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將暮未暮的原野
在這時候
所有的顏色都已沉靜
而黑暗尚未來臨
在山岡上那叢鬱綠裡
還有著最後一筆的**
我也喜歡將暮未暮的人生
在這時候
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
而結局尚未來臨
我微笑地再作一次回首
尋我那顆曾彷徨悽楚的心——
席慕容
葉山梓走進那家咖啡店,很快就看到了坐在一張桌邊的井上健和江島葉子。她笑著走了過去,在他們對面坐了下來。
“還好沒遲到。”葉山梓輕輕地呼了口氣。
“學長,我聽江島說,你要把祖屋賣了?”井上健問。
“是啊……”葉山梓喝了一口咖啡,點了點頭,“因為我現在急需要用錢。”
“急需要用錢……”井上健遲疑了一下,“學長,你指的是……”
“我想繼續讀研究生院……”葉山梓微微一笑,“再說了,因為我很少在那裡住,留著也是浪費。”這個時候,她已經二十四歲了,剛剛順利完成了為期五年的大學學業。
江島葉子望著她:“學長,這恐怕不是你的真心話吧?那可是你的爺爺奶奶和你父親住過的地方……不是迫不得已的話,你不會出此下策的,對不對?”
聽了她的話,葉山梓沉默了好一會兒:“沒錯。我也是考慮了很久,才決定這樣做的……”她頓了一下,“不過,我的爺爺奶奶和我爸爸既然把那幢房子留給了我,我就有處置的權利……我想,他們會理解和支援我的。”
“但學長,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是要徹底丟掉東京的一切,離開這裡一樣?”江島葉子有些不安地望著她,“希望是我多心了。”
葉山梓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會呢?我有一些東西還想放在你那兒呢……江島,在我回來之前,你會替我保管吧?”
“當然。”江島葉子點了點頭,“可是,學長,你現在把房子賣了,將來從研究生院畢業之後回來,住什麼地方呢?”
“是啊,學長,雖然說,你將來成為醫生之後,收入肯定不低,但那畢竟是你的祖屋……還是再考慮一下吧。”井上健也說。
“井上,江島,謝謝你們的好意……”葉山梓沉吟片刻,“但我已經大學畢業了,總不能老是伸手向我母親要錢……對不對?”
聽了她的話,井上健和江島葉子不由互看了對方一眼。他們知道已經沒辦法說服她了,於是,在那之後,也就識趣地轉開了話題,沒有繼續再勸她——
和葉山梓分手之後,走在街路上時,井上健突然說:“葉山學長真是個可怕的女人。”
江島葉子當即一怔:“為什麼這樣說?”
“你沒看出來嗎?”井上健側頭看著她,“她其實是非常捨不得她家的祖屋,也知道賣了之後,自己就會成為無家可歸的人,可是,她還是下決心要賣掉……能做出這種決定的女人,還不可怕嗎?”
“還有,我想,我應該沒有猜錯,她賣掉了祖屋之後,大概就不會再想回到東京來了……”江島葉子一臉憂煩地說,“健,你說,該怎麼制止她呢?”
“你制止不了的……”井上健搖了搖頭,“她那樣的人,自己決定了的事,一般的人,是改變不了的。”
“可惜,我們也沒有那個財力,否則,可以先幫她悄悄地買下來。”
“啊,你這麼一說……”井上健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到是想到了一個人,他倒是能幫到葉山學長。”
“誰?你快說吧。”江島葉子忙說。
“那個人你也認識……”井上健微微一笑,“是有末。”
“有末嗎?”江島葉子有些疑惑地問,“不過,他也就只是葉山學長的一個學弟而已……你為什麼覺得,他會願意幫忙?”
“你真是有夠遲鈍的……”井上健無奈地笑了笑,“你難道還沒看出來,有末和葉山學長在聽到我們說到對方時,表情都不太自然……可他們,又都是那種非常善於隱藏自己心事的人。”
聽了他的話,江島葉子當即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彼此喜歡?可是,那個時候,也沒見他們怎麼樣啊?”
“那你說,以有末的受矚目程度,那個時候,他為什麼要加入我們環保部?”井上健頓了一下,“不過,我之所以肯定了他喜歡葉山學長,是因為那一次的山上修行活動。在那之前,他明明在劍道比賽中受了傷,卻仍然執意要一起去……還有,他在向我問起葉山學長的過去時,那種認真的表情,我到現在也仍然記得清清楚楚。”
“可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也沒看他們走在一起……”江島葉子猶豫了一下,“因此,就算那個時候,他們互有好感,到了今天,恐怕也沒什麼了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井上健沉默了片刻,笑了笑,“反正,試試吧。――總比眼睜睜地看著學長變成無家可歸的人要好。”
“說的也是。”江島葉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晚上,有末清明回到了家裡。在路上時,他一直都在想之前井上健和江島葉子對他說的那些話。雖然說,一年多前的那天晚上,葉山梓的遲疑令他心灰意冷,但這時知道她居然想賣掉祖屋,他還是無法袖手旁觀……因為,他很清楚,她這次賣掉了祖屋之後,真的就會徹底離開東京了。
可是,她現在就是徹底離開東京,又關他什麼事呢?他不是已經決定放棄她了嗎?但他真的能眼看著她把自己的祖屋賣掉嗎?
他必須承認,雖然葉山梓重重地傷了他,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無論如何也還是放不下她……
他這樣想著,已經走到了庭院裡。他看到他的母親有末佐子這時正坐在花圃前的藤椅上,於是走了過去:“媽。”
“清明,你回來了。――陪媽媽坐一會兒吧。”有末佐子笑著說。雖然三個孩子都很優秀,但她最疼愛的,始終還是有末清明。
“媽,我想求您一件事。”坐下後,有末清明開門見山地說。
“什麼事?”有末佐子問。
“我想向您借一筆錢。”
溫暖的春夜裡,有末佐子凝望著自己心愛的兒子:“清明,你要錢幹什麼?”
有末清明知道自己的母親很精明,因此,也很明白,倘若自己不說出實情,她大概就不會幫自己,於是說:“葉山因為要讀研究生院,想把祖屋賣掉……我想先幫她買下來。”
有末佐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清明,你和媽說實話,這些年來,你是不是還一直都和那個叫葉山的女生有來往?甚至於想和她在一起?”
有末清明緩緩地點了點頭:“我是想和她在一起,只不過,她就是不肯答應我……她一直都想離開東京。”
“那好吧,我答應你,幫她買下祖屋……”有末佐子頓了一下,“不過,清明,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你以後別再和她來往了,好嗎?”
有末清明沉默著,沒有說話。
“清明,你必然答應我……”有末佐子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你為她保留了祖屋,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而且,媽是認真的。”
有末清明終於開口了:“那麼,媽,我也希望您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希望那份房產還是在葉山的名下……可以嗎?”有末清明頓了一下,“至於那筆錢,我以後會還給您的。”
“可以。”有末佐子點了點頭,“不過,清明,你可別忘了,你剛才答應媽媽的事。”
“我會記得的。”有末清明說著站了起來,“媽,我先進去了。”
“嗯。”——
賣掉祖屋之後,葉山梓把一些較有價值的東西寄存在了江島葉子家裡。因為和有末清明有約在先,因此,雖然井上健和江島葉子都知道她的祖屋其實仍然在她的名下,並沒有真的賣掉,卻也不能告訴她……當然,他們也不急,反正,她以後總會知道的。
二十四歲這一年的春天,葉山梓又回到了京都,繼續攻讀碩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