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慢風細雨江南會
重慶北碚，縉雲山，紹龍觀。
縉雲山與青城山、峨眉山並稱為蜀中三大宗教名山，古剎中儲存著宋太宗誦讀過的二十四部梵經，張道陵天師、陳摶老祖和張三丰祖師都曾在此修行。到了現代，此山歷經浩劫，滿目瘡痍，名聲一落千丈，直到十幾年前，一位名叫李一的年輕道士上山，重整大修，道觀煥然一新。
近幾日，雲滄海在這裡閉關。這日，他閉關期滿，走出密室，一身輕鬆。他興之所至，行雲流水打完一套太極，神清氣朗。經過十年商場拼搏，雲滄海的電貓集團成為行業的翹楚，徹底顛覆了傳統的零售模式。如今天下大定，他卸下擔子，在網際網路論壇金盆洗手。聽聞李一道長極有修行，入山閉關，八天下來大有裨益。忽然，山腰轉折之處，一輛汽車穿雲入霧，盤山到達紹龍觀。雲滄海的助理跳下後座：“雲總，客人已到江南會。”
“哪位？”雲滄海閒雲野鶴，還想在蜀中盤桓幾日，然後就要赴英倫獵鹿。
“高摩的一位投資人，名叫那藍。”助理將傳真遞上。
“不見！”雲滄海將傳真還回去，重新步入山門，即便高摩的彭祖武，也不是想見就能見到他。
“她拿了一支江湖令。”助理語氣謹慎。
江湖令！雲滄海停住腳步，記憶中卻沒有那藍這個人：“她多大年紀？”
“只是一個小姑娘，不到三十。”助理答道。
“她怎麼會有江湖令？”雲滄海皺起眉頭。
“我們已經確認過了，的確是您發出的江湖令。”助理很相信杭州總部的判斷。
“返回杭州，這就走。”雲滄海鑽進轎車，也不收拾行李，直奔機場。
六月杭州，梅子黃熟，細風慢雨，江南會。
江南會前身名叫先賢堂，始於宋代，臨西湖而建，祭祀從先秦至北宋一千多年來出自杭州的名人賢士，包括高士許由，隱居富春山的嚴光，書法家褚遂良，吳越王錢鏐，詩人羅隱、潘閬、林逋等，他們的頭像和生平事蹟刻在石碑之上，陳列於堂前。
宋滅於崖山，先賢堂廢於烈火，千年已逝。
2006年，雲滄海聯手幾位江南鉅商在先賢堂舊址籌建江南會，意圖傳承先賢的光榮與夢想，漸漸成為政商文化娛樂名流的精英聚點。傳說中，每名會員擁有一支江湖令，一旦出現緊急狀況，出示此令，輪值主席有義務商討對策，度過危機。然而江湖令只能使用一次，持有者莫不視若珍寶，細心收藏，還沒有人用過這支江湖令。
那藍一襲淡淡長裙，走進江南會。白牆黑瓦，檀木門窗，七棟建築按北斗七星順序排列，牌坊和天井被圍繞在中間，似古實今，恍然分不清年代。正廳擺放一張古案，上懸西湖煙雨圖，背後靜靜沉睡著一架古箏。几案上的硯臺和狼毫抓住了那藍的目光，古畫兩邊的白牆似乎缺了什麼。她從小練字，專學柳體，一時技癢，提筆靜立，看著門外的西湖景色，寫道：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裡，在瓶底書漢隸，仿前朝的飄逸，就當我為遇見你伏筆。
那藍意猶未盡，乾脆坐下，默寫柳公權的《玄祕塔碑》，下筆斬釘截鐵，乾淨利落，筆力遒勁峻拔，清勁方正。她正在入神之時，忽覺身後有人，聽到一個聲音：“點如墜石，畫如夏
雲，鉤如屈金，戈如發弩，縱橫有象，低昂有志。柳公權的《玄祕塔碑》怎麼被你寫出了顏體的味道？”
那藍幼時學柳，年紀稍大，反而走上顏真卿的路線，讓那藍爸爸啼笑皆非。她抬頭一看，正是雲滄海，笑著回答：“爸爸也常問我，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雲滄海指著旁邊的紙墨：“這是誰的碑，怎麼沒見過？”
那藍一臉羞紅，她即將遠赴重洋去美國求學，自覺辜負郭鑫年，隨意寫了這段話，顯得不倫不類：“剛才走神兒了，寫了周杰倫的歌詞。”
“正好適合眼前景色。”雲滄海掂起條幅，上下看看，“你既用我筆墨，又寫了江南會的景色，我也有一半產權，可否裝裱起來以襯此景？看你是一個小女孩子，產權仍然是你的，我只有保管權。”
“電貓的邏輯！”那藍淺笑，買家與賣家直接交易，電貓為他們保管交易資金，賺得盆滿缽滿，她哪肯答應，婉拒：“我的字掛在這裡，不是貽笑大方嗎？”
雲滄海不理，直接收起那藍的卷軸，掛起來：“看你用筆之道，深有哲理。”
“心正則筆正，筆正則可法。”那藍一語雙關，寓意深刻，看著掛在牆上的《玄祕塔碑》說道，“異宗偏義，孰正孰駁？趣真則滯，涉俗則流。”
雲滄海心中一動：“這句話怎講？”
這《玄祕塔碑》大有典故，又與雲滄海此時心境大有關係。那藍說出碑帖的淵源：“安史之亂，大唐外有藩鎮割據，內有宦官亂政。唐文宗密謀誅殺宦官，卻在甘露之變中失敗，唯有藉助藩鎮對抗宦官，幹弱枝強，埋下殘唐禍根。唐武宗繼位，振興朝政，史稱會昌中興。只可惜，這位極有帝王之才的皇帝僅僅在位六年，三十三歲駕崩，大唐從此步入覆滅之路。”
“哦，英年早逝。”雲滄海看著那藍，她在電貓上開店的年紀，竟談起歷史，讓他十分驚訝。
“武宗迷通道教，有位道士名叫趙歸真，用李子衣十斤、桃毛十斤、生雞膜十斤、龜毛十斤和兔角十斤煉仙丹。武宗服食之後，容顏消瘦，性情乖張，難以自拔，終於駕崩，成為唐太宗、憲宗、穆宗和敬宗之後，又一位因為服食仙丹妙藥而死的皇帝。”
雲滄海金盆洗手，修仙問道，英倫獵鹿，併購影視公司踏足娛樂圈，竟與古時荒唐帝王相似：“居於上位者卻痴迷神仙之術，無心政務，天下如何？”那藍唯有一支江湖令，能見一次雲滄海，情願冒險。電貓已經產生了一批神一般的店小二，平均年齡只有二十幾歲，掌管著六千億的電子商務平臺，控制著監督管理、組織促銷、釋出廣告、處理投訴等權利，有人便收取利益，幫助商家刷信譽、刪差評、違規參加促銷活動，獲取競爭對手商業資訊，掌握著商家生命線。他們漸漸腐化，逆向淘汰，清白的店小二要麼退出，要麼同流合汙，產生法不責眾的錯覺。每個週末夜晚，杭州的高檔娛樂場所，基本上成了店小二的天下，一場飯局三五萬極為平常。對商家來說，店小二們是真正的神，推杯換盞，燈紅酒綠之間，商家和店小二稱兄道弟之時，促銷位置的推薦商家就已確定，生意水到渠成，皆大歡喜。那些沒有門道或出不起錢的商家，在排幾個月隊後，仍然苦苦等候上首頁的機會。
雲滄海陷入沉思。我金盆洗手之後，我的公司會怎麼樣？雲滄海起來在天井間背手沉思片刻
，他聽得進去這段話，卻不滿這些話出自那藍這麼個小姑娘，走到江湖令旁邊，抓起來端詳：“這是彭祖武的那支，見我何事？”
江湖令果然大有裨益，那藍說道：“我來杭州，向您請教網際網路未來的格局。”
“請講。”雲滄海是百年難遇的經營天才，白手起家，打破傳統的店面銷售，獨創電貓，徹底顛覆了千百年的商業模式。那藍字跡娟秀，不卑不亢，又手持江湖令，雲滄海不得不以禮相待。
“網際網路時代，諸侯亂戰，十數年征伐，漸漸三足鼎立，疆域穩定，雖有摩擦，卻無傾國之虞，三大巨頭鼎足而立，江湖無事。昔日創業者背影蒼莽，管理企業的都是所謂職業經理人，您在網際網路論壇上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當時我也在場，心裡卻在想，這種平靜的格局能夠持續多久？”那藍單刀直入，對於雲滄海這種層級的存在，不能使用任何技巧。
雲滄海開電子商務先河，利潤豐厚，無意去搶別人的苦逼生意，奔狼和企鵝技術絕不敢到他的地盤覓食。他笑傲江湖，有十足把握：“高摩的判斷呢？”雲滄海詢問高摩，而非那藍的意見，仍然把她當作一個小姑娘。
那藍也不介意，緩慢又堅定地說道：“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就在眼前。”
“哦，請講。”雲滄海是何等人物，這個小姑娘來歷不一般。他反而不著急，讓她暴露目標，再判斷對策，畢竟她手中握著江湖令。
那藍坦率說出判斷：“移動網際網路時代突然到來，必將掀起新一輪的競爭，平衡將被打破，秩序將重建，昨日的巨頭未必就能笑傲江湖。”
移動技術風起雲湧，這個趨勢越來越明顯。如果大戰在即，外有強敵環伺，內部又開始腐敗，自己金盆洗手，群龍無首，龐大的集團會不會外強中乾，實則不堪一擊？雲滄海不禁冷汗直冒：“你有什麼建議？”
那藍狠狠戳了雲滄海的痛點，然後才給出辦法：“搶佔橋頭堡。”
“那是什麼？”雲滄海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概念。
“手機入口。”那藍揭開謎底，開啟魔盒，展現在雲滄海面前。
雲滄海雙手交叉在背後，抬頭從屋脊之上望出去，沉思一會兒：“手機入口與我又什麼關係？”
“支付。”那藍說出了和郭鑫年在北戴河碰撞出的想法。
支付體系是電貓的經營核心，聽到這兩個字，雲滄海的眼睛亮了，抓來魔盒仔細研究：“這只是一個收發訊息的工具，與支付有什麼關聯？”
那藍終於切入重點，開啟電腦，向雲滄海介紹未來魔盒生態化的設想，講完支付和購物功能，雲滄海哈哈笑起來：“購物便購物，支付便支付，為什麼一定要巢狀到即時通訊和打車軟體裡。小姑娘，我看你談吐不凡，其實是想得太多啦。”
雲滄海從縉雲山紹龍觀趕回，以為那藍拿了江湖令有什麼大事，沒想到卻是一個好看的小姑娘，雖寫了一手好字，卻無端端地教訓自己一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見慣那些出自名校投行的年輕人，眼高手低至極。自己縱橫商海，顛覆零售行業，豈能被這個小女孩教訓，背起雙手說道：“小姑娘，我給你一個建議，少讀書，多做事。讀萬卷書不如行一里路啊，多吃飯少吃鹽，多走路少過橋。世上沒有那麼多捷徑，往往都是異想天開。”雲滄海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本章完）