苦。那麼,命運給他的這種轉機何嘗不是一種錯誤啊?是的,是一種錯誤。當這種錯誤被理智糾正過來後,一切將又迴歸往昔,迴歸平靜的。
有了漫長而複雜的思考後,陸子溪依然將這份剛剛萌芽的戀情在理智的強迫下推向了死亡的墓穴。
是的。一切都會過去的。當這個短暫的小插曲在時間的消磨下接近尾聲後,生活的平靜與友誼的自然將又會如水般漫進他的居室,走進他的心田,更令他倍感渴望的還有那快樂的詩會,他想他與他的這些“忘年交”林莎娜的碰面將很快不再尷尬……
這是一個月的末尾,快樂的詩會在等待中又一次降臨到陸子溪的居室。
中午時分,會員們陸續而至。身處牛溝村的漢平與李卓蘭也許有事纏身吧,這次卻突然雙雙缺了席,直至詩會召開都沓無音訊。詩會最終以陸子溪、林莎娜、李卓文三人開始召開。
這次詩會因會員缺席幾乎過半,陸子溪便不再代表大家命出詩的體裁和內容,所做詩只要符合形式即可。
雖然這次詩會有兩名會員缺了席,但詩會依然在濃濃的氣氛中進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