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避嫌
馬不停蹄趕回長安城，已是入夜。
王元芳第一個跳下馬車，童夢瑤看著他伸過來的寬厚的手掌，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小手放置其中，一躍而下。
等她站穩，王元芳依舊沒有鬆開手，而是牽著她邁上步階。
上一回初次踏入這氣派的尚書府，不過半年，確是感覺過了好久。眼前之人，也不過認識數月罷了，確是感覺許久之前早已熟識。
“少爺！”守門的小廝見到王元芳，滿是驚訝，“您回來了，小的進去通報老爺……”
前庭山石流水，在月下靜靜滴流。
從抄手遊廊一直走入正廳，雕飾精美的楠木隔段後面，王仁祐走出，步履略顯匆忙。
“芳兒……還有懷英……你們這是？！”
“爹，我們接到聖上的文書，說宮裡出了命案，特令我們回來調查。”
王仁祐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噢……原來如此……”
“王世伯，請問皇宮內發生了什麼事？”
“是啊，爹，莫非大理寺中無人能辦理此案？”
“這……”王仁祐頗有為難，“既然是陛下召你們回來，就等明日你們入宮，再詳細瞭解吧。”
狄仁傑與王元芳交換了個眼神，心中疑慮又多幾分，但既然如此，兩人也不好繼續多問。
“你們連日趕路，一定累壞了，先行歇息吧。”
“是……”
王元芳領著他們走到東路的後進院的廂房，離他自己的正房最近。王府真的好大，如果沒有王元芳帶著，童夢瑤覺得自己必定迷路。
已是深夜，王元芳猶豫著怕是孃親已經就寢，不忍驚擾，便轉身回房去了。
翌日。
當王元芳睜開眼，卻發現天已大亮。
糟糕，還要趕著入宮面聖呢！
他連忙直起身，感覺頭有些沉……莫非是昨夜爹送來的安神湯喝多了？
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更衣，便趕去廂房敲響狄仁傑的房門。
“狄仁傑！”
隔壁傳來“吱呀”開門聲，隔壁的童夢瑤走了出來。
“元芳，你找小虎？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
帶著滿腹疑慮，王元芳匆匆向正堂走去，童夢瑤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加快腳步也跟在身後面。
才步入曲廊一端，就看到狄仁傑迎面而來。
“狄仁傑！我起晚了，快，我們趕緊入宮吧。”
“哎哎哎——”狄仁傑伸手攔了一下，“不用去了……我剛剛從宮裡回來。”
“你說什麼？！”
“我已經見過聖上了……”
“狄仁傑，你這是何意……？”
“元芳，你聽我說，此案你不便插手……
“你到底在說什麼？”
王元芳不解，覺得今日的狄仁傑不同尋常。
“此案甚為**，後宮之中上至皇后，下至宮婢內侍，全部要接受排查，所以，作為皇親國戚的你，理應避嫌。”
“姐姐？！你說此事牽連到我姐姐？那我更不能袖手旁觀！”一路趕回家的途中，王元芳心中一直隱隱不安，原來竟然早有先兆。
“元芳，你冷靜一點。聽我說……”
“狄仁傑，如此重要的事情，你竟然不和我商量就善做主張！虧我如此信任你！”王元芳無法抑制惱怒的情緒，激動地抓起狄仁傑的衣領。
“元芳，小虎，你們有話好好說……”
“是我讓他這麼做的。”不遠處，想起渾厚熟悉的聲音，是王仁祐。
“爹……？”王元芳鬆開雙手，不解地看向王仁祐，“這是為何……？”
“芳兒，這不是普通的皇室命案，有可能與厭勝之術有關……”
“厭勝……？”王元芳知道，這壓勝巫術被歷朝歷代明文禁止，輕者流放，重者死刑，可就是在後宮之中，確是屢禁不止……
“時下武昭儀有孕，身子卻時常異樣，陛下命人清查後宮，是下了決心不能縱容這行巫之事，一經查明，必將嚴懲……”王仁祐長嘆一口氣，道，“如今聖上對武昭儀的寵愛超越尋常，前些時候還欲立武昭儀為宸妃……”
宸妃……王元芳知道，皇后之便是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四夫人，陛下卻不惜改祖制要立為她為宸妃，明顯還要在貴妃之上，離後位近乎咫尺……
“芳兒，你姐姐的後位岌岌可危，這個節骨眼上，你可不能強出頭……何況，就連前去探望你姐姐的母親……也被暫留立政殿不得出宮呢……”
“什麼……！”
“你要知道，並非朝中無人，只是此案牽連甚廣，多少士族達官都避之不及呢，而狄賢侄不同，他未考功名，無官無品，也不是皇親國戚，由他來接手此事，最適合不過，我相信聖上也是出於此等考量。”
“那……聖上為何還要連我一起召回……”
“這是試探吧，就看你如何應對了，我是故意不將此事告知遊歷中的你，可陛下卻……所謂帝王馭下之術，便是如此……”
見王元芳恢復冷靜，狄仁傑道：“我已經稟明聖上，說你不便插手此事……元芳，這次案件，就放心讓我來處理吧。”
王元芳低頭不語。
“你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姐姐？”
“不，我……”
狄仁傑拍拍王元芳的肩膀：“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王元芳無奈，但也只好點點頭。
心裡還算是有一絲安慰，至少，託付之人，是狄仁傑。
“夢瑤，午後你隨我入宮，看看有沒有什麼端倪。”
“嗯……”入皇宮也，多長見識啊，換了平日的童夢瑤定是歡鬧起來了，但前面聽了王元芳家中事，看著他無奈難過的樣子，心情也跟著不好受。
原來，皇宮是一個比尚書府豪華數倍的地方。
童夢瑤隨狄仁傑踏足宮闈中，方覺大開眼界。從足下的石階，到四處的雕樑畫棟，無不展示著皇家風範。
當狄仁傑與童夢瑤從大理寺停屍地窖中走出，已經是正午，初冬的太陽幾乎沒有光芒，好似蛋黃兒，只是高高吊掛著而已。
“夢瑤，有沒有發現什麼？”
童夢瑤抿了一下嘴，認真道：“這名叫雲秀的宮女，雖說是幾日前在太液池中被打撈起來的，可從她腐爛的情況來看，死亡已經遠遠超過一個月，應該是在四十天至六十天之間。”
“嗯……”這些驗屍報告中有記錄，“只是為何之前屍體一直未被發現呢，不是應該隔天就會浮起來的嗎？”
“如果是被湖底的植物纏住或者被雜物卡住，也是有可能無法上浮的。”童夢瑤稍作停頓，“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她她溺死後並非一直在水裡。”
“噢？你的意思是她曾經被打撈起來過？”狄仁傑有幾分吃驚。
童夢瑤肯定地點點頭。
“因為隨著屍體的腐爛，產生氣體，屍體就會開始膨脹，然後內臟破出，最後被湖裡的生物處理掉，而她的屍體雖有破損，但所有器官完整，所以不像是一直沉在池中的狀態。”
“你這麼一說，倒是讓我覺得，那個和屍體一起被打撈起來的巫毒娃娃，也極有可能是後來丟進去的……”
想起那個腹部插滿針的娃娃，就不寒而慄，這明顯是衝著孕期中的武昭儀來的，難怪聖上如此緊張。
“小虎，這個宮女竟然已經有三個月身孕，你說她會不會因自知罪責難逃所以自盡？”
“現在還不知道，她是所以立政殿的宮女，我們現在要去會會王皇后了。”
那可是王元芳的親姐姐，據說他娘也在，童夢瑤心中莫名有些緊張和期待。
入丹鳳門，遠處幾名宮人在掃著地上的落葉。
“小虎，這就是大明宮，好美啊——”
“是很美……可惜在這後宮之中，數千人爭寵鬥豔，能出位者，寥寥無幾，而倘若使人心扭曲，美又從何處談起？”
童夢瑤吐吐舌頭，狄仁傑的話，顯然沒聽進去，畢竟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中，童夢瑤不想也不必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