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錢的是大爺,飯也是不能不吃的,霍嘉聲已經跨進了餐廳,回身又招呼我快進去,我只好不情不願跨進了這家幸福餐廳。
餐廳名字很有小資情調,但實際上這只是一家檔次稍好點的大排檔,餐桌椅凳還算乾淨。
熱情的服務小姐走過來,同時拿筆準備在紙上速記:“請問兩位需要點什麼?”
霍嘉聲隨手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隨口問道:“你們這裡的暖氣是不是壞了?為什麼這麼冷!”
服務員小姐拿筆的姿勢怔了一怔,回答道:“對不起,我們這裡沒有暖氣
!”
夜深露重的大排檔,有擋風的玻璃門已很不錯。
“沒有暖氣!”霍嘉聲的表情比服務員小姐更震驚:“那客人怎麼吃得下飯!”
看來霍家少爺不知道窮人家的小孩吃飯是不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有的吃就不錯了還嫌這嫌那。
服務員小姐經驗老到,跳轉話題在霍嘉聲面前攤開簡陋的選單:“先生小姐你們要不要點菜,有沒有想吃的!”
霍少爺將選單翻來覆去看,但一張殘缺的破紙能指望看出些什麼?他翻了半天終於問:“只有字,沒有實物照片嗎?”
服務員小姐微笑果斷地搖頭:“抱歉,沒有!”
但如果只是這樣,那麼生意是做不成了。
於是經驗老到的服務員小姐立刻又指著選單說:“先生要不要嚐嚐看本店的招牌菜,鴛鴦幸福粥,龍鳳美滿鍋、清蒸團團圓圓,和樂美滿茶,這幾道菜在我們店內口碑都很不錯!”
“聽著不錯!”霍嘉聲連連點頭,俊逸的面龐透著商業精英的成熟睿智,淡定抬頭吩咐道:“就上這三道菜,再給我兩份卡布基諾不加糖,以及墨西哥牛排八分熟!”
這句話殺傷力強大,服務員小姐又是一個驚怔,抱著選單看霍嘉聲的眼神就像是et現實版降臨人間。
我忍不住將座位往外挪了挪,不想讓人知道我和霍嘉聲是認識的。
霍嘉聲卻還尤不自知,由內自外無形散發著王者的威壓,顯出淡淡的不悅,醇厚低沉的聲音也微微冷了下來:“怎麼,這麼簡單的東西這裡竟然沒有嗎?”
服務員小姐的反應段數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她抬頭挺胸站得筆直,全然不似大排檔小妹,以高層白領的絕對專業化口吻一本正經回答說:“抱歉,我們這裡是中餐,只經營中式小點心,如果您想吃西餐,出門往右走有一家牛排店的味道還不錯!”
霍嘉聲想了想,迅速作出決定:“我想吃鴛鴦幸福粥,龍鳳美滿鍋、清蒸團團圓圓,和樂美滿茶,麻煩幫我上這幾樣,謝謝
。
不愧是高校優秀畢業生,記憶力絕佳,服務生只說了一遍他就一字不錯地重複。
“好的,請稍等!”服務員小姐收了選單去廚房,沒過多久我們的菜就上了桌。
“你們的服務質量實在有待改進!”霍嘉聲以常用的老闆口吻誠心嚴肅建議道:“居然讓客人等了十分鐘才把菜端上桌,幸好我今天心情不錯,否則早就走了!”
事實上,普通餐館上菜至少等半個鐘頭,等上一兩個小時的也不是沒有,這已經算快的了……
服務員又是一陣無語的沉默,連職業微笑也變了形,有些像是咬牙切齒:“菜已全部上齊,請慢慢享用,謝謝!”
霍嘉聲終於不再碎碎念,伸手去掀開餐盤上的蓋子。
但接下來的景象令他大吃一驚,所謂的鴛鴦幸福粥就是s形狀分裝的兩碗小米粥,一碗放鹽一碗放糖,龍鳳美滿鍋是蝦仁雞肉拌上作料的大雜燴,清蒸團團圓圓是蒸餃,餃子的形狀比較特別是圓形的,和樂美滿茶就是名字好聽,其實是白開水。
霍嘉聲沉下了臉色,連呼吸出的空氣都好似結冰,他揮手,冷冷喊道:“服務員……”
“算了!”我立即按下他的手:“別喊了,這些菜就是這樣的!”
霍嘉聲回頭看我,墨黑的眼瞳微微眯起:“這是在騙人!”他說。
我看著他只是冷斂了氣息就能讓人退避三舍的俊逸臉龐,忽然有些深思恍惚。
很多年前那個無星無月的漆黑夜晚,曾有一個利如寒冰的少年從夜色中一步步向我走來,帶著絕對的冷靜與淡漠對我說:“我的車拋錨了,麻煩借我兩百塊打車費,改日我會請管家還給你!”
居然有人三更半夜向陌生人借大金額的錢,還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簡直就像是命令,這個人就是霍嘉聲,更離譜的是,我當時身上僅有三百塊,吃飯住宿交學費都遠遠不夠,居然就毫無抵抗紅著臉全部交了出去,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件對不起自己智商的行為,果然美色害人
。
霍嘉聲沒常識這一點,我在認識他第一天就知道了。
後來霍嘉聲親自來還我錢,而不是找管家,他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行為似乎超出正常範圍,並對我慷慨解囊表示感謝,從此我們糾葛纏繞數年。
曾經我天真地認為這樣沒常識的人很有趣,並且自信滿滿對他說:“嘉聲,你是一個生活白痴,就像亞當少了一塊肋骨,所以必定不可或缺某個人陪伴照料在你身邊,而我就是上天註定與你靈魂最契合的那個人!”現在我發現我錯了。
霍嘉聲不是一般人,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子,他根本不需要平民常識,如果沒有我,他根本不需要踏進平民世界,若他真丟失了一塊肋骨,那也是雞肋,若他身邊必須有人陪伴照料,那個人不一定是我,還可以是管家保姆和傭人。
所以霍嘉聲沉斂著怒氣想要找大堂經理,,天知道這裡有沒有經理,,準備投訴的時候,我輕輕微笑著說:“霍嘉聲,我的確喜歡你!”
霍嘉聲的動作一滯,沉默地看著我,漆黑如夜般的深邃眼瞳流轉著疑惑與微驚的欣喜。
“我喜歡你,霍嘉聲!”我的笑容很平淡,語氣也很平淡:“儘管我否認過很多次,不管對你還是對自己,我都重複說不喜歡你,其實我很喜歡你,只是不敢承認!”
霍嘉聲沉默地聽我告白,儘管閃爍著銳光的眼瞳以及嘴角勾揚出的弧度洩露了他的心情,他的聲音卻還是一如既往的低沉淡漠:“如此說來,你是答應我的求婚!”
我微笑著搖搖頭:“正相反,我拒絕!”
霍嘉聲眼中的光芒一沉,微彎的脣角勾勒出另一抹危險的弧度。
“我很喜歡你,但喜歡常常是不能和現實共存!”我攤手:“你看,這就是我們的距離,我懂的常識,你一竅不通,而你的貴族世界也難以接受我這等平民,喜歡是精神的領域,但結婚卻是柴米油鹽,我喜歡你,但沒法和你結婚!”
霍嘉聲皺眉靜靜聽我說完,然後低沉地說:“那不是問題,只要努力與學習,總能習慣新的世界與生活習慣
!”
“你與阮清安結婚七年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說:“彼此融合習慣了嗎?”
霍嘉聲一怔,頓了一秒迴應我的視線說:“的確曾經有失敗,但汲取教訓以後就不可能再犯相同的錯!”
我笑了,笑得很用力:“不可能再犯相同的錯,霍嘉聲,如果我與你媽媽吵架,你準備幫誰!”
霍嘉聲又是一怔,最後倉皇地低下頭去,這個從來都是正義凜然無所畏懼的人,居然也會有逃避的一天。
我伸手,撫摸嘉聲的眼睛,我最愛的眼睛……然後是微卷的睫毛,白皙的臉頰,堅硬的鬢角,高挺的鼻樑,柔軟的脣,突然他的手衝上來,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腕。
“忘記阮清安吧!那只是你生命中一個停留得稍久的過客,你以後還有很長的人生路要走!”我依然對他微笑,連死亡都不曾真正切斷我們之間的千絲萬縷,這次卻是真正的告別:“去娶容羽,實現你多年的夙願,更稱了你母親的心意!”
霍嘉聲握緊我的手,很用力很用力,他的眼睛猶如雪山上最明亮的白星,燃燒著冰冷寒慄的光:“這是你的心願!”
“這是阮清安的心願!”我這樣對他回答。
霍嘉聲終於放開我的手,眼中的光芒如流星般墜落:“好,我答應你,我娶容羽!”
彼此都沒有再說話,沉默地吃著碗裡的菜,霍嘉聲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像是品味珍饈佳餚,那些清淡簡單永遠只可能出現在平民世界裡的可笑事物,從此不會出現在他的世界。
吃晚飯,開車回家,顧浩已經離開,容羽還在客廳裡傷心落淚,見到我們進門,刷地彈起身似乎要衝過來。
“容羽!”霍嘉聲就站在玄關宣佈:“我向你求婚,你願意嗎?”
容羽衝過來的動作就那樣生生頓住,吃驚地瞪大眼睛,像是忽然不認識霍嘉聲這個人了,盯著他的臉半天,又在我的臉上掃來掃去,最後一咬銀牙,五分傷心半是三分自嘲兩分憤怒指著我說:“霍嘉聲,如果你想娶我,那就必須把這個女人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